陈敬山的老家,在清源县最北边四青山的深处,叫陈家岙。
从县城过去,要坐两小时的班车到镇上,再走四十里山路。那山路曲曲折折的,翻两道岭,过三条溪,最后爬上半山腰,陈家岙就散落在这面山坡上。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石头房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垒。有的人家在半山腰,有的人家在山坳里,有的人家干脆就在路边上。山娃家的几间石头房,就在山道边上,院子大门正对着山道,出门就是那条通往山上山下的九曲十八弯的山道。往上走通往山顶,往下走,通到镇上、通到县城,通到外面那个他还没见过的世界。
那年月,村里人下山赶集,天不亮就得走,日头偏西才能到镇上。赶完集回来,摸黑进村是常有的事。有些人一辈子没去过县城,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山外面有汽车,有楼房,有电灯电话。但那些东西跟他们没关系。他们的天就是头顶那片天,他们的地就是脚下那几块梯田,他们的命,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几亩薄田。
陈家岙的地薄,能种的地都是依山势开垦出来的梯田,一块一块碎得像补丁。他爹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靠种田、挖笋、打猎,什么都干,养活一家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春天挖竹笋,夏天种稻子,秋天收玉米,冬天进山套野兔,打野鸟。一年到头,脚不沾地,可那几块梯田打下的粮食,刚够一家人填饱肚皮。要是遇上旱年,溪水断了,田里裂开拳头大的口子,稻子还没抽穗就黄了。碰上那样的年景,他爹就扛着锄头上山挖葛根,刨蕨根,晒干了磨成粉,掺在米粉里蒸米糕。他娘就去山上采野菜。蕨菜、荠菜、灰灰菜、马齿苋,凡是能吃的,都往篮子里薅。
山娃就出生在这个村里。
他出生那年是秋收时节,稻子刚割完,谷子还摊在晒谷场上没干透。他娘在地里忙了一天,晚上回屋就肚子疼得不行,他爹陈老栓跑了几里山路才把山里最近的接生婆杨二婶接过来。杨二婶到的时候,他娘的羊水已经破了,他已经露出了半个头。杨二婶赶紧让他爹去打一盆热水来,自己则伸出头接住头部,一边给他娘鼓劲:“使劲,再用点力,就出来了。”随着他娘一阵发力,就听“哇”的一声,一个男娃蜷曲着身子呱呱坠地,他哭得又响又亮。杨二婶用剪刀利索地剪短脐带,用一截麻绳抓紧脐带口,然后把他包进一块旧蓝布里,对着灶王爷的牌位念了几句吉祥话。
那时候他爹站在屋外,靠着墙边抽烟。屋里传出婴儿哭声的时候,他猛吸了一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又用脚踏灭烟头,这才推门进屋。他看着襁褓里那张皱皱巴巴的小脸,他爹咧开嘴笑了笑,说:“又是个带把的。”
山娃是家里第四个孩子,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可那三个,他都没见过,直到长大了些,才从老辈人嘴里知道,上边三个哥哥姐姐都没养活。他排行老四,所以家里人为了留住他,给他起了个好养活的名字,叫山娃。意思是大山之子,大山之娃,希望山神保佑他健康成长。山娃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从小就漫山遍野地跑,采野花、追逐各种蝴蝶、飞虫。等他渐渐地大了,他就经常跟着他爹进山放牛、砍柴。割草、挖竹笋。
有一年大旱,从五月到八月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玉米苗刚长到膝盖高,就一片一片地枯了。他爹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去山下溪沟里挑水。一担水挑回来,浇到地里,连一层皮都湿不透。后来山下的溪沟也干了,他爹就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头,一句话不说,一坐就是一整天。山娃那年八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叫灾年,什么叫绝收。他只记得饿。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响。他娘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给他盛了一碗,他爹一碗,他娘只有半碗。山娃喝完一碗没吃饱,他就抱着碗舔,舔完碗,跑到锅边,伸着脖子往锅里看。他娘看见了,眼圈一红,把锅底那几粒米粒和锅边上沾的菜汤又使劲刮了刮,全倒进他碗里。边倒边说:“没了,娘下顿再做。”他没吭声,端着碗,低头把那点一口喝完了。喝完,他抬起头,看着他娘。他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说:“乖,是不是没吃饱?”
他摇摇头,说吃饱了。其实他没饱。
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全村男女老少都集中在村道上,大队书记带队,几个走在前边的村民,抬着一头头上绑着红绸的猪头,还有一些老人手里拿着各种乐器,敲锣打镲、敲敲打打,要上山求雨。
山顶上的庙,明朝时候就有了,距今几百年了,听说鼎盛时,庙里住过一千多个和尚。但是距离陈家岙还要翻过三个山头,步行几十里山路。村里要求全村男女老少都要去,家里只留下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看家。山娃他爹是负责抬猪头,他娘负责打镲。夫妻俩不放心山娃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干脆把他一起带上。刚开始山娃还很听话,跟在他娘身边走。后来遇上一些孩子就跑去前边了。他难得第一次上山顶,显得特别兴奋,跟一群孩子们跑在队伍最前面。小孩子也不知道累,腿脚利索跑得也快,大人们很快就看不到他们影子了。
中午时分,全村人赶到山顶庙里,小孩子们早就等候在庙门口了。大队书记负责对接庙里方丈,方丈领着大家一起摆贡品,点香火,跪拜山神,方丈盘腿坐在蒲团上,单手合十,一手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待到流程走完,他爹问他娘山娃去哪里了。他娘这才发现,那些个孩子都乖乖地站在父母身边,唯独山娃不见了。她就开始在院子里到处找。她找了几处没见,心里发毛。突然听见一间老式禅房里传来说话声。她轻轻推门进去。
只见一个面相和善、花白胡须的老和尚,正手抓着山娃的小手在仔细地端详着:“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害得我们到处找你。”他娘正要发作,老和尚招招手示意她别出声。“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啥意思?”“你家哪怕砸锅卖铁都要好好培养才是,具体到底能得多大富贵,得看他的造化。”“老师傅,我们都是粗人,没什么文化,祖祖辈辈窝在深山里,孩子到底能有多大出息,你给我说清楚可以吗?”“哎呀,明说了吧,这孩子将来最低得做个七品芝麻官。”他娘瞪大眼睛,还想再问什么,老和尚摆摆手:“别再多问了,富贵由人,你们回去吧。”他娘牵着山娃的手出来了。他娘不知道七品芝麻官到底有多大,可山娃记住了。他不知道七品芝麻官到底是什么,但他从母亲的眼神里知道,那个老和尚在夸他。这句话,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他心里,一埋就是一辈子。回到家,他娘又把老和尚的话跟他爹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他爹不可置信地盯着山娃看了半天。“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得,我陈老栓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他上学,走出大山。”
村里的小学要翻过一个山头,再走几里山路,建在村部隔壁,只有两间石头砌的老房子,是村里家族长老们凑钱,请来的一个外乡教书先生。方圆几十里山村,就只有这一所学校,就这一个老师。
山娃脑子灵活,悟性也高,从上学第一天开始,就被老师夸奖这孩子是块学习的料。他爹听了,满心欢喜。
也就是开学第一天,他爹请求先生给山娃起个好听的名字。先生翻了半天字典,又问了他爹家里的辈分用字,最后给他起了个学名,叫陈敬山。“山娃”是爹娘为了好养活,求山神护着。“敬山”是先生为了让他记住,自己是大山之子,是山里的娃。
就这样,山娃有了自己的学名,叫陈敬山。
陈敬山一直跟着老师学到小学毕业,每次考试成绩总是保持班级第一,很多其他孩子比他大的,比他小的,上着上着,学不进去,就辍学回家了,只有他是班上唯一一个坚持学到小学毕业的。
陈敬山从小就表现出跟山里其他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一放学就上山砍柴,或者是放学以后大家三五成群坐在树下 斗蛐蛐、跳皮筋、漫山遍野追野兔、抓麻雀。他也玩,但是玩着玩着就会坐到一边,掏出书包里的书,大声朗读。那些孩子们笑话他,他就赌气地跑到山梁上去,站在最高处往远处看。山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但他知道,肯定比山里人多,比山里热闹。
有一次,他问学校里的老先生:“山外面是什么?”
老先生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山外面有城,城里人不用种地,住楼房,有电灯,吃白面馒头。各种馅的包子。”
“那怎么样才能去城里?”
“怎么去?读书。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读好书,才能走出大山。不过,你悟性高,好好学,将来一定能出去。”
他没说话。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脑子都是城里的楼房、电灯、白面馒头。那些东西他见都没见过,但是他能想象得出来。他觉得自己能看见它们,就在山的那边,离他不远。
那年夏天,陈敬山十五岁,他小学毕业了。老师帮他写了推荐信,大队开了会,把村里唯一一个上中学的名额给了他。
他娘给他做了一双新布鞋,又给他缝了一个大点的布书包。临走那天,他爹背着铺盖卷送他,他娘就一直站在院子门口,扶着门框望着他们父子俩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山头,看不见。
他爹背着他的铺盖卷,送他到山脚下,通往公社的大路口,才把铺盖卷放下。“往公社这段路,你自己走。累了就歇歇。”他伸手接过铺盖卷,他爹帮他往肩上一搁,又用布条勒紧。布条勒着肩膀,硌得生疼。他从来没有背过重东西。这铺盖卷一压上来,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压力。什么叫自己的路,再重再难,都得自己走。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大山。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