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那件事之后,校园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潘志远蔫了。他不再去礼堂吹笛子、吹箫了。他多次写信、递纸条找李玲解释、道歉,可李玲根本不接受他的任何解释和道歉,连面都不愿意再见。潘志远不甘心,在教室外、操场旁、宿舍楼下等了多次,李玲还是选择避而不见。他就明目张胆地在去食堂路上拦截。李玲碰见他,不但不搭理,走近他时,把头一偏从旁边径直走过去,脚步都不停。潘志远赶快追上来,求问原因。李玲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你我缘分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见到你,请你也别再骚扰我。”说完快步离开。潘志远傻傻地立在原地。一些路过的同学纷纷扭头看过来。
从那以后,潘志远就再也没找过李玲。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不拉几的,整天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再后来,以前连说话都没有几次的张珊珊开始主动靠近他,陪他散步、聊天,听他诉说苦闷。刚开始几次,张珊珊就是陪着潘志远在湖边、操场旁走过几回,多次追问,跟李玲到底怎么回事,潘志远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只是说李玲跟他在闹别扭,不理他了,其他没有跟她细说。
有一次,他实在憋得慌。跟张珊珊在校园外的湖边走了几圈,还是觉得烦躁不安。就跟张珊珊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酒,边喝边聊。平时不胜酒量,再加上最近心情一直不好,不知不觉地就喝多了点。酒喝多了,话也就多起来。潘志远一个大男生竟然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哭起来,把张珊珊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拍打着哄他。潘志远积攒了多日的委屈一股脑地全部吐了出来。尤其是那晚小树林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珊珊。一个劲儿地问张珊珊:“你说我能怎么办?如果我跟他们拼,他们都有刀子,凭我的力气,肯定打不过他们,搞不好,就真的被他们废了。”然后又告诉了张珊珊,关键时刻是王国强冲进树林,救了他们两个的事都说了。从那以后,李玲就再也不理他了,说他不像个男人。
张珊珊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但是脸上的神色有点紧张。
张珊珊心里那本帐,没人知道。她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学校来了个音乐才子,是清源县的,叫潘志远。她通过同学介绍,老远见过潘志远一次。就那一次,心底呯呯跳了好一会儿。这个老乡真是太帅了。要说什么叫一见钟情,我想那个就该算吧。可是自己曾经尝试接近,找各种借口靠近他,想跟他拉近关系,说几句话,可是每次充其量也就是打个招呼,不冷不热的。直到后来,学校同学间都传开了,他和李玲的事,她才知道,自己出局了。很长一段时间,自己走不出那个郁闷,李玲除了漂亮,哪里好。想着想着又觉得不甘心,好长一段时间沉沦在爱而不得中,越陷越深。
现在李玲终于不要他了,他也终于开始看到她了,甚至跟她诉说心里话。还把她当成了知己。
后来,这件事就在校园里传开了。怎么传的,传给了谁,没有人知道。总之没过多久,全校都知道了,甚至还惊动了校办。
因为这个事,还闹了一场天大的误会,众人都以为是王国强说出去的,搞得潘志远恨了王国强好长一段时间,因为他也忘记了自己喝醉酒曾经跟张珊珊说过。李玲也远远地躲着他们两个当事人。
王国强从来不找任何人解释,每天依然我行我素,学习、跑步、去图书馆看书。
这事直到快毕业时,张珊珊事件东窗事发,几个人对王国强的误会才彻底解除。
在三个人误会期间,陈敬山曾经暗自庆幸过,也试图多次接近李玲,想要给她安慰,做她最靠谱的依靠,可是李玲依旧和他保持距离,他打招呼她也回应,就是从没正眼看过他。陈敬山感觉自己实在是徒劳无功,没办法,只好把精力再次投入学习中,他想在另一方面站得高一点,让李玲能够抬头就能看到。
那以后的半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一九七九年年底了。
一九七九年底,陈敬山他们这届恢复高考后的学生,提前结业离校。
由于师资缺口巨大,各地中小学急缺教员,这批师范生只读了一年半,便成了全省教育系统的中坚力量。毕业分配遵循硬性原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有门路,有人脉的子弟,想方设法留驻省城、落脚市区;无权无势、出身乡土的学生,一般是打回原籍,奔赴县城与偏远公社。
陈敬山毫不犹豫,在分配志愿上郑重填下:回原籍。
系里老师格外惋惜,特意找他谈心:“陈敬山同学,你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全系最拔尖的学生,凭你的本事,想留省城也不是没有机会。”
陈敬山语气朴实,态度坚定:“老师,谢谢你们好意,我还是回去吧,山里的娃娃,更缺老师。”
老师看着这个沉稳寡言、踏实肯干的大龄学生,眼底满是叹息,最终没再劝说。前路安稳,亦是他自己选的归宿。
毕业前的半个月里,整座校园里都沉浸在浓烈的离别氛围里。
宿舍楼下时常响起吉他声,舒缓的《友谊地久天长》反复回荡,见证着少年离别的惆怅。
同学们挨屋串门,留下家庭住址,以便以后联系。一句句“以后常联系”,真诚又仓促。
即将分别的遗憾里,藏着无数不敢言说的心事。湖边柳岸、僻静小树林里,朝夕相伴的情侣愈发多了起来。大家都清楚,此番一别,山水路遥,那些藏在心里好久的心动与情愫,再不坦诚,便再无机会。
相对于那些人的依依不舍,陈敬山的离别格外单薄。
他本就一无所有而来,自然也无太多东西可收拾。
一个老铺盖卷、几件换洗衣裳、一摞课本,还有那支陪他熬过无数日夜,被他视若珍宝,在他最困顿时,激励他奋勇前行的英雄牌钢笔。寥寥几件物件,被他整整齐齐收进行李袋。干净利落,一如他这一年半来沉默寡言、无人留意的求学时光。
一九七九年跨年夜,学校在大礼堂举办盛大结业欢送会。
全系毕业生都到场了。灯光昏黄温热,座无虚席。校领导致辞、班主任寄语、学生代表发言。陈敬山是作为中文系学生代表发言的。当他站到台上时,却因为紧张,腿抖得厉害。第一次站到这么多人,如此大的礼堂演讲,心里真是紧张万分。但是这又是他期待已久的,准备了多天的一次。因为他想站在高高的台上让坐在台下的李玲能够一眼看到他。但是他想多了。当他站到台上时,因为紧张,反倒读起稿子来有点结巴。尤其是当他一抬眼想要跟坐在台下的李玲来个对视,获得一点力量时,一抬眼却看到李玲的身侧坐着身形挺拔的王国强。
小树林那件事之后,潘志远和李玲算是彻底断了。李玲觉得潘志远不够男人,关键时刻只求自保,不顾她的死活。她对王国强渐渐有了好感。可后来,那晚的事在全校传开了。李玲和潘志远又都误会是王国强说出去的。结果在快毕业前两个月,因为当初那几个混混在别处犯事被抓,一并交代了曾经受人之托吓唬过两个大学生事件。公安局人来学校调查了解,三个混混指认是受张珊珊委托,收了她一百块钱,三个人负责盯梢潘志远和李玲,找机会对李玲下手,让潘志远彻底死心。结果就发生了那晚小树林事件。因为王国强的及时出现,阻止了那场恶性事件的发生。后来因为潘志远喝醉了跟张珊珊讲了事件经过,全校传开,还搞了天大的误会,都以为是王国强说出去的。张珊珊也因为这件事被学校处理,取消分配资格,档案被退回原籍。
这场误会解除,潘志远主动找王国强道了歉,算是和解。但是跟李玲是彻底没戏。而李玲也总是寻找机会靠近王国强,那意思,不只是感激,好像还有别的。
欢送会落幕,人流汹涌而出,涌向礼堂门外。
陈敬山走得很慢,落在人群最后。刚要拐向宿舍方向,一道清亮熟悉的女声,突然穿透喧闹,落进他耳中。
“王国强”
陈敬山脚步一顿,下意识驻足回头。
礼堂门口灯火通明,晚风轻拂,散去的人群还未走远。
只见李玲静静地立在台阶之上,直面走在前边的王国强。
王国强身形高大,高出她整整一个头,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沉稳硬朗。
周遭同学都停住脚步驻足观望。
夜色静谧,李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夜色里久久回荡,引得所有学生目光一下子都投向她们俩。
“王国强,这两年,你帮了我很多。我知道。你不爱多话,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明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但是有一句话藏在我心里好久了。我今天必须当着同学们跟你说清楚。”王国强脚步一顿,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那晚你帮了我,我就喜欢这种沉稳的性格。不管你分配到去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短短一句告白,坦荡热烈,挣脱了所有羞涩与拘谨。
周围瞬间静了一会儿,随即又爆发出阵阵掌声、口哨声与起哄声,此起彼伏:“答应她!答应她!”
灯火之下,素来冷峻沉稳,波澜不惊的王国强,耳根与脸颊迅速染上一层浓重的绯红。
他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摇头拒绝,沉静地立在原地好几分钟。就在周遭大声起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在静候答案时,王国强一个转身,快步退到李玲身边,抬起手,摸了一下李玲的头,然后牵起李玲的手,那动作笨拙又温柔。
李玲眉眼弯弯,释然一笑,眼底满是明媚暖意。
王国强牵着李玲走进人群中。
周遭再次响起噼噼啪啪的掌声、起哄声、口哨声。
人群之外的暗处,陈敬山孤身而立,将这一幕圆满温柔,全都看在眼里。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拳头攥得很紧,心口酸涩发堵。
这一课,他彻底明白。
从今往后,李玲的山河岁月,都与他无半点瓜葛。
次日天明,所有毕业生背起行囊,各奔东西。
潘志远回了清源县城关镇小学。王国强回了清源县下边一个公社中学。李玲回了清源县一个公社中心小学。陈敬山回到清源县四清中学。
四个人,同一个县,四个地方。
陈敬山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前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靠窗落座。车子缓缓启动,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渐渐远去的省城师范学校大门。白底黑字的校牌,巍峨庄重的门楼,依旧是一年半以前初见的模样。
一年半前,他一身尘土。衣衫破旧,被看门大爷误认为是送人的客。
一年半前,他考上了省城师范。喜讯传回闭塞的陈家岙,全村轰动,家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村邻居都来家里道贺。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整日的烟,母亲拿出家里仅有的米面,整了满满一大锅米糕接待乡亲们。他是陈家岙村祖辈以来第一个走出大山的读书人,吃上了商品粮,捧上了铁饭碗。
可如今,梦圆之时,他坐在飞驰的火车上,心底却是前所未有的空旷与落寞。
他又想起初入校园,惊鸿一瞥、怦然心动的瞬间;想起同乡会上,他盛装体面、小心翼翼讨好,却换来冷眼无视的难堪;想起无数个日夜,他隔着人群、隔着书桌,默默凝望,时刻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的执念。
一年半朝夕相处,她离他咫尺之遥,却始终是他触碰不到的天光月色。
他终于彻底通透。
即使他拥有了体面的工作,拥有了铁饭碗,却仍然够不到心底最想要的温柔。
车窗外,田野、村庄、河流飞速向后倒退,省城的繁华与青春的热闹,也全部画上句号。
陈敬山轻轻靠在车窗上,闭上双眼。
李玲的故事,彻底落幕,与他无关。
可那一份深埋心底的爱而不得的遗憾,伴着他一路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