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秋天,秋风掠过田野,也吹开了师范学院的大门。
陈敬山第一次踏入真正的城市,开启了他迟来的大学生活。
他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就是去省城师范学院报到。
绿皮车厢挤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都是人。过道、座椅底下、车厢连接处,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影。他怀里紧紧抱着铺盖卷,脊背抵着冰冷的车窗,一夜未敢合眼。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山河田野全被黑暗隐没,什么也看不见。
他盯着车窗,恍惚想起几年前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坐在疾驰的火车上,山村、河流、田野一个一个向后闪去,鲜活又明亮。可今夜真实地坐上火车,只剩下拥挤的人声,摇晃的车厢,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熬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东方露出一点鱼肚白,火车终于驶入省城H市火车站。
火车进站了。他下了车,被人流裹着出了站。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从小到大的认知。偌大的省城车水马龙,街道宽阔平整,街上的自行车比全村的牛还多。公共汽车冒着淡淡黑烟,喇叭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颤。
陈敬山拎着厚重的铺盖卷,站在川流不息的路口,手足无措,一时辨不清东南西北。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报到通知,他一路礼貌问询,辗转换乘两趟公交车,才终于找到坐落在城西的省城师范学院。
高大的门口庄严肃穆,大门口白底黑字的校牌端正醒目,三五成群全是全国各地赶来的新生。有人被父母家人簇拥陪同、行囊崭新、衣着体面;
有人结伴同行,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唯有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头发凌乱憔悴,衣衫褶皱不堪,裤脚还沾着一路奔波的山间黄土,在这一大堆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敬山走到门口的时候,看门的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是送人,还是找人?”
陈敬山赶紧站直身子,声音朴实而厚重:“大爷,我是新生,来报道的。”
大爷接过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细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抬手放他进去。
报到为期三天,陈敬山是赶在第二天中午抵达。
匆匆办完所有报到手续后,被分配到203男生宿舍。
宿舍是八人间木架子床。
他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住进四名新生。他怕行李上的灰尘惹旁人嫌弃,陈敬山动作轻快,小心翼翼地摊开铺盖,一点点整理着床铺,拘谨又局促。
短短一天时间,寝室里八位室友已经到齐。年轻的学子们褪去陌生,热络地互相寒暄、自我介绍。轮到陈敬山时,这个沉默寡言、皮肤粗糙黝黑,手掌宽大厚实的老实大哥,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山里来的。
同宿舍的少年大多十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个个活力满满。唯独他,已经二十六岁了,是实打实的大龄新生。
话音落下,宿舍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没有嘲讽,只有亲近与认可。
“原来是老大哥!那以后我们干脆叫你老陈得了!”
陈敬山挠挠头,憨憨一笑,轻声应下:“随便,都可以。”
开学第一周,他被分在中文系二班。
陈敬山到教室时,里边已经坐满了同学。他从后门走进教室,直接就在最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女教师走了进来。她身高一米六左右,戴着近视眼镜,留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灰色咔叽布外套,配一条格子半身裙。她用稍微带有云贵川口音的普通话跟大家介绍,说她姓林。这个学期开始任中文系二班班主任。然后,教室里响起噼噼啪啪的鼓掌声。
开学第一课,是各位自我介绍,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班主任捧着花名册,念到一个同学名字,谁站起来,面对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当老师念第一个名字时,大家目光全落在第一排一个姑娘身上。她个子娇小,模样利落。
“张珊珊。”老师再次念了一遍。
“到”。
张珊珊赶紧站起来,面对大家做自我介绍。大家这才知道,她是来自清源县县城。两条整齐顺滑的麻花辫一前一后地垂着,皮肤白皙细腻,上身穿粉红色圆领毛衣,搭配藏青色咔叽裤子,一看就是城里人家的孩子,清清爽爽的。个子不高,声音倒是很响,像男孩子。
“下一个,李玲。”
“到。”
陈敬山抬眼望去,一个穿着素净的深色外套、里面搭配白色衬衫的姑娘站了起来。长长的一条马尾辫拖至衣摆。她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轻柔甜美,不紧不慢。
他低下头,心口噗通跳了一下。后边有同学起哄:“她像不像电影明星张瑜?”
老师喊了一声“安静”,教室里才安静下来。
李玲站在那里,目视大家,声音轻柔,介绍自己来自哪里,之前做过什么。普通话极其地标准,像是专门学过似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里。
介绍完,她又很有礼貌地给大家鞠了一躬。
教室里“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比刚刚张珊珊的掌声还响,还长。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老师又大声喊了一声“安静”,掌声才慢慢收住。
陈敬山匆匆一瞥,心口便轻轻一颤。他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心里那个“女朋友”的样子,总算遇上了。李玲这个名字,连同她的音容笑貌,就跟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他心里。
她也是清源县乡下出来的,也当过乡村代课老师。可她身上没有半分沧桑。干净通透,像山野清风、山间清溪。
只是那惊鸿一瞥,可陈敬山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久久不能平静。
等老师叫他名字时,他才从慌乱的思绪里惊醒。
当他站起来跟大家介绍完自己是来自清源县四青山区陈家岙时,教室里先是一阵寂静,然后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到一半。
他坐下来。旁边的同学已经聊起了别的。他翻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