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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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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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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一十三章

自从这个乡下女人被冠以“歪歪精”这个湿晦的名号之后,仿佛一夜间,她的色味名头便大了起来,引得几个寻味者匆忙赶来。先是秃子,后又来了个疤子。而这回与疤子的事情闹得有点大。

那天,在河岸上支个棚,搭个竹架子压萡子的夏家婆娘,这个眼一瞅,定是那种善于讨好面像的女人忙里偷闲地走上女人的船来开导她说:“你这样成日里提着个心过日子也不算个事啊!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劝劝你哩,女人没个男人撑着,什么事也做不长的,同样的,男人没个女人衬着,那也做不好事体。今咯子的事我看见了,还有人也看到了,可别人毕竟都是外人,不干事的,如果这时候有个男人罩着你,是不是别人也就不敢了?你掂量掂量,是不是这么个理?”女人当然懂得这事体,可她命不济,偏偏她的男人是个软黄蛋,这有啥法子呢?于是她叹口气说:“虽说是这么个理,可我之前嫁过来后不也这样照样吃亏?”夏家婆娘冷笑着说:“那是你那个挑窑的男人太怂了,但凡硬一点,哪会有这般光景?”女人沉默不语,虽说这编箔子的婆媳说的是事实,可听到别人说到她男人的软处,她听着心里还是不乐意。这夏家婆娘眼尖,一眼便看出来女人心里的矛盾,于是说:“还得有个男人啊!明的暗的都行,只要他肯为你出头。”女人跼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夏家婆娘,然后低下头来想:“她这意思是劝我像她一样也去偷人?”女人知道些这个也在河边讨生活的女人一些事情,她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来她结交上了一个粮站上吃公粮的男人,靠着用芦苇秆编箔子,编成苇箔、芦席买给粮站挣了不少钱,这其中的关门过节,这方片的人都是知道的,更知道她男人对她与那个男人明里暗里的鞋搭扣交往,睁只眼闭只眼的容忍。那压萡子的婆娘对女人昂起头说:“老娘以后就这样了,你瞧,哪个敢欺我?”挑窑家的女人低着头说:“我可不敢。”夏家婆娘听了“咯咯咯”地笑起来,“那你这歪歪精的外号哪来的?”女人红了脸争辩:“你别听他们瞎说,没影子的事呢。”夏家婆娘止了笑,低下声来说:“这个我倒是信,不过,我也相信麻子对你蛮有好感的,他怕是在追求你吧?”她试探着问:“只是还没得手吧?”“别瞎扯,哪有的事儿,他就是喜欢平时无事时碰巧在码头遇着了闲聊几句罢了。”夏家婆娘嘿嘿地笑了笑说:“算了,不说他了,只是那麻子自个儿有船,成日里在水里讨生活,你说他去偷哪门子的车呢?”这话戳到了女人的软处。她倾听到自己心底浮出的声音,知道自己心有猛虎,细嗅也有蚌腥味,只是死不承认。女人低声地附和了句:“其实结巴子倒是为我出过头的,可是......”夏家婆娘听了一拍女人肩膀站起身来说“别提他了,那个麻子太丑了,等他不值当。”那夏家婆娘也看出来这女人心里纠结的复杂情绪端倪,便不再说下去,又换了个话题说:“我一直想问你,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你挑窑的男人来帮你呢?怎么还非要一个人过呢?”女人说:“你们也知道的,你说说,他哪回为我出过头的?”夏家婆娘听了一拍大腿,“就是嘛!男人要是不为自己的女人出头,有个吊用。你看人家疤子,现在可提了联防队副队长了,拽的呢!大小也算个人物的,说话也管用的,而且他说了,肯为你出头的,这可是想找都找不来的好处喔!”女人抬头望着远处的河水,在那沉默了半晌不说话。这时夏家婆娘又开口说开了,“其实,也没什么可羞耻的,瞧你现在这个样子,早晚要吃更大的亏的。男人是女人的瓶塞子,一但丢失,瓶子里养着的萤火虫肯定会飞出去,同时,也会有野蜜蜂钻进来做窝。不信试试,走着瞧,不多时日,一定出事。”这句话,仿佛不是说出,而是从她紧咬的牙关里,被冷冷地挤压出来的。 哦豁,女人一时熄火了,倒无言以对了。乡下女人忍耐的堤坝,在此刻快要彻底地崩塌,那持续的聒噪,早已超越骚扰,化作了对她内心情绪的践踏。“呵,是他让你来劝说的吗?这是摆明了是仗势压人啊!”她已忍无可忍!而压箔子的婆娘仍在说着:“那些菩萨、金刚还要找些护法来护着他们的尊讳呢,何况我们这种弱女子了?你说啊是?”说罢抬脚朝岸上跨,跨着时说了一句:“我得去撷捯芦材了,有空再拉呱。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刚才说的,再想想是不是要换个活法。”

编芦苇席的夏家婆娘言罢她讨生话的经验之谈,便又上岸压萡子去了,丢下一大堆缠烦人的话语压得这个乡下女人心烦意乱。“她这是啥意思?教唆我去偷人,还是帮疤子当说客?”不过,这个压萡子的女人确确实实是懂女人心思的人,她一眼就找准了女人心里的缝隙,知道她内心哪儿在漏气,船哪儿在漏水,要不然也不会,更不敢来对她这样子赤裸裸地作这些逼淡了。可偷情毕竟是件耻辱的事情,更别说她在为疤子当说客了,那绝对不可能。“那别人就行吗?”这句心里冒出来的自问,还真的问住了她自己,她答不上来,或是犹犹豫豫不想作答。“难道心里真想麻子了?可他别说丑了,还是个贼呀!这怎么可能呢?”

后来,那压箔子的婆娘又几次三番上得船来来说服她。“你个快三十几的已婚女人,一辈子就准备守着这么无用的男人过一世吗?”她当然也不想啊!可能咋的呢?她也渴望得到女人应得的那些应当应分的东西,可是,这东西是分轻重的,是分等级的,是分贵贱的。而她知道,自己就像一只蜻蜓,悬停在别人设置好了的空间里,上,上不得,下也没地方再下,这就她过的日子,被规格过了的日子。她的身份被任意切割界定,一点也不妨碍他人判定她是人、是鬼、还是妖。这很符合别人看她的眼色,她就是一只呆在蚌壳棺材里的歪歪精罢了,特别是,她现在知道了老菩萨还在暗地里里盯梢她后,她便更这样认为了。可现在就算退一万步,偷人这事也不能做,再怎么说,也得等结巴子出来,她再从棺材蛙爬出来还了这笔人情债再说。那压箔子的婆娘听了对她说:“你就是个傻逼,不信走着瞧,你吃苦的日子在后头呢,迟早会被你自个儿作贱得卷铺盖卷儿滚出这儿。”女人不想理她,只对她说:“苦不苦的,滚不滚的,天生就是这个命,大不了再滚回下乡去吃苦呗,我认了。”那压箔子的婆娘一听嘴巴连连地“啧、啧、啧”了几声说:“你又撒谎,我昨个晚上都看到了。”女人惊疑。“我啥晨光撒谎了?你看到啥了呀?你可别瞎嗒嗒。”压箔子的婆娘“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瞧你紧张的,我是说,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一个人那么晏了,还坐在船上一会对着看天上的月亮,一会瞅水里的月牙,那是看啥呢?还不是在想男人?咯咯。”女人瞅了一眼压箔子的婆娘说:“想个屁。”“别嘴硬,我都见着你合掌祈祷了,还不承认。你说,这不是期待男人出现吗?”“我那是在随口祈祷能安稳过日子呢,我可没期待什么男人出现。”“别扯啦,女人是最懂女人的,谁愿意苦叽叽地度长夜呦?都懂的,都是结过婚的,有啥好瞒的啊?再说了,这也不丢人。”女人不想答理她,这大嘴一阵巴拉巴拉,不知道胡咧咧些什么?象梦呓,神神叨叨的装神弄鬼,听着迷糊,很过瘾是吗?真烦人!就连那个戏里说和潘金莲与西门庆好事的王婆都不会像她这样好事的,真受不了。她已经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去答理压箔子婆娘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了,她觉得这压箔子婆娘在把一摊浑水硬生生地往她的蚌壳里灌,搅得她脑子里也乱哄哄的了。这婆娘还能不能让自己安静过几天日子啊?真是的!

啰嗦,是许多话痨女人的通病。这不,话兜了一圈,又回来了。压箔子的婆娘又来在女人的耳旁巴拉巴拉地吹起一阵耳旁风:“要我说啊,反正你现在跟你男人分开过了,也不算偷人,就依了他没事的,他有后台,他有靠山,有他罩着不吃亏,可若是惹毛了他,反倒勿格算咯,你若开趟咯,以后好处自然是有的了。难道这个都拎弗清?除非脑子有毛病。阿是啦?”压箔子的婆娘这种快速切换场域的话语手段,女人一点儿也不陌生,她快速地回了一句问道:“你脑子才有毛病呐,你这话我倒听不懂了,我与我男人还没离咯,咋就名正言顺了?再说了,我堂堂正正过活,为啥非要人罩着?真不知道你胡咧咧些什么话头?”压箔子婆娘讨了个没趣,但并不灰心,还在继续说。可女人真不爱听了,她对压箔子的婆娘正色地说道:“你梦呓咧?神神叨叨的装神弄鬼头,听着就迷糊,这埋汰人的事说着很过瘾是么?”

女人突然骂起来。骂人的和被骂的这时候都下意识地朝门外瞧了一眼,生怕船外人听见。而就在朝外瞅着的同时,她俩看见船外的大码头上此时比船上更热闹。

就在这时,码头上突然来了几个身穿军大衣,身后背着长枪的武装民兵。街口的大喇叭这时也响了起来,唱响起雄壮的革命歌曲,随着歌曲嘹亮,一队小学生也列队来到了码头,手拿小旗分排站列两旁。街上路人已经清空,码头已然寂静。大喇叭的声响在街头巷尾倏忽,从这条巷子飘荡到那条巷子去。巷头有绕不过去人在被迫驻足,有人好奇地站在长长的巷尾观望。另外,女人与压箔子婆娘看见还有断断续续的干部模样的人走来荡去,一眼便可辨出他们一心一意的饱满情绪,比河水的浪花更激昂,这团像琥珀一样的情绪浪头正一浪高过一浪地将他们封盖在了浪花里。其中,女人的目光一眼触便认出来有治保主任参与其中。“这是干嘛?”女人想不出又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她与其他人一样,只好奇地瞥视而又恐慌地望着事态一步步往下发展。压箔子的婆娘喃喃地说:“有要出大事了。”“什么大事?”女人的大脑觉得有点麻木,她在想:“是不是又像那天抓麻子又要抓什么人?”压箔子婆娘应着:“我哪晓得?你看,那边来船了。”乡下女人朝着压箔子婆娘手指的东向一瞧,果然一艘白快艇切开水面,推着镶着金边儿蹿飞的浪花,一边拍打着一艘慢吞吞行驶的货船,一边一路碾压着浪花开了过来。河流西的尽头,码头上的时间仿佛凝固着纹丝不动了,只在静静地等待快艇靠岸。这时一个民兵跳上船来对她们说:“别乱说话。”压箔子婆娘回应着说:“我们只是随便说说的,没别的意思。”民兵说:“你上岸去,别在这儿瞎议论,议论就是最大的冒犯。”乡下女人听了心里虽紧张,但还是暗自叫好他帮她赶走了这碎嘴的女人。只是她仍疑惑:“弄出这么大阵仗,会是什么大人物驾临呢?”

白快艇靠岸,一个盛大的场面即将出现。

白色快艇掀起拍岸的浪,浪将麻子的小船掀得一高一低的颠簸晃荡,女人忽想起来她坐轿子时的情形。她看到一个穿着整齐的军人身体笔直地手捧着一件托盘走出船舱,身后还有两个护卫紧随,那放置于精美茶盘之上的一叠方形物不知何物,上面捆扎的红丝带,其上还覆盖的红绸缎。这不由她想起成亲那日头顶的红盖头来。

一阵喧闹过后,迎接活动结束。

白色快艇返航,就在船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河岸洗涤的女人腿裤,泼潮了女人僵硬的思绪之时,她忽然想起来,这白快艇竟是那么熟悉。这一切并不是幻象,她见过这条艇,但她却万万不敢说出何时见过,为啥见过。河流除了水还是水,很平静,也不喘,而女人却喘了起来。一缕阳光在河面上点染起丝丝水纹,折射的波光,照亮了两岸的白墙黛瓦,还有一条条水上晃荡的乌蓬船。

水流不语,时光悠然流动。

女人呆望着那远去的小白点不倦的行者似洇没于视野,直到如白天观星,白点像一颗黯淡星的光线渐淡,当最后的白光点不再向女人招手时,她心里的沉默也将上路了,她只想在这水边船上多站一会儿,多看一眼儿,可又不知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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