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幽深秋,折桥残月,似乎悲凉无尽头。
委实不易。他们终于在外面的船上有了她和他的第一次约会。
那夜,月亮很大,也沉得很低,似乎只要站起来举根竹子一捅就能碰到它了。一轮淡黄的月亮,似在下坠跌落,已经跌得与她的头顶上方的树稍很近很近了,近得快要粘上了树的稍,造访的浓稠白汁,碎成细微的波,仿佛能渗进人的毛孔,与皮肤上肥腻而年嫩的蜜汁黏于了一起,一摸,冰凉又光滑。河水哗哗地流着,肯定能掩盖住自己沦陷的心跳,还有喉舌咽下唾沫的声音,以及便意来临,和她蹲在树下躲着小便的声音,或许有某种可能,河流于某个时刻捻断了蚌的纤指,才有了现在这副于淤泥匍匐缓行的姿态。
夜色中,一只蚌爬上了水岸。夜晚河水神秘地亲吻着蚌壳缝里伸出的舌,并且在啃噬着它带着彩色的梦。
女人朝那停靠小船的芦苇荡走去,走着走着,以前很难解开的裤带子,这会走着路时,却莫名其妙地松了。女人羞涩地笑了下,想着大概是刚才小便时没系好。女人钻进了芦苇丛,来到了船旁,一个卑微的男人和羞赧的女人,两个悲哀的伴侣,在月色下两条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可如何才能把影子分开哟!谁能告诉她如何分开?是挥之不去的乡愁。这余音像秋日的寒鸦,在心头盘旋,久久不散。
上得船来,女人好奇地问结巴:“你这船是哪来的?”
结巴子说:“是我老爸在世时买的,死后,这木船便留给了我。”
“哦。”
这条薄板船,就是结巴子家上辈攒下的最厚家底了。现在,它也成了他的饭碗。“唉,凭着自己有手有脚吃饭。”结巴子说:“再过得差,我也还是有一双手啊!再说了,我还有条船呢,摸歪歪不丢人,又不是偷鸡摸狗。我怎么说也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虽说我只有一条船,可我只要往船头一站,便能撑住一口气顶着浪往前走,也能养活你。”说罢,结巴子男人拉了女人的手说:“跟我来,来,我给你做个好东西吃。”“吃啥?”他弯下腰来伸手拉着着她说:“我给你做了烤蚌肉串。”
就这样,女人留在了船舱一起吃起了烤蚌肉串。女人吃着时,朝着船外河对岸望去,淡淡的月色夜,一个从农田里刚忙完农活的农妇在月下的对岸河水里毫无顾忌地舀水洗澡,这在乡下,是常有的事,并不新鲜。但新鲜的是,女人见了这月光清澈之下依稀能够照映出洗澡妇女湿透的衣衫,黏在她并不丰满的皮肉上显出山来,露出水来竟然一时走神。女人见了那个农妇在她双臂间抱胸的夹角里,像有一对夜飞的白鸽翅膀在颤动着,像一对白鸟儿在水岸筑巢。女人的眼睛在看着农妇洗澡时,她嘴巴却在说:“她的奶子很漂亮,远比蚌肉好看,像我一般大。”然后又转过头来问半哑男人:“你说是我漂亮还是她漂亮?”她在逗他,或是勾引,说着话时,脸却红得比引诱的言语骄傲,但半哑男人这时眼睛却看不清那处夜景了,也看不清女人脸红,他说:“你就是我的眼睛,你看见了,我也就看见了,但我知道,那个人肯定没你好看啦。”女人听了高兴,打这会起,一则甜蜜的预言已开始循环往复地开始了,一则预言在回归,而这典故好像也并非出自那乡间流传下来的习俗,而是一半流于她的冲动,还有一半流于她的傻,甚至还带有一份鲁莽。静寂无声的河道,月光下,眼瞅着对岸大队部场院里的草垛,柴垛,粮垛,越堆越高,却高不过堤下河水上船内男人体内的荷尔蒙疯长的枝蔓攀爬速度快。结巴子对女人说:“别看了,我们下船舱去吧。”结巴这催促姿势,女人心知肚明,这是随时要让她献出她的惟一的宝贝去喂养他们最后的疯癫了。她跟着他无声地下得舱来,前脚刚踏进船蓬,他后脚就跟上进来用他的两条膀子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往下压。女人说:“别猴急,可能是刚刚吃的烤蚌肉吃坏肚子了,不舒服呢,肚子‘咕咕’的,唤我去解手呢。”他也说:“诶!这屎真会挑时候,早不屙,晚不屙,偏偏我要进门,屎也到屁眼门子了?真邪了门了。”女人捶了他一下嗔怪地说:“瞎说啥呢?哪来的屎呀屁的到屁眼门子的混话?等会,就来。”女人钻到后舱,解了裤子蹲在了船帮子上,转身将光屁股搁坐在船帮口解决起来。男人听见一阵“咚,咚咚,咚咚咚”的排泄物落水声起,她还没出尿屙完,这边男人催促的话到先了一步:“快些个。”“催魂呢?”“哦,那行。那,你快点儿。”女人答应声“嗯。”,一阵“唏唏,咚咚”的声音便顺溜地落入了水。
“好了吗?”
“好了。”
女人完事回来。结巴子有些急,他一把将这个乡下女人摁到船底板上,开始伸手往下拽她裤子。“别急。”他抱住她,扭着她。“先丢开,我要洗屁股呢。”他忍不住撩起她的衣摆请求着说:“那好,我打水给你洗。”女人推开他,拒绝着她的请求,然后对他说:“你先出去。”“不去。”女人无奈,打了水来,无声地褪下裤子,边褪边对他说:“那你不许看。”男人厚着脸皮涎着脸说:“就看。”女人“咯咯咯,”地笑起来说:“你想看也看不见。”可结巴还是朦胧的看到这不胖的女人如瓷般的臀部脂肪堆积,那空无的隐秘河道,还有水雾叠成一片的白影子。他边看边说:“没关系,以后他不养你,我养你,把你养得胖胖的,养得得只大河蚌。”他在说话中,仿佛看到那蚌的凹限处,盛着包裹珠子的肉色肌理。女人这时娇嗔地说了他一句:“啐,就你能!还大蚌,我就是歪歪呀?就你个瞎子还养我?我养你还差不多。”他把她的脸扳过来,咬了一下她的鼻头。女人推开他说:“不要再说这浑话了,我不是蚌,也不要你养。”她蹲着身闭上了眼睛,然后半闭着眼睛说:“先丢开,别看了,我擦下就来。”结巴子说:“我看见蚌了。”女人听了“咯咯”笑了笑,她说:“啐,瞎说啥呢?你这是在恶心人呢,真讨厌,贼相,有啥好看的?”他没理,只说:“有歪歪的味。”男人不说了,他看她下腹部仍平平的,浑身没有赘肉,便伸手去摸。女人推了一下他的手说:“死开去。”她这样说着,伸出一只湿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洗完,拉上裤子,结巴子冲着倒水回来的女人一笑,他的唇已经迫不及待吻在了她的唇上,舌尖灵敏地来回弹动,异样的酥麻几乎让她浑身战栗。她感觉到全身似乎都膨胀起来。她把头微微偏向一边,是避开麻子嘴里喷出的热气,也是不想看到麻塘,那麻眼越靠近就越大,她有点怕。结巴子将他的麻脸埋入女人的胸口,像亲吻蚌的柔软躯体似地在那咸腥味的嗫嚅。用他的口水去喂养那只绿色的蚌,淋那占有的地,劈头盖脸的想浇了个透。她挺拔的乳房,摸起来糯软,像嘴里吃到了又带劲,有嚼头的糯米糕。乳头似未长熟的葡萄粒,挺硬。他的心也硬蹦蹦地在黑暗中兴奋地蹦跳,在一片水光夜阴中簌簌飞旋着,像一条咬籽的鱼在夜河中逐浪追欢。他的手触犯到了蚌口的禁忌临界点,而有一堵墙是他难以破译的水界蚌密码。女人这时笑得诡秘,却又难以自禁。她的内心骤然响起五味杂陈的共鸣,随即又猝然沉寂。水体的内涵孕育了蚌的软柔,心贴到船底,听见水流深处急喘,听到水流敲击底板叫喊,像一个饥肠辘辘的婴孩在哭喊着要吃奶。女人的怜悯心开始像流水泛滥,于是她躺下身子,解开了布扣子,褪下花裤头,喃喃地,又似屈服无奈地对麻脸男人说:“我服了你了。”她闭上了眼,闭眼后又叮嘱了一句:“只是你别像㓾歪歪,轻点,我......”
女人忍不住闭紧双眼仰面迎接,以花朵的开放姿势等待,她的魂正在蹑行着抽离她的身体,这潜藏已久的感觉,偶尔倔强,偶尔溜滑,枝叶偶尔被修剪,花朵偶尔被另一种花色取代,云雨偶尔游离升落,快感偶尔遗忘驯化,反应偶尔像水滴滴落,痉挛偶尔似雨云收拢,疲惫偶尔又像雾散开。女人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他掰开她的腿,抵达她的蚌口前问:“你有感觉了吗?”她依旧不作声。麻子试问:“淤泥不够深吗?”她面无表情,结巴继续拭探,“不喜欢?”她还是没哼声,像是没有欲望。“哦,诶!”结巴叹气。女人这时才开口:“别说话,不是你想的那意思,你对我够好的啦,真的,没人比你对我更好的了,只是你别说话,一说话就结巴。”他听到这话,动作开始加快,呼吸也呼哧带喘了。“你慢点,猴急个啥呀?”只是她一直保持着一副淡然的样子,并没有表现得那般激情,只有她的手在顺着他的身子往上摸。她摸结巴子的脸,到了他的麻子,摸到了那两片结巴的嘴唇,又摸了会下巴,想这嘴怎么就说不出顺溜的话来呢?然后再往下,摸到了他胸口的肋骨时,手指停在那儿对结巴子男人说:“我这儿可断过。”女人说这话时,结巴子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瞬间抽搐了一下,结巴子便说:“知道,我会小心的。”男人说着,觉得开始厌恶自己,便放慢了动作的进程。女人这会娇羞地对他说:“你不能㓾开了我的壳,再将肉扔掉。忒残忍,你吃下去,溶解在你的血液里,成为你肉体的一部分。”男人听了这话,停下了,他们保持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她和一个结巴男人在流着泪接吻,拥抱,像是作生离死别交缠、媾合。灵魂抽离了她的身体,她像只蚌壳开着门时才发现,她原来只剩了个空壳子。
有一种人,要活,是需要勇气的。有一种人,要死,也是需要勇气的。人的生与死,都靠一口撑着,而这口气本身,就是被反复糅躏、碾压、支离破碎,沉重得让人无法持久呼吸、喘息、无声呻吟的疼。而最疼的却是要靠勇气支撑着的偷情。
游离的器官,显示着潮湿的内部,那卷曲蚌舌,欲触及四周的须,颤抖着,颤抖于满是喘息脆弱于世壳。蚌已张开了壳,鹬会飞来啄它的肉吗?
过了好一阵,她又开口了,她嘀咕了一句:“你做你的,别管我。”这时,她又开始摸他的鼻子,在摸着鼻梁时,她感觉摸到了麻坑。于是她像梦游似的半眯着眼说了一句:“我又听到那个绿蚌对我说盆要加水了。”麻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可他一点也不明白她含糊其辞的话,那绿蚌已经死了呀?她现在说出这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是啥意思?哦!她是在想那蚌了吧?
女人在这夜船上,像一头慈怜的母鹿,喉咙里发出一声爱恋的箭响,取代她弱小的角色,用低沉的暖鸣,用坚韧的肋骨和柔软的胸怀包裹起来这又麻又结巴还快瞎了的坏男人。男人弯下了腰,眼下那身子没有月光莹,却比蚌肉白。他抚摸着,蚌肉是软的,女人的身子也是软的,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乎乎的像被温水刚泡过的一团蚌体。他就下脸去闻,一闻,腥味似蚌,咸味像咸,活端端一盆沉睡的菜啊!他舍不得动筷了,也不下酒了,堆积在垄沟里的味闻着就醉了。他屏住呼吸,蜷缩在她怀里闻啊!闻!船身外,河水哗哗流响,船舱内,女人的身船却漏水了,堵不住啊!也不想堵了,他抖落着额上的汗,将他体内正在倒流的盐碱水洒了她整个平原,和丘陵。样子觉着有一点疲惫,但却坚持。她收起了肢体,眼里闪着夜光下看不见的所有风情,也不说话,只将他那个道具夹在腋下,默认着表示可以。
结巴子叩拜不停,却一时不得如愿。他较劲着纠缠于一口喻意含混的蚌口,费了个把小时劲,最终还是乱了规矩,错乱地闯进了热浪漫卷的蚌体八卦阵,可退出来时,那灰头土脸,投影在水面上的相貌,确凿地映出来,早已不是探头探脑进去时候的样子了。
风息了,河水还在唱着拉魂腔。一股蚌体吐水幸福感生出,接着是一阵痉挛般的吐沙快感来袭。带来了她感官愉悦,赋予了一种模糊的敏感,在消除某种焦虑感,获得某些神秘感。此时,月光不排除给她的身体来了某种感官刺激。或许,还很剧烈。就像那夜片刻之间的一次花朵绽放,使她再次想象出自己又像天使冲下天空来到这人世,落在一处湿滑的台阶上兴奋,就像水中的蚌被捞上了岸,壳被撬开了一道缝迷离。“绷住啊!壳子可要绷紧啊!别松开口啊!”可这会的蚌壳已经不听她使唤了,已经“吱滋”地开了条缝,随着这条不争气的缝口一开,全线溃败,也就一眨眼的事。那结巴子何不就进入这道神秘的入门尝试着去鞠躬赞美这残缺的蚌体呢?蚌体内想必是很暖和的,那儿肉汁充沛,像香玉一样精致。无脊椎的肉体在蠕动,套膜和鳃的表面闪烁着蝴蝶翅膀般的彩绘,头顶上懒惰地移动,仿佛它们只是他的梦。这里没有蚊子,没有苍蝇,肉间有一个个小斑点在生长,舌间有一缕呼吸在翕动,花粉授入胆怯的管腔内壁,基因占据了劫掠的馥郁墓地,附着在肌肉致密组织基础之上,接管并结缔出茎须组织,不动声色地创造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珠生奇迹。
哦,他进来了。
在这灼烫的水浪中,一只蚌在体验水的温度。她在头脑里出现她的挑窑男人,并与结巴反复对比,对照的两个男人的方方面面的,相干的,不相干的,抽象的,具体的,想象的一起在她烦恼的心中交缠,或者,从热浪里以一种跳跃的方式,弄瘸的蚌体蜓姿在变温水体中,直到感到一条水蛭游来,被夹在其间,打着旋,旋下去,乱放,游动,慌乱,直至开启了夜的唇。什么都不说了,什么也不做了,任凭水蛭游进蚌壳内,塞进颅骨去,在她身体之上的平原、山丘、谷地游走。女人仿佛正经历着一场大雨的滂沱,而体内却翻滚着不能寂静的河流。那双手粗糙像桨样的在河流上摇出水花,水色是清朗的,天色也是晴朗的,只是这破船反复地摇晃得觉得头晕,船身是进,或是退,或左倾,或右斜,晃动得无休无止,才觉得船蓬内正发生的事并不晴朗了。水声融化了彼此相知的肉体感知,逃避的时间在延迟这种感觉,弦颤的感受横跨船帮的边沿一头钻入河水,顺从地沉底于无人知晓河床杂草间,像条蚌吐出清香馥郁嫩舌头,从蚌壳中看到蚌肉颤动的脉搏,在敲响落水的星星,这时候,水浪仿佛砰然地冲入了她的柔体,哦!那水燥热,那浪翻滚,星星坠落,确坠落得如此准确,一串儿地落下来,钻入她的体内变成了珠。黑夜并未抛弃水暖,似旋转的漩涡于水面旋来,似一只形体粗糙的蝼蛄从洞穴钻出来,游过水面,爬上船,爬上了身,又磕磕绊绊地一骨碌掉入了反转了角度的洞口,并识得正在痉挛并涨红了的子宫。船身晃的厉害,女人的身子也颤得厉害,头也晃的厉害。“咣铛”。一只瓦钵从船壁摔倒,杯壶也倒了,在汩汩漏着,像蚌吐水。整个夜空混乱而又灿烂的炸响,炸得所有的一切都昏沉沉地似船漏了水。此刻,女人的身子瘫痪了,唯觉大腿和屁股有点疼,还有灵魂也是醒着的,是羞着的,是浮着的,是未被僵化的。在这个夜里,所有的都已失去了原本想像中的样貌,所谓婚姻,所谓男人,所谓的相貌、性格、情欲、技艺,外壳,只剩下存在于被迫再次开端的沉默,直到那个说不出口的词来临,沉默才像破船的一个破洞被一只手捅开,而那只捅开洞口的手指,并不隶属于她自己。
“时间快到了,我得上岸了。”
“别上岸去了,就留下来给我划船吧。”
“也好。”她终于明白,而今到了这个份儿上,她已经跳不下这艘贼船了,算了,一不做,二不休,那就留下做贼吧!
这一夜,她依然生涩幼稚,虽然是已婚女人。
夜,终将短暂。欢,终将仓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