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邹仁龙的头像

邹仁龙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05
分享
《翡 蚌》连载

第一章

 

世人皆爱珍珠的莹白与圆润,却少有人晓得,那莹白之珠,恰是失权河蚌于凄苦中炼育出来的舍利。

折骨桥塌了。

这事发生在一个没风没雨,却又墨藤彻黑的深夜里。

“那个鬼恼头的忽桥,每根木头都是条恶棍,棺材头就该塌!”这听来咬牙切齿,满嘴冒着辣辛话谁说的?说这话的,是这“折骨桥”头北巷子里住着的老菩萨。老菩萨在这桥头的巷子里住得长久了,自打她嫁过来,就一辈子住这儿的莲花凳上没挪过窝。她嫁来时,这木桥就在,只不过那时还结实,就像她年轻时候的筋骨一般结实。这一晃,几十年过去,她老了,桥也老了,她恍若已能算出,她与桥,寿终正寝的日子仿佛都也不远了。但她想不到,这让她时时诅咒的桥,还是抢先走在了她前面。这会,她的老瘪嘴,像似在为心里憋屈着多年的怨恨,解气地呼喧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舒着气说:“是我说的。嘛样?这断人生路,断子绝孙的东西,再不塌,还要在这勒煞吊死个人呦啊!还要这贼骨贱贱的东西干嘛?”说罢,老菩萨倒真像尊菩萨似的,倏地凛然起来了神色,也觉得心里顺气舒坦多了。

这老菩萨咋就这么跟这座桥过不去呢?难道这人与桥还能成了死对头?其中有啥冤仇不成?这其中隐情,大抵这条巷子里的人是知道的,这桥南桥北的近水人家也是知道的,可他们就是不说,只字不提,像是有意将这事刻意地忘了似的,一塌括子,夯白郎档,统里抹死了。就在老菩萨出这怨愤言语的那一刻,巷子里的人这会才又一个个如梦初醒般地突然地醒悟了过来,便又想起了那些事,可虽忆起,但他们仍旧是不会说的。他们只支起耳朵贴着门缝听,听得门外似有狂风响起时,都忙噤声关紧了门,龟缩在门后,又大气不出地不敢作声了。

然而,偏有人不识数,就有人偏要冒失地与老太太顶句嘴:嘛样?怪桥嗝!俚笃葛新妇做事体,割割劽劽的蛮豁燥,怪哪个咯?”这个不识数的妇人,是老菩萨对门那家治保主任的娘子,也是仗着身份特殊,平时就嘴角角的,事事不以为然,平素说惯了嘴,觉得这巷子里,她才是那个说话最顶用,最上箍的。弗来塞?敢不服气?可她想不到,今咯子话一出口,竟似瓷杯子落地,“咣铛”一声,便惹了个大豁子。老菩萨一听这绡薄的话语一出,又提到了她儿媳妇,又血淋搭底地戳中了她的漏缝心窝子,脸色便一下子倏地变得煞白,心一急,气一塞,像蚌被人踩了一脚,似鱼翻白,一口痰没吐出,一口气没接上,一闷,噶了,归了西。

说出去的话,是万万也收不回了。当干部娘子意识到自己的臭嘴,又能巴巴的嘴欠惹了大祸时这话她想收回已经迟了。悔也无效,这,没个把门的,没边没沿,最惹是非

祸,是这么的,阿是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可这断骨桥与老菩萨,与她儿媳妇,与这干部娘子之间到底有啥瓜葛?有什牵累呢?就一句话的事,就这么上紧,还出了人命,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这蹊跷事,还得从这折骨桥说起,从这巷子捋起,从这巷子里的人谈起,甚至还得从这桥下的河水聊起,从这桥桩下淤泥中的一只蚌扒起。

每一座桥仿佛都有它自己的故事

包括巷子,码头,河水,人,都有故事。这折骨桥不但自己有故事,它断骨,也会接骨,会默默记下每个走过的人,或这些人的事,特别是发生过的大事。对大事的记忆,往往要比流水常年冲刷,留在桥桩上的痕迹更深这不,就在年前,这盘桓时光和流水的折骨木桥,那回又记下了一笔。只不过那次是喜事,是落在它桥身上的一场喜雨。那天,一个薄脸皮的乡下女人,正害羞地坐着一顶晃悠悠赤刮辣新的花轿,从这身下“吱呀”晃着的木桥上,被两个壮硕的轿夫抬着,从河那边的乡下,抬向了河对岸的街上去。桥上,一行欢喜的人,跟着欢欢喜喜的新郎官,一个个喜气洋洋地从木桥之上,欢喜地横渡过了这条河。

这是条城乡界河。

分隔街上与乡下的小河上座名字不大好听的桥,叫折骨桥,是座木桥。木桥横跨的小溪甚大而且听来还有点儿土气。但那个镇子是有名的,并且名不小,叫上河镇。这镇名来自于上官河,上官河又分支出来两河溪流,一条河,一条。蚌与虾的河口交媾于一起,将身尾环绕成一个方圆不规整的圈,圈子里面住着,便是吃户口本供应的城镇户口外面的,则是靠刨地播种,年底分红的农村户口乡下人。这一分隔,是横亘于此上千年的河水也想不到的事,因为它从来也没想过,要将河边生存的人分成乡巴佬和街上人来,这可不是它的初衷,这不赖它!

蚌河上的木桥不宽,约莫两米有余,也不长,且有残缺,加之年久失修,桥板的间隙已似老人口中稀松的牙缝。日复一日风吹雨打,上好杉木的纹理、肤色亦已糊涂、黯淡。桥旁简易的扶手早已不见,留下些零星的铁钉屁股也被踩踏磨平,发出点点被行人踏出的微白惨光来。曾经在脚下嘎吱作响的呻吟桥声亦已力竭,不再似往精神抖擞,闲趣和浪漫随着风跑了,云和雨在它身上留下的一丝古老情怀也被冬的雪掩盖,同时,也掩盖了有人曾于桥上滑倒,摔断过骨头的史实

夏日,每到傍晚,桥头两岸的大人小孩都会坐在木桥的边缘,这时,他们之间倒是不分比子的,都是乡邻嘛!都是乡亲啊!都同样光着膀子,一边垂着双腿,一边荡,一边相呆,一边纳凉,一边观赏桥旁洼塘零散的莲叶中蜻蜓点水的俏丽身姿,一边津津有味地煲汤炖河妖,咀嚼些无聊之事作淡时,又有啥可分的呢?

傍晚的溪水是羞涩的。晚霞似胭脂般涂了它的颜容,而晚风却又吹皱了面,炊烟勾起了它的愁莲蓬也锁紧了它的眉。人坐于桥檐上安静地观看这一刻的风景,看着天边的红霞艳了,黯了,灭了,天渐渐地,而谈论着些这家长那家短的秘事之味,味儿似乎却越来越浓了

桥头两边人家,春秋常有孩童于桥上玩耍,夏季桥下摸鱼、捉虾、摘莲、挖藕、采歪歪。南桥头处,阡陌小路旁,散住有几户农家。舍旁有桃柳掩映,有木篱猪舍、草垛、茅厕、还有鸡鸭寻食、狗腻猫藏。桥北口,西侧有码头,码头白日不清闲,晚上也不寂。东侧有棵老榆树,已老得记不清年岁,老得树洞似疾,引来鸟鼠蛇虫无数。白天的木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行人过桥,略有悠晃,一到了夏日晚上便开始热闹。木桥干净,只需用水一冲便可或坐或躺纳凉,孩童们桥上,于晚风里,听大人讲故事,看天上星星在私语,即使夜色黯淡,但木桥对于孩子们来说,并不懂它黑暗隐性的厉害,也不知水下的险恶,只知道,这桥的一方天际、水色,却是明亮的。

可这里的景色,在桥旁的老树眼里看来,或许是置身于此的日子太长太久了的缘故,其实也觉得平常,一切都也是平平淡淡的。只是它在看到桥下水面越发舒展开的时候,看到些小鸭子,小鸟于水中玩耍愈发欢腾了,水雀儿该飞的飞走了,鱼虾该游的还在游,见它们各得其所,各有自在时,老树的心情才似又返青,觉得还是蛮好的。那木桥似乎也是这样想的,在这一点上,它与老树很相近,它每每听见流水不绝的朴素话音,就会很开心,但有时在河道讲述这灵魂深处潺潺的话语时,也会觉得有些莫名的怅惘、心痛。除此之外,其他倒真的没什么事再能够让它俩上心费神的了,至于与记忆里的那些个形形色色本尊人物,与繁杂事项,对得上号的与对不上号的,老树,老桥,觉得那也不打紧。而且,桥也不会说。桥与树比谁都该闭嘴的时候,那闭嘴,更何况桥从来就没开口说过这些好事、坏事、闲事、糟心事、风流事,桥最多也就骨头搭子觉得快散架了,才会呻吟三两声。只有老树偶尔会忍不住依老卖老地随风哼个一两句,但也只是像那个巷子里住着的老菩萨言语,适可而止。所以,这些桥头边发生过的事,谁又会没事找事去核实呢?

阳光斜着、正着,然后再斜着从老树旁而过,从桥上,桥下,穿过,在桥下水上投了影。这会,老树会看着折骨桥的影子伏在凹凸不平的流水波浪之上,歪歪斜斜地录着一些小桥两岸人家的族谱,记下乡下人挑着担子上街卖粮油瓜果的分量,计算着农人一季的收成,得空还要打捞起渔人行船遗落水中的捕物,还有码头上各色豁豁辣辣、性格直爽、憨懒、机巧、贼忒兮兮、嬉皮笑脸妇人们瞎三话四啦呱时,一不小心丢失的器物也得一一记下。这样的陈年旧事多了多得它俩都记不清了。不知不觉间,木桥纹理间攒下的的那些录都已褪色,老树的皱皮中的灰垢记忆,有的也断了根脉,落叶上有的也缺了茎条标记,桥桩上也蒙了青色苔藓。然而,唯有一件事,它俩却打理得那么好,记得那么清,就是那天坐着轿子过桥的那个乡下女人的事,这俩老朽,倒是个个思呼奇清,滴角四方的记得笔笔清爽哩!

在折骨桥的记忆里,虽说它的大半光阴都消磨在日光、暗夜、风雨、以及流水之间,但站立在河水里的桥,长年地着从它躬背而过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们过的那些新事、事、喜事、哀事、以及无来由的滑稽事,淡而无味的无聊事,以及空口说白话的屁话,红口白牙骗人的鬼话,无凭无据编排的栽赃话,荤色卵骚的浪荡浑话,冠冕堂皇敷衍的糊弄话,厚颜无耻迷惑人的洗脑话听得多了,荒唐事见事多了,多得比桥下流水上漂着向东而去的落花还多。所以,有些事,它也便不再当回子事,便渐渐地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淡忘了许多,就不啰啰嗦嗦哉!

但有些事是忘不掉的,比如那个乡下的女人,还有这乡下女人一身的红褂子,绿裤子,还有她坐过的花轿子都印象极深,就像桥头边长着的老树脸皮上刀刻过的皱纹,再也没法被风雨抹平了。

那日,这个乡下女人,在经历过男家看中她这葛小娘娪,媒人拿嗞贴子到家去提亲,得到父母纳采,自个同意后,再经过一系列的议婚过程,用红纸写上自己葛芳名、生辰八字,用红纸头包好,搭红米、千年红让媒人带转去交拨男家。之后,男家就拿八字帖供勒给他家的灶老爷神座下头,那家老菩萨就请算命先生算这合婚之事妥当与否。其实老菩萨心里比算命先生都算得清爽,这哪还用算啊!看男女双方八字相合不相合的也就走个形式能将儿媳娶回来才是最打紧的事体了,其他诸如什么八字合不合葛,里厢屋里有碎碗破甏葛事体喔都早不在意了找个算命先生来,也就摆摆样子,因为老菩萨早就备好了,查好了黄道吉日,准备通知女家纳吉之期了

老菩萨一一安排妥当,心领神会的算命先生与老菩萨一番合计,黄道吉日交给媒婆迎娶葛日脚送到女家,女家了,便开始排喜出嫁。

喜日日,新官到女家迎娶。这乡下女人家还有点儿老底子,为了给出嫁的女儿长脸面,为了女儿到男家说话硬气些,狠狠劲花轿。女人那天香汤沐浴,剃毫开面,梳妆打扮,身穿霞披,委实费了许多精气神捯饬了许久,完了,又板要男家接亲傧相三请四邀假意为难了一番才出闺房,出来还由娘舅抱上花轿,着实是这乡下人家葛小娘娪平生最风光的了。新娘上轿,放声大哭,这时大人也陪着哭嫁,吹鼓手便“咪哩嘛喇”地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桥头这亮堂堂风光劲,老桥,老树记下了,而女人过了桥,便进了城镇的地界。这之后的喜堂浪张中,红烛高烧喜滋滋的新官人与这个甜津津新娘娘听着一个嗞掌礼葛主持口令依次拜天地、和合二仙、互对拜之事它俩没见着,但那一声声孩儿们讨枣子,核桃,桂圆的热闹以及“早生贵子、和和气气、团团圆圆”的吉利祝福话语,倒是花里吧啦的听到了几句新人中堂拜堂天地过高堂,夫妻对和合”,“饭镬铺”,再红娘秉承红烛引导入了洞之后的事它俩便更不清楚了。但有一件事它俩心里却明明白白,包括那河水也晓得,这乡下女人,她虽然嫁给了街上人,也上了城脚跟,却还是算不得街上的人,因为她没带过来吃供应粮食的户口薄作陪嫁。

这一缺憾,委实令人心堵!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