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冷,西北风呼呼地刮着,空气里夹带着清冷干燥的寒意。
校园里的步道上,那一排排老樟树上的青叶没被一夜寒风吹落,黑色的香樟子噼啪落了一地。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看门的大爷也负责清扫校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挨条道清扫。
陈敬山上一周就接到同学传信,中文系这周末组织一个小型同乡茶话会。
他心里一直有个愿望,希望能有个近距离和同乡接触,能搭上话的机会,尤其是李玲,那一眼就把他的魂都带走的人,至今还没能搭上一句话,真是想想都懊恼。
当接到这个周末将有同乡茶话会时,他几天前就开始在心里默默计划,到时穿哪件衣服才能显得体面,穿哪双鞋子才能更搭配,见面说第一句话说什么才能不显生疏,又能把距离拉近。
这一届清源县一共考上五个人。三男两女。中文系二班三个人。张珊珊、李玲还有陈敬山。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潘志远,是化学系的。他家也是清源县县城的,听说父母都是国营单位双职工,他是独生子女。人长得中等身材,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皮肤白皙。穿着打扮很讲究,爱干净也爱整洁。听说还会多种乐器,音乐天赋超高,是目前全校众多女生眼中的红人,典型的白马王子形象。
还有一个是哲学系的叫王国强,来自清源县周边农村。退伍军人,还是党员,话不多。身高起码一米八五以上,就算退伍几年了,军装也不肯脱下。听说刚被团支部任命为本届学生会副主席。
清源县籍的五名学生,被单独安排在系里的小会议室。
陈敬山特意洗了澡,刮了胡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今天特地翻出自己唯一一件从没上过身的白色的确良衬衫,认认真真穿在身上,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外边套着三年前为了相亲,母亲请裁缝给自己量身定做的那间蓝色中山装。虽然不算新,但是穿起来很体面。他又特意翻出自己在四青中学那支校长亲自颁发给自己的英雄牌钢笔,别在中山装胸口口袋里。这是他来省城,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也是最用心的一次打扮。
他想体面一点,让李玲看见。
会议室里空旷冷清,窗缝钻进一丝丝的秋风带着凉意。
他找了最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也是李玲一推门进来,一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双手放在膝盖,拘谨端正,安静等着其他人到来。
最先推门进来的事潘志远。
一身干净挺括的灰色咔叽外套,内搭天蓝色姜黄色圆领毛衣,穿着一条笔挺的咖色咔叽布长裤,脚穿人造革黑色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眉眼间白净斯文。
他一进门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陈敬山,一挥手:“老乡好。”生意清亮自然。自带城里少年的洒脱光鲜。
“好”,陈敬山抬起头回应了一声。
第二个进来的是张珊珊。
依旧是标志性穿着搭配,粉红色圆领毛衣,藏青长裤。
深秋凉意里,她依旧人情如火,性格爽朗。一进门就大声嚷了一句:“外边冷得直打哆嗦,这一进屋又感觉很闷。”嗓门清亮,没一点女孩子的娇柔。
她进门第一眼目光就落在潘志远身上。她微笑着径直走到潘志远身边:“老乡,我叫张珊珊,我家也是清源县城的。”心里藏着全校女生一样的仰慕,脸上带着笑就在潘志远身边坐下。
“哦,老乡好。”
第三个进来的是王国强,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多次在食堂、操场遇见过。
王国强身材高大,皮肤不白,但是也不算黑。他走路带风,表情严肃。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自带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场。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距离陈敬山不远。
最后推门进来的,是李玲。
深秋的太阳很温和,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正好一缕光线落在她身上,那她照得越发的轻柔又光亮。
深色素净外套裹着纤细身形,内搭干净白衬衫,乌黑的长马尾垂至衣摆,干净、温柔、端庄。她一进门便冲大家浅浅一笑:“各位,对不起,我来晚了。”声音轻柔就像山间流淌的小溪,甘甜清润。气质优雅,谈吐得体,瞬间把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给镇住了。
陈敬山的心猛地又跳了一下。内心的紧张让他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合适。
开学初见的那惊鸿一瞥,早已刻进心底。此刻近距离相望,深秋的风、温柔的光、轻柔的人,让他心口骤然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一个多月来,他太想靠近,太想被她看见了。
五人到齐以后,老师也紧随其后而来。老师把五个人集中到一起坐下,简单做了开场白。接下来就是提出嘱咐和要求。要求同乡之间应该团结友爱、互帮互助。搞好同学关系,努力认真学习,不要辜负国家的重视和培养等等,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老师一走,气氛瞬间松弛下拉。
潘志远立刻成了全场的中心。他熟悉城里的大街小巷,张口就是电影院、百货大楼、省城最大的公园,最热闹的地方是哪里哪里,他数家珍一样给大家兴致勃勃地介绍。听着他风趣的谈着外边的世界。张珊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全程积极搭话,句句附和,眼神始终黏在他身上,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慕。
王国强独坐一侧,沉默安静。
只有陈敬山,局促地缩在角落,满心笨拙的热切,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
他今天特意打扮,特意闭上英雄牌钢笔,就是为了让李多看他一眼。他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脸都憋红了,主动开口搭话。“李玲,你以前在哪个公社代课?”
声音不大,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拘谨。
李玲正凝神听着潘志远介绍外边的世界,听他这么一问。慢慢转头看向他,那眼神很轻、很淡,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没有温度,也没有停留。
“城南公社。”
“哦,我是四青公社的,我们两个公社离得不算远,是真正的老乡。”他慌忙接话,试图把距离拉得再近一点。
“嗯。”李玲头也没回,清浅冷淡,直接堵死了他还想继续的话题。
陈敬山僵在那里,双手无处安放,心口又涩又闷。满心刻意的体面,小心翼翼的讨好,落得一场轻飘飘的回应。
片刻后,潘志远打住话题,起身说要回去练曲。
目光扫过李玲的脸,心底一颤,白净的脸上泛起一朵红云。
“大家都是老乡,以后有事尽管说话。”说完扔下一句潇洒地转身离开小会议室。张珊珊和李玲几乎同时站起,两个人一前一后,也都离开了会议室。
王国强大步流星,走过两个女同学身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这个老乡好像不爱说话。”“是的呢。像个闷葫芦似的。”
两个女孩越走越远。
陈敬山离开座位,走出会议室,心口像堵了一样的沉重。但是又总觉不甘心。
陈敬山走下台阶,秋风迎面吹来。他用力吐了一口气,心口像是稍微轻松了点。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继续再往前追。
前面,潘志远、李玲和张珊珊已经走出了老远。
王国强转身拐了道,去往图书馆方向了。
张珊珊和李玲紧紧跟着潘志远身后,潘志远不时回头,跟她们有说有笑的聊着什么。都得李玲和张珊珊笑得特别开心。那笑声顺着寒风吹过来,清脆、干净,缺像一把很钝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支英雄牌钢笔。
觉得有点讽刺又觉得苦涩。
为了今天的聚会,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了最体面的中山装,把最珍视的钢笔插得端端正正。本以为,只要收拾得干净体面,就能让李玲多看一眼。可是她看他的那一眼,让他终身难忘,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老物件,连搭话的语气也是轻飘飘的,连个停顿都没有。
命运啊,有时候可真会捉弄人。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心动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远在天边。
那种咫尺天涯的拉扯感,让他越想越烦躁,心里的石头也压得越来越重。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闷。
但他没有让自己哭出来。他只是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陈敬山,你记住了。今天她看不见你,是因为你还不够高。总有一天,你要站到让她仰视的位置上去,让她一眼就能看到你。
说完,他转过身,一个人,大步朝男生宿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