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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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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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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连载

第二章 黄昏相亲 执念补憾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陈敬山就醒了。人老了,睡眠浅,天还没亮透,他就被一阵狗吠声给吵醒了。他睁开眼睛,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狗吠停了,接着是鸟叫。是远处谁家开门的吱呀声,是村道上三轮车突突驶过的响动。对面老赵家的鸡,在院子里扑腾着刨食。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才慢慢地坐起来。

洗漱完,他对着客厅里那面方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老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还谢了顶。剩下的那圈头发已经长得有点长了,一夜睡觉蹭来蹭去的,乱得像鸡窝。他伸手把耷拉额前那缕不听话的白发往后理了理,又顺了顺,然后,抓过挂在鞋柜上方的蓝色鸭舌帽朝头上一扣,把白发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精神了些,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可笑,便板起脸,把扣子扣好,不再看镜子。

出门前,他把每个房间走了一遍,确认窗户是关着的,电灯已经关掉,厨房间煤气罐已经拧紧了。然后他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挑选了半天,拿出一件半新的灰蓝色夹克,这是几年前闺女给买的,没怎么穿过。穿上后来到客厅,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照了照,觉得很满意,很合身。才慢慢走出屋子。

樟树村,四面环山,清晨的太阳还没爬上山顶,西边的山林黑漆漆的,山腰处缠着一层薄雾。

村里人习惯早起,一路上,陈敬山看到好几家都开了门。有的人家在做饭,有的人家在忙着清扫院落,昨夜一夜山风吹来,把树叶吹落一地。对面老赵估计又是凌晨两三点出门,上山收蜂箱去了。他老伴围着围裙,挽着头发,在院子里一边喂鸡,一边在柔声唤两个孩子快点起床,再不起来上学就要迟到了。陈敬山看了一眼,冲着院子里的她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老赵真有福气。

村口的公交站牌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几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模样的学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学校里的事,一个挑菜筐的老妇,一个挑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蛇皮口袋的老农。陈敬山走上前,先是冲老农点点头:“你这是去赶集还是去哪里?”“去城里儿子家,送点山里土特产给他们。”“哦,很好。”老农忙着收起扁担,把两个蛇皮口袋并拢到一起。旁边挑着菜筐的老妇抬眼看了陈敬山一眼,笑问:“陈老师,今儿又上城里去?”

“嗯,去办点事。”

“是相老伴儿去吗?”老妇问得很直接,乡下人说话不绕弯子。

陈敬山没恼,反倒咧嘴笑了一下:“去看看,看看再说。”

老妇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你条件好,退休金拿得高高的,房子也有,是应该找个老伴儿享享福。”

陈敬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公交车来了,他让老农和老妇人先上,又等几个学生都上了,他才最后一个上车。车上已经坐满了。他扶着立柱站在中间。公交车缓缓启动,他望着窗外,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见到王媒婆该怎么开口,才能显得更体面些。

王媒婆住在镇东头一条老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排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在一处,热闹得很。陈敬山没直接去,先拐进街口一家早餐店,要了碗小米稀饭、一根油条,两个包子,还有一个茶叶蛋,自己挑了碟咸菜,慢慢吃完。他讲究早餐吃好,午餐吃饱,晚餐吃少,这是他多年的养生之道。吃完早饭出来,又在对面水果店买了一把香蕉和一串葡萄。托人办事不能空着手,这也是他多年的为人处世之道。

到王媒婆家的时候,王媒婆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来,王媒婆赶紧站起身,赶紧把择菜的手在围裙上使劲地蹭了两下,搬了张矮凳让他坐。

“哎呦,陈老师!我正说要给你打电话呢。这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王媒婆六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穿着打扮时髦,烫了一头蓬松的卷发。她退休前在居委会管计生。是个热心肠,张家长李家短的就爱张罗事。退休以后就爱跳广场舞,是镇上有名的广场舞领班,平时认识的人比较多。

陈敬山通过她先后相亲不下十个人。有人家嫌弃他年纪大的,也有他没看上人家的。处着处着都散了。

他跟着王媒婆往屋里走。屋里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王媒婆的丈夫正在喝茶,见了陈敬山,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陈敬山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接过递来的茶杯,没急着喝,两只手捧着,等王媒婆开口。

王媒婆在他对面坐下,掰着指头说:“陈老师,这次给你提的那个,退休护士长,姓刘,五十七,刚退一年还不到。两年前丈夫出车祸意外走的。就一个儿子在国外定居,不回来了。她一个人在镇上住,房子大,条件好,人长得白净,也很显年轻。说话文文静静的。就是有一点——她听说你八十了,有点犹豫。”

陈敬山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八十怎么了?我身子骨硬朗得很,没什么大毛病。她五十七,我也就大她二十来岁,不算大。”

王媒婆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又说:“还有一个,六十四岁,退休教师,跟你也算同行。知书达理,性格脾气好。就是年纪上——”

“六十四年纪太大了。”陈敬山赶紧打断她,“我还是想找个年纪轻点的。年纪轻,有活力,两个人在一起,心情好,吃饭都觉得香。延年益寿嘛。”

王媒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好说:“那行吧,我回头再跟刘护士长说说看。不过,陈老师,你也知道,现在的人比较现实,你这个年纪摆在这儿,人家总要图点什么。”

陈敬山放下茶杯,腰板挺直了一些。“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左右。城区、乡下都有房子。城区房子可是学区房,地段好,值钱。将来不住卖了也能卖一百多万。不卖出租,租金也不低。我身体没毛病,不拖累人。她图什么,就图我这个人堂堂一个国家公职人员退休,靠谱,实在。”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要不是当年娶错了人,我本来也不止今天这个位置,差一步就上七品了。”

王媒婆连连点头:“是是是,你条件不差。那我再帮你约约看,有信儿给你打电话。”王媒婆的丈夫始终坐在一旁听着,一句话也没插。听到这里,他起身走出门外。陈敬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告辞。

从王媒婆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街上人来人往的,很是拥挤。他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刚才在王媒婆家屋里说的那些话,底气足,嗓门大,可是一走到太阳底下,那些话就像蔫了的叶子,软塌塌地贴在心上。

他拐进一家卖菜的店铺,想要买几根黄瓜回去凉拌下酒,又准备买几根丝瓜回去烧个丝瓜汤。正挑着菜呢,听到对面两个卖菜的大妈在聊天。“你听说了吗?我家邻居退休好几年了,听说出去旅游期间认识了一个四十多岁美女,直接带回来了。结果那个女人把他十几万存款都给骗走了,人都找不到了。”“唉,现在这种事儿多了去了,老头找年轻的,不就是图个伺候吗,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岁数大,一身老人味?”说完两个人一边称称,一边帮顾客拿菜,一边哈哈大笑。

陈敬山挑好了丝瓜和黄瓜,突然觉得心里慌慌的,浑身不自在,额头上开始渗出几滴不大的汗珠子。付了钱,赶紧离开店铺。

可他转念又想,她们在谈论的是别人,又不是他陈敬山。他这辈子被人算计过吗?没有。他算计别人还差不多。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当年娶错了人。如果当年找对了人,他的仕途何止于止步于科室主任?凭自己的手段和能力,七品芝麻官那绝对是稳稳的。

“唉,别提了,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七品芝麻官,因为娶错前妻,落下终身遗憾。”他摇摇头,低声念叨了一句。继续往公交站台走。

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各种婚纱照和全家福。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看见照片里那些年轻的脸,满面春风,笑得很开心。他忽然想起自己结婚那天,也是照过相的。黑白的,两个人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笑。那张照片后来被前妻收起来了,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后来,他再也没见过。

从镇上回来,已是中午。公交车上空了许多,他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田埂、水塘、白墙黛瓦的老屋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心里感觉有点乱糟糟的,不像早上出去那么明朗。就跟今日的天气一样,大清早的太阳还好好的,这会被东边一块乌云给遮住了。

公交车在樟树村村口停下,陈敬山下了车。慢慢往家里走。路过老赵家门口时,他脚步慢了下来。老赵正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怀里抱着小孙女,手里拿把蒲扇,扇几下,又赶一下苍蝇。小孙女趴在他膝盖上,不知道在翻什么画册,祖孙俩头挨着头,有说有笑的。

陈敬山站在村道上看了几秒,没出声,又抬脚走了。

回到家里,他先把夹克脱了,仔细挂进衣柜里。然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屋里闷,便搬了把竹椅子到屋外走廊下。此时的风也换了方向,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

他坐了一会儿,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翻找着女儿的号码,闺女平日里每天都会打一次电话问候一下自己。今天到现在还没有动静。他拇指在拨号键上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可能有事忙了。心里想着又按灭了屏幕。

他心里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做到七品芝麻官,归根结底的错误就是娶错了前妻,可要说收获,也有一个——就是前妻给自己生了一个冰雪聪明的闺女。从小读书上进,没让自己操过心,省城医科大学毕业后,如今在卫生口子上也是个中层干部。只是闺女平时都被她妈妈灌输了太多,总说他这个当爹的不负责任。可闺女终究是闺女,平时要去陪伴她母亲,她母亲总是说自己一个人太孤单,所以平时来看他的时候很少,好歹每天打一个电话问候一声。

想到前妻,心里乌云又增厚了一层。想她干嘛?

“我一定要找个年轻漂亮的,好好地活给她看,气死她。”心里想着,嘴里也不自然地就说出了口。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背着铺盖卷,站在一所乡村中学的门口。校门破旧,墙上刷着白灰,天很蓝,阳光很烈。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他想走过去,腿脚却怎么也迈不动。惊出了一身冷汗。一觉醒来,他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了。裹了裹被子,听着窗外的动静,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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