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出门去上工之后,女人便开始收拾碗筷瓢盆,和一些脏衣物去河边洗刷。来到水码头,那小船还在,只是盆里的蚌肉倒是全卖光了。这会,那个结巴子卖蚌的男人不在船头上,跳板也撤上了船,一条篙子却从船帮旁边深深地插入河底,篙子上还系了条绳子,将船体栓在了篙子上。
河水流过那些码头的垫石,石头被流水冲刷了许多年,被脚踩踏了多少回,棱角被削平,粗砺被磨光,渐渐地把石头的脾气都摩灭了。这个新来的乡下女人的双脚又再次踩了上去,蹲在上面洗刷,将它当做捶衣板,用棒槌捶,将石头捶出的包浆再次洗刷一遍。这时,许是女人槌衣的沉闷“咚咚”声吵醒了刚才钻进船蓬内睡觉的结巴子,他睡眼惺忪地爬出来对女人说:“你不午睡吗?”女人再见到他时,已觉得与他熟悉多了,说话也不再拘谨,便直言说:“咯咯,我可没这个富贵习惯。”说着,手不停,继续“叭叭”地槌。结巴子男人胡乱地用河水洗了把脸,又像之前盘坐在船头,只是这回他没㓾河蚌,而是端正地盘坐着,像个僧人在打坐。
“你每天都睡下午觉吗?”
“呵呵,是啊,我一有工夫就、睡,不单是、下午觉。”
“啊!咯咯咯,那不成了个睡不死了?”
“哈哈哈,睡眠、睡、睡不死的。我睡觉,只、只是为了让我、更好的、活着,而不是就此一睡而去。”
“那如果有一天真的一睡不醒呢?”女人刚笑着说出这话,便觉得这话太唐突,太晦气,忙改口朝河水里“啐、啐、啐”地啐了几口吐沫星子,红了脸惭愧地说:“该死,嘴欠,说错话了,说错话了。”好在那个结巴子男人也不见气,只朝她摆摆手结巴着说:“没、没事,我不在意这些的。要是真,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没办法了,就睡去吧!也,别,别醒了,比淹死强。哈哈,倒,倒也省事。”
“都是我嘴贱,你别在意啊。”女人一脸的欠意,又不好意思地腆红了脸安抚那结巴子男人说:“你可别那么说,我知道你们做这行辛苦,睡个午觉是攒精神呢,是我刚才嘴快,舌头打滑把话说岔了。”
“哎,大、大妹子,可、可快别这样说了,再说,我、我都不好意思了。”结巴子说完停了下,像若有所思,隔了会他又说:“是、是的,我只要去睡一会,一觉醒来,就、就又有精神了。其实,大、大妹子,这、这睡觉,睡觉的事情,就这么,简单,说到底,也、也、就是个睡觉的事。没、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破了大天,不就是睡与不睡,睁眼与、与闭眼的事吗?大、大妹子,你说对不?”
“细思量,这话也是。但人无论如何,觉还是要睡的,不睡觉可不行。再说了,你想不睡,眼皮它同意吗?要知道,这权利可是属于它的喔!”女人故意地在活泼起说话的气氛,又像在有意弥补刚才因自己说话造次弄出的尴尬。说着时,她还用湿了水的手,特意把自己的头发特地捋了捋,假装着收拾了下,像是在刻意引开那结巴男人的注意力,把他的目光,从她唐突的嘴皮子上,引到她被水抹得油光的头发上。
结巴男人的目光,果然被亮发的头发成功地吸引了过来。
这个剪着一头不长不短头发的女人,蹲在码头的栓船桩旁汰衣,洗碗,刷盆。洗涤时,躬腰的身子动着,绷紧的后臀滴灵滚圆地翘着,翘得肉鼓鼓的,绷得圆滚滚的,还不安分地来回动着,动得漾出来一圈圈的波,发辫也像她的嘴巴打滑,像肉嘟嘟的臀部一样不安分,一会滑到肩前,一会甩到身后的不老实。她的湿手只好不停地在耳旁规驯,让它别再耍花招逗弄。可驯着,捋着,仍不听话,一不小心,还捋滑了箍筋,箍发的橡皮筋松开时,眼前是成千上万缕低头下垂的发丝,当头发落下时,水影里并长出了反季的柳丝条,河风一吹,像荡漾成了船头的炊烟。那船头坐着的男人见了咧着嘴笑,望着这个穿着土气,人倒是蛮耐端详的女人,他眯眼看一会前胸,看一会后臀,再看看黑发,这个头发蓬乱的男人麻面庞,开始隐现出无数个臆想的细微光环,双臂像梦游者一样举起心内温柔而庄严的肉麻联想,想着想着,嘴角咧笑一下,又抿成一条弧线,眼神里便像是多了根垂弧的系船绳窜栓到心里,与什么东西贯穿了起来,绳子便不安分地随着荡漾的心,摇摆的船,跟着一道儿晃曳起来。人都说这世人瘸子狠、瞎子坏、麻子鬼点子多,这话看来不假。隔一会,却于一瞬间,麻子便又将那笑意,暗生的思量,用泛黄的牙齿咬住,衔在口里,再咽回肚里去,从麻脸上一纵即收隐藏了起来。
结巴子看了会,果然将话题转移了,他问乡下女人:“嗳,大、大妹子,你、你是做啥营生的唻?”
“没事做。”
“哦,吃闲饭哩。”
“嗯啦。”
“那你去学个手艺呀。”
“能学什么呢?”
“女人嘛,啊,当然,学、学裁剪了。啊,总不能像我,哈、哈河去摸歪歪吧,哈哈哈,你说、你说是不是?”
“可就是我笨哩,怕学不来,也没钱学,连买粮票的钱,还在愁从哪出呢,哪有钱学徒啊!”
“喔,你家口粮也不够吃啊?”
“是的呢,不够啊!就他一个有户口,我没得供应的。”
“哦。”男人沉吟了会,将身子近到船帮子边对女人说:“我倒是,倒、有些粮票,卖给你吧。”
“我没钱。”
“那,那、就借给你。”
“我不要,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再说,你这粮票是哪来的?倒粮票可犯法呢。”
“别,别,别疑神疑鬼的好吧,啊!我也是、是个街上人,是正儿、八经的城市户口哩,是有户口本的人好不?可,可不是偷的,贩的,是攒下的,好撒!”
“你也是街上的?”女人不大信,眼睛不停地朝他瞄。
“咋的,我,我不像?”
“喔,像,像。”可女人听了心里好生奇怪,这城市户口的男人怎么也没有工作呢?是不是因他说话不得索的缘故?那也不应该呀?不是有许多残疾人也有工作的吗?于是她不由疑惑地问他:“你是街上户口,咋也干这一行营生呢?”女人在问话时抬头瞄了眼男人,见他正盯着自己看呢。
那男人边结巴地与女人边说话,边看着女人起神。小娘鱼蛮漂亮格!见她与水乡其他村子里女人一样,由于经常下地干活的缘故,她的脸膛不是太白,微微泛红,身材虽说不上线条突出,但身体结实是肯定的。只是她的眼神中似乎一直蒙覆着一层灰尘似的朦胧,总让人看不出眼底深处的所藏的烦恼交缠。结巴子看着时,可能是中午的阳光刺眼,还顺手将一瓢采到的硕大如小面盆大小的蚌壳戴到头上挡光,可能也是为了他的眼睛能看得更清爽些。那个样子滑稽,像个电影里的外国佬戴钢盔。那蚌口沿下,一双贼眼正溜溜地扫描着女人蹲岔开的腿胯间偷瞄。可能由于某种感应,女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下意识地低头瞅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又抬头瞅了结巴子一眼,这眼一瞅,脸一红,又莫名地意乱了一秒,这一秒的持续,却像蚌壳套膜内植入的异物发育成熟。她察觉到了那贼头贼脑游移的眼神,她感觉到了那贼样式扫描光线的热度,忽然感觉脑子麻了下,脸也微红了下,腿稍稍在并拢。就在这尴尬而又心跳得兀突时,突然,她却忍不住“噗嗤”地又想大声笑了,在没笑出声来之前,在想笑不笑的那一刻,她忽地意识到,其实她自己也早就学会了和这人一样,熟稔地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来偷看别人,从小就会的,还隐瞒啥呢?女人头脑一恍惚,就像那发间箍筋一松,头发一散,心也松了,神也散了。这多令人惊异啊!河水无法形容她现在低头微惴的模样,更不知道她的怦怦跳着的心脏是如何穿透胸口外衣的,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开出一朵羞花了。于是她自怨自艾地叹了口气在心里自艾自怜地想:“别贼眉鼠眼地瞎看啦,有煞么相头?没啥两样啲。”她这样一想,觉得这所感受到的目光也不是卑劣的,他们男人本质上与女人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嘛!这样想来,她的感觉居然轻松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待脸上的红晕退却,腿也随之重新稍稍岔开。
她继续蹲在码头上边洗边看着结巴子。这时他正用他的手,摩挲着他从头上拿下来的蚌壳玩。这一次她再看他的目光,一点也没了来刚才的惊慌了。她看那男人手中的蚌壳已被他搓摩得脱了外皮,现出一楞楞弧线条状的玉质内璧来了,光泽玉莹,像极了女人的肌肤,粗糙的手掌在与之亲昵,目光却仍在偷抚她腿胯间和后殿的轮廓。她不知道他在这精致骨感蚌壳的爻条纹上揉抚为何这般投入?却在他手掌游离于这喑哑与明亮色彩之间轻触时,好似将她躯体中有一只潜藏已久的睡虫,就这么陡然地被唤醒了。她仿佛能够感受到他手感的触须,正像她的想象一样,在沿着一根缓慢无形的线,强悍的传导到他的眼间,在那里犹疑不定地挣扎,在那里拖动着幽影,指不定啥时候就会从眼瞳里蹦跶出来,就像蚌壳里的舌尖,忽地伸出来,偷着尝一尝水里密集生出的腐锈味。这会,她说不清这味多浓,多呛,也说不出来,结巴子这会的心里,滋味会有多深,有多稠?“你这蚌壳好大喔!”女人说着,故作镇静地伸手向前,向上拉一下胸口衣领,又背手向后,向下揲了揲屁股上方窜起的后衣襟。男人听了说:“就是大,才舍不得丢的,当水瓢舀子用了。”女人听后,便又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洗她的衣裳去了。
此刻,估摸着只有那根栓船桩是木讷的,也只有木桩仍示众似地在那罚站,被一道道船绳五花大绑,系缠着,勒索着罚站,并且不被允许左顾右盼。结巴子麻男人这时对她说:“我、我这个摸歪歪的活计,虽没什么技、技能,但能做的人、却不多,不是一般人,还真拿不下来这活计呢。”女人低着头应了他一声:“是的呢。”男人便接着说:“当、当初,我父亲说得我,一、一无是处,说、说没出息。可他就是干这一行的呀?所以,我、接了他的班,倒也不觉得丢丑了。哈哈,虽然这、这蹩脚行当,对、对祖国的、建设意义不、不大,但我能混口饭吃,饿、饿不死、就挺好的啦!”
“咯咯咯,你老子说得没错,是没出息。”女人揶揄地取笑了他一句,再怜惜地安抚他一声:“有空去把脸上痦子上长的毛剪了,不好看。”她说:“头发也剪得了。”
“嘿嘿,嗯啦。”男人憨憨一笑,伸手摸了摸蓬头,然后又对女人说:“我、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看。”女人问他:“什么好东西啊?”男人说:“你看下,不就知道了。”说着便丢下大蚌壳,回过身,钻进船蓬,嘴里还说着:“我去拿啊,你等着。”
咦?奇怪了,女人这会听这结巴子说话怎么不结巴了呢?
结巴子男人,双手合着,捧出一把色彩斑斓的珍珠籽粒,从船舱里重新弓着腰身,像一个古猿人从容地从窟洞里爬出来,似跨越了前世今生的旧岁门槛,兴高采烈地跨上船头,来到女人近前对她说:“漂亮不?”女人望着那似早间露水莹润,像白日里的雨珠幽滑的珍珠傻眼了。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哩!真好看啊!“喜欢不?”女人忍不住点头。这回她不装了,也不懂矜持是啥玩意,只管直露心意,因为她真的喜欢。“喜欢就送给你,你瞧,一个个都打过眼孔了,用根红线穿上,就、就能戴了。”女人听了,脸又再次红了下。忙说:“这可不行,绝对不行,这不能要。”结巴子听女人回绝的话语,又一下结巴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东西是,是我平时攒下的,又、又不是花钱买的,放我这、这儿、也没用,我、一个男的,也戴不着啊?”“那你拿去卖啊?能卖好多钱呢吧?”“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值、值不值钱。反正、反正、打听过了,没人要。现在,哎,现在、哪有人有闲钱买这、这闲玩意啊?吃都、都吃不饱,哪个、要它呀?”这话倒是真的,就算有人想买,也是那些特别有钱的人,反正要是她自个儿是万万舍不得的。可就算舍得又有啥用呢?也没钱啊?还不是空口说白话,空欢喜一场嘛!
这时,结巴子男人又在急着说:“拿,拿走吧,放在我这,碍、碍事,说不定,哪、哪天,就、就丢河里,不、不见了。”女人瞅着那闪光的东西,像在他手掌心捧着,而她的眼在数的白嫩玉米粒。啊!她忽然像看到什么东西露出了尾巴,像明白了什么?一下心里怦怦地跳了起来。“要忍住,忍住,忍住,要忍住啊!”她在心里默念着,咬牙忍着。这欲念使人内心骚动,像河对岸大队部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来了令人心躁难安。像蚌体在水压柔软的挤压之中,被迫接受着慷慨的挤兑,心甘情愿被聚合成为一种形似散状软体粒籽,洒落于水底深处,似无意识的软体生命形态,出现于幽世!
可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在给自己找个借口聊以自慰地想:“那我就做个好事,先替他收着?”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一闪,一滑,她脸上又红了。可这一脸红,却能让人闻得到她心里泛起的纠结与疑虑,或是胆怯,或者亲近意味都暴露了出来,像从一条堤坝的缺口处,流出来许多的漂浮物。男人见了无声地笑一下。笑时,眼角攒满的细密皱纹也随着缺口的流水漾开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将珍珠放进了女人的洗衣盆里,在听到一阵“叮叮咚咚”愉悦的雨水夹冰雹的声音响起之后说:“你、你拿去吧,随你、随你咋的,反正,我、我是不要了。”结巴男人用一种不容争辩口吻说:“再不要,你、你就扔河里,去、去吧。”说罢,便不由分说,自径钻进那蓬顶坍散乱置一摊罱子、鱼叉、钯钩、趟网子、踢罾子之类捕鱼摸虾旧捕具的幽窟似的船蓬去了。
码头前面水下的水草,在顺着流水波动而拂动,像是在流水中梳理着心事。此刻,似乎水中之物都值得去凝视,哪怕是一粒蚌珠,在这个时候,都婉转得似滴水,似只小巧的水鸟飞落在水面,溅出水花惹人喜爱。水花有自己的心事吗?如果有,那是与某颗顽石或蚌珠相撞的疼痛水花,或是她的心花即将掉落进万丈深渊的胆怯与恐惧?是雨珠飞溅到河水中粉身碎骨的决绝,还是与一段落叶与河水流波而过的遗憾?现在女人只知道,她心里是喜欢这东西的,是迷恋于这水边的的心事的,她并不想将这心事,也像落花样儿的付水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