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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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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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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九章

贫穷有如野兽,撕咬得皮肉出血,肋骨裂缝。可被人不人,鬼不鬼的歧视,比野兽更狠,更毒!快将人逼出疯鬼的模样了。

怎样生存?

这是这天底之下,每一个活着的生灵血液中天然、正当存在的一种终极追问。这追问像女人在扫地时笤帚划过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阵阵尘土,像风夹着尘灰在旋转,在发出轻轻的叹息。这时,女人就会仿若听见风在对她说话:“因为你不想受苦,从而就会很快蜕化为一个品德缺失的女人了。”这时,她恍若也听到灰尘也在对她说:“到时候你就会像我们一样灰头土脸变为尘埃,被人踏,被人踩,被笤帚欺负,被雨水冲刷,流过河里,沉降水底,成了河蚌的床。”

女人听了却很满意,“那很好啊!那就变成淤泥吧。”

“呵呵,真不可思议,你倒想得开,淤泥是什么?淤泥是人家罱上来糊墙的泥巴,是农民沤肥的底料。呵呵,你还愿意!我看真到那会,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可我想不变成淤泥也由不得自个啊?”“你不是听了那老两口在簖口说要去卖鱼了吗?那就去啊,做个买卖人总比做淤泥强吧。”“那倒是。”女人终于被风与尘惑动心了,于是她再次厚着脸对她男人恳求着说:“我想买辆自行车。”男人一听,先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后又诧异地问:“你想买车子干嘛?嫌回娘家路途远了?是不是脚头行走怕酸咯?”女人说:“不是,我想去卖鱼。”这回又连到男人不信女人的嘴巴了。“你,就你,还卖鱼?这是躲哪砣穰草窝子晒太阳睡觉没睡醒来呢吧?说得轻巧,就你个门帘纱,别到时候只怕鱼没卖了,倒是先臭了。”他接着惊得瞪大了自己的眼睛问女人:“你这一出一出的鬼主意是哪来的?你知道卖辆车子多少钱吗?就算你弄够钱了,票呢?这玩意是要票的知道啊?你有吗?”女人第一次听说买自行车还要票,所以不由失色地脱口而出:“还要票?”她之前只知道买米,买油,买盐,买肉、蛋、面、布、糖、烟、酒,还有牙膏、手巾捏子、卫生巾、热水瓶、油条、肥皂、洗澡券、煤球、鞋、奶糖、婴儿糖、这些副食品等也都需要凭票购买,还真不知道自行车还要票呢。她男人说:“你赫得来的,还有手表、电器都要票的,真是痴里惑秃的,别做大头梦了,反正我没本事能弄到,你有能耐自个去弄吧。”女人听了心里既憋屈又委屈,嘴上还不服地说:“那对门家儿媳妇怎么就买得到?”男人听见苦隐隐地冷笑道:“说你小家巴气的少有出见,你还憨次憨次的不服,人家什么人?人家是干部,有特供的,这也拎弗清啊?这回脑子开趟咯?”听了这话,女人的脑子似乎开窍了,可唯一的希望也殁了。没指望了,这个乡下女人也不必再去赶在水流的面前流泪了,那水光都是幻影,想得见,也看得见,就是抓不着。她没本事揭开河流光溜溜的皮肤,也有办法撬开河蚌苦黝黝的灰壳让它吞吐苦水与身世,还不能取出一粒珠子来。她所有的指望只能如残月的残骸跌落水沟,然后被水流一次次地击碎。

怎么办啊!

这寒鸦般的哀号像寒号鸟发出了长长的一声似鸟非鸟的怪声,犹如悲鸣,又似是微泣的低鸣着在心头盘旋,久久不散,久久不去,像一只蚌生在淤泥拔不出,那黝黑的轮廓则被水流勾出来一圈又一圈的悲苦暗影。她搜肠刮肚地想得头脑开裂,想得嘴唇乌青,想得脖颈上青筋暴起也无济于事。那实在不行,不想了,就狗噜噜地一脚将这个梦踩碎吧,一塌括子踏烂它,变成块碾过去,让它变得一文不值,变成一滩臭水。

悲屈向来如此,也应该如此,对她这个连户口都没得的乡下女人更是如此。女人一连多日躺在床上,嘴里含着不满的梦话睡觉,在寂寞奏响的愚蠢想象里,压迫感不断填补着她闲置的空想梦话缝隙。她的肋骨现在倒是不太疼了,但心痛却生出来,从肩胛骨开始在后背一直游走向尾骨,途中先是在她后腰的凹陷处划开一道缝,令她不能睡。停留了一小会后,便又滑下去,最后钻进了她的臀部,剥开一小块,钻出一个洞,疼得她坐立不安。

这心疼的日脚难捱。心口疼,下面疼,疼得心头结了一层痂,疼得这疤碰都不敢碰。心头一摊子哀伤无法消弭,灰心丧气的灰烬从灶膛顺着烟囱冒出,再随风而去,又飘向了河边。蓦然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像一只草中的虫子也钻进她流血的屁股下咬了她一口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这时,仿佛就在一瞬间,她恍然想起来一个人,如梦般地像上个在黑夜梦游的人又见到了一线光,她揉了揉眼睛,决定扯着光线的这一头,牵引着向那一头去试试运气,说不准还能够咸鱼拐翻哉!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份念头,一路催促着自己在还没有忽然间又改变了主意时找到了麻脸结巴子。她在最远的北码头找到了他,一五一十地将买车卖鱼的想法与他和盘托出,结巴子男人和这想法倒默契有加,很是赞成,但这买车的事体还是太大了,大大超出了他一脸麻子的计谋。结巴男人很少见地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来点上,吸着,在一口接着一口将一支烟抽到烟屁股头的那会,在女人苦巴巴地望着他一口一口烟雾飘渺地吐出,又一阵阵随风吹散在水色之中的眼神里时,他一下扔掉烟屁股,就在烟蒂落水发出“噗嗤”微声的那一瞬,结巴子吐掉沾在嘴唇上的一缕烟丝说:“别焦,我、我来、想办法。”

天啦!终于有个男人肯为她出头想办法了。她眼巴巴地等这一句晏生蛋的话语像等了一千年。现在终于听到了,虽然事体办得成办不成还两说,但这个女人此时的心里已轻松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将她她这些日积压在心头的锅底灰全都从烟囱里吹散到河那边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女人就是在默默地等。结巴子从应了女人事体后便走了,也没说去了哪,连船带人都不见了。可女人心里知道,他这是又出去扒歪歪挣大钱去了,因为结巴之前曾跟她说起过,说有个叫蚌蚌的地方,那儿的江里,歪歪特别多,还特别大,就是太危险。她知道,这个麻子男人这回是为她冒险去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在这样等待的时光里,在一天天炊烟飘浮于每一天黄昏的余晖中,她已等来了胸口肋骨的愈合,可还是没见结巴子归来。

女人在等待一个男人回归,本是这世俗人间烟火中最温柔的注脚,而这个乡下女人,却把这份等待抹在了一个男人的麻塘里面,而不是她那个挑窑砖肩头长了肉垫的男人肩膀上。那一天,麻子终于回来了。他兑现了一个男人的承诺,更是带回了女人的狂喜,因为女人一眼看到那小渔船的舱里放着一辆自行车时,她的确是狂喜的。

这辆车是辆旧车。结巴子说:“新的买不到,没票,就先、先买了辆旧的。”女人已高兴得不得了,哪还管新的旧的。

女人推着车回家后,老菩萨问她:“你哪来的钱买车子的?”

“我借的。”

“借的?借谁的呀?”

“这你甭管,我借我还,不会牵赖你们。”

“喝,看把你能耐的,长翅膀了啦,哎哟喂,翅膀硬了?翘嘴咯,不买账了?好。”

而挑窑男人这次却没说话,因为他说过,有本事她自个去弄。这回她还真弄到手了,他还能说啥呢?但他已能想到这弄车的大致途径,无非就是那几条路,特别是一个妇女将这物件能弄到手,不消说,也就一条道可走。这隐痛像个瘤子在心窝上算是长上了,怕是以后再也摘不掉的了。那好吧,现在她都敢将这来路不明的车子带回家了,还硬着嘴不用他们管了,还能说啥呢?算了,算了,男人像被人拖上岸上的鱼张着嘴艰难地喘吸了一口气后,便无声地走开,因为他已无力再为难这个女人了,更无力为难自个。

“她是不是外头有人了?”老菩萨事后问儿子,“你说,要不她哪来的钱买车呢?”“你就别说啦,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嘛,她都敢说甭管她了,还能咋的?”老太太语调凛然庄严,“那也不能由着她有来呀?你是她男人,懂不懂啊儿子,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啊!我的个亲儿仔,没脸见人哩!你到底管不管啊?”儿子脑子里一片乱哄,也顾不得尊辈长上了,只胡乱地说:“体大个屁。她要讨生活,她自个去讨食吃,你让我咋管?你说能咋办?我没本事弄来车,她弄到了,喔,你让我叫她丢了不要?可能吗?”老菩萨毫不妥协,“那你不管我来管。”儿子神色黯然地阻止说:“你千万别,别你再弄得一口气不来,不值当。实在管不住,就离婚呗。”老太太一听这话急了,“放屁。你介真傻还是假傻?媳妇是好找的啊!再说了,好歹你也得留下个种啊?”儿子的眼神褪色模糊,“诶!你就少说几句吧,我脸皮早破了,船已经漏了,你就别再凿洞了,能不能让我静会呀!”老菩萨神情怒极,“好,好,我不说,就由着她性子来,把她绿裤子套你头上吧。”

挑窑的男人被这一老一小的两女人烦得心焦,无奈一气之下,搬到窑上的窑草洞睡去了。男人一声不吭地转身去了窑上,这回他没发狠,也没说难听的话,只是默默地走了,出了门,像河水似的无声无息地从蚌口而过。

结巴子过了两天又来了,还带给乡下女人两条黑鱼和一些蚌肉让她炖了吃。女人看着砧板上的蚌和黑鱼在流血。蚌血是白的,黑鱼则流着黑血,它们在砧板上,似乎正以比她还能忍受的更大毅力来谦卑承受着被屠宰,被贬低的苦命而不能叫喊,不可呻吟,它们的言语权利已被流放,申辩行为也被剥夺。可这回,女人却犟得出格,她发誓,就偏不!蚌的躯身像凋谢后腐烂花朵的肉,鱼在临死前的嘴还在冒泡。一种苦难的辉煌色调包围着砧板之上的这片静寂,溢出的光影,不可思议地投射到墙上,照映出龟裂纹路,正密密麻麻地笼罩着墙壁。此刻的悲伤,塑造着同一阶层生物的相同归宿,直到它们一道落入同一处垃圾堆中苟延残喘,在垃圾中与蛆一起偷生。

这碗汤,她难以下咽,却不得不喝。她恨不能将这每一段光劈成碎片,然后像掰开蚌壳那样直接暴露出躯体,就像现在,敞开厨房的门让他们看看,两扇门始终敞开着,看吧,说吧,骂吧,自己正在吞食脱落的鳞片,吞咽腐烂的蚌肉,反抗的怒火既然已被自己亲手点燃,那还顾及喉咙被灼伤吗?不!

天呐!这女人在与婆家娘俩大闹一场之后,彻底的变了,心里反而忽然的变得平静平实了下来,她也不再忿怨,只顾着自己开始摸索着起早贪黑地去卖鱼了。一开始没本钱,就先向几个簖口赊欠,第二天结上一天的帐。麻脸结巴子也时不时地有意多摸些鱼虾、螺螺、蛤蜊之类的东西给她,有时还给她些歪歪去买。没出两月,虽经历过被追赶,被查罚,还摔破过膝盖头,但一路下来,不但挣回了车钱,还余了不少。这一路,苦不是终点,而是蜕变历练的起点。艰辛与伤痕也不是缺陷,而是阴暗光阴赐予她的记忆。这下,女人心里有了底气,说话也硬气了,心口也不疼了,腰似乎也直了。她决定先还了那车钱,这个是她一直一定一定要记住的。桥归桥,路归路,借归借,还归还,这个不能打马虎眼。结巴子却说:“那,那也好,既然、桥是桥,路归路,那就、就先算借给你的吧,你做生意,总、总得有本钱啊!等哪天你真手头宽裕了,就、算总帐,连利带本一道还了,那不是、更好!”女人想:“这也行,就先记着,过后本息一起还吧。”但她总似乎是有种什么预感,又说不出来是啥,慢慢地冷静下来,令她觉得奇怪的是,麻子这些毫无功利目的难不成是为了那个?也许是吧,可也许不是呢?诶!人家终究是帮了我的,可不能这样背后想着人家的好心,自己反将人家当作驴肝肺了。

这场平静的告别之后,女人继续忙她的生意,继续循着她的车辙印子一路往下走。看簖的老俩口为她高兴,她也高兴,挣到钱了,也会不用户口本从黑市购买回些日常用的日用品,购买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花布料做衣裳了。这会,她才晓得,户口这张网原来也是有漏洞的,对于像她这样的黑户和小老姓来说,那就是黑市。

当然,有权有势的人他们用不着去黑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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