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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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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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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二章

小溪北岸是街上,南岸是乡下,被一河水分得泾渭分明。河岸两边的风景自然都是好的,但风景之外的风景,或许差异就大了。特别是在桥下,流水正从河底贼滑溜地穿过一只沉睡于淤泥的蚌体,它觉得温差更大。

这是宿命。

但无论如何,美好的事情终是不会无端寂灭的。镇子上终于有一人家娶亲,这户人家就在桥北口附近,娶的就是乡下婆娘。这是一个晴朗而又清凉的早晨,在一个僻远的乡下,有一个头上包着红绸布的新人坐上一顶花轿哭哭啼啼的上路了。蚌听了好生奇怪!这乡下女子出门,也不知咋的,总会啼哭?并且,女孩儿家的大人也会哭。一行人在吹吹打打的喜庆乐中正行进在田间的小路上走着时。轿子中端坐着的这个乡下女人其实早已擦掉泪,擦不掉的,只有心里对往后城镇日子越来越浓的憧憬,以及抑制不住自己有幸即将能够一脚踏入梦样日脚的兴奋。她的身子在轿厢中被抬轿的轿夫抬得随着特别的节奏上下摇晃着,似台钟摆针不紧不慢地左右摇摆,而这晃动,似乎更贴合出嫁女人的喜悦心情。轿夫的脚板在不停地敲打着轿子下边的土地,在空气中发着持续不断的沉抑的踢踏响声,就象一队南飞的鸟在天上啼啭,似孤寂坐于轿中的女人情思在冥邈,心跳在加速。

轿子内,红彤彤的色彩,与轿外喜庆庆的声音,在碰撞,变欢快。在一方红头布下,阳光从布裹的轿壁透进轿内,红光映亮了她的两颊,再加之的颧骨的胭脂红,穿着的红婚妆,将她的浑白脖子和一头黑发也染的红了。浑身只有下身的绿裤是染不红的,还有一双绣花鞋也未全红,其他从里到外红了个遍。

这家娶亲的男人在轿前咧嘴笑走着。他是河那边镇子上社办窑厂的挑窑工。挑窑工老实巴交,不善言语,不算滑头、不太神气,一眼便能瞧出是个本分老实人。他看上去人长得倒也高爽,就是瘦挑了些,或许是做挑窑工久了,年轻轻的,背腰却微微地早佝了些弧度。

老实木枘的人,吃亏是免不了的。特别是在择偶婚嫁上,明显的要比头脑灵光的青年人稍逊一筹。这不,三十大几了,还找不到一个街上的老婆。这家街上人开始急,只能放低身段,将娶妻的目光低下一寸,只能去乡下娶个女人回来,撑起门面,传宗接代。

不消说,有许多乡下女人还是极情愿嫁到街上的。

不管咋说,嫁到了街上,终究要比一世钉在田间地头的泥土上匍匐刨泥要强许多。一副好皮襄,也不必再经风吹日晒,面向泥巴背朝天,也能成个令人羡慕的城里人了,这毕竟是平生令人想往的好事情。一心想上街的乡下女人,似飞蛾扑火般把乡土抛在了身后,离开时,走得决绝而义无反顾,嫁给了城镇上那个讨不到老婆的男人,她的今后,就像一棵移植的柳条,插在了那里,至于能否成活,那是另一个话题。

但这果真个个如此想吗?也未必。那些个长相好的丫头,有门路的姑娘,机灵的女人,猴实的乡下闺女也挑。虽然这嫁到街上去与一个城市户口的男人过日子是极大的诱惑,但有些犟丫头还是要看人的。

这挑窑男人的老娘也是动了不少心事,去了不少神,兜了若干圈子,费了好些周章,急死乌拉的托了好几个媒婆,媒婆吐沫星子磨破了嘴皮子,说了好久、好多、好话,这才额角头碰着了天花板,终是遂了愿,找到了这个愿意嫁来过日子的女人,终于有人答应了这桩前世命定了的婚事。

迎亲的那天真热闹啊!新郎穿戴整齐,还带了礼帽。一顶小花轿载着新娘,她上身穿红,下身着绿,像极了花,漂亮极了。那木桥也沾光,被这娶亲人家挂上红布条,贴上红纸花,桥头处还置了红香案,煞是漂亮。唢呐声飞过桥,欢腾得连桥下的溪水仿佛也欢快了起来,就连那水下的蚌,也听得咧开蚌口,吐出舌头笑了。那日的河蚌,依稀记得,这是近些年,桥北人家,第一次见到有从南面乡下往街上的迎亲队伍从桥上过。老树也记得,这时光一晃,前一桩喜事,大概已是民国光景。木桥也说:“估摸着是这样的,好久好久没轿子从我身上过了,都忘了披红挂彩是啥滋味了。”

迎亲队伍人多,桥板踏得“吱吱呀呀”的响,可桥下河蚌听着,却觉得这声音也是喜庆的。那一会,不管是鞭炮声,或是吹拉弹唱声,喊好嘻笑声,还有这桥身发出的“吱呀”声听着,在老树的背耳听来,它觉得都很悦耳,都很喜庆。岸上,大人小孩们又得来几块糖吃,水中,几许爆竹花纸屑落下,像花瓣儿落水在漂,鱼儿、蚌儿,便觉得这世上人间之事,什么都是美好的。

是夜。

蚌却有所不知,这新媳妇第一夜与这挑窑男人合枕而眠,也闹了不少笑话呢。这夜,男人像一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婴儿,分不清出现在面前的两条路前该先迈出哪只脚了。而女人则“咯咯咯”地笑着,时时刻刻在准备引导,可那愚蠢的人脚,却只会沿着路牙子走,就像它笨拙得不懂如何穿过河岸边上的岔口坎一样,不会选择哪一条道前行。这会蚌觉得他就像是个河岸上的盲人在行走,虽也拄着条棍儿,却在那一片不被定义之地上,只会瞎摸索。

“唉!”咋这样呢!你到底选择哪一条啊?!

蚌急。

可它哪知道,床上这点儿破事,从根儿上说,还得看男人怎样去破解了。若是男人拎不清爽,无能为力没功夫,那女人也是无计可施的。

这一夜,新人几乎一宿没睡,瞎七搭八地除了折腾,还是折腾,一夜都是各自沉醉在各人的游戏迷宫里没走出。

尿急。

女人起夜,男人也起夜。男人的夜壶很小,嘘嘘声更小,小得像秋雨沥沥。而女人的溺盆却很大,坐上,只能悬浮着光屁股,要不然会陷入盆口。夜尿时,由于屁股肉不能全覆盖盆沿,响声很大,似下大雨,又像水沸了,尿头冲下一阵齐射,更像一颗颗碎石子投入浅水滩似的喧嚣欢腾。溅液向着四面八方乱撞,径直撞向渐露出的漏洞。最终,尿声戛然而止,夜再次静下来,只剩了窗外的红色星星在坠落罪夜,蚌也惊得闭紧了壳。

一连数夜,心里想那户口的事,本就不爽,不大快活的女人,在尴尬地应付男女之事时,话头便越来越少,花头也渐渐变得敷衍起来。嘛样?心欲寡淡了呗。嗯啦,系啲呢!明摆着呢,心里憋屈呗。可摊上这事,谁心情又能敞亮得了呢!

这事似乎没说头,也难启齿,但又不能不当回事,还是得赶紧的,悄摸摸的去矫矫正。但无论如何,这几夜还是欢腾的,床也是欢腾的,尿也是欢腾的。男人仍在努力地行使着这人世间最古老的权利,摇晃得靠墙的那面墙上灰泥不断从墙上剥落下来掉了一层。直到折腾得累了,乏了,困了,睡了,女人才感觉到他的鼻息和婴孩睡着时并无两样,仍像个孩子,嘴角流着软糊糊涎口水,就是软蹋蹋的没一点儿坚硬劲。

这事先搁一边,反正喧呼不得,急也没用,管他去,先夯白郎档捂起盒子来摇。

等从兴奋的渊水中重新浮出颓废头来,待钻出热腾腾的被窝,在床边找个踏实的支点生口气,女人的大脑清醒了些后才发现,娶她做媳妇的这街上人家本不富裕,挑窑男人的老爹早些年就故去了,他就伴着守寡的老娘过日子。他老娘年轻时也是从乡下嫁过来的,并没有工作,只是个家庭妇女,靠平时打理自家河边的茅厕,指望清管所的人领着生产队挑粪船来了,卖个一两角粪钱。还有一摊穰草灶灰堆,几个月积攒着下来,一次也能卖出几毛钱。偶尔也拾拾荒,可是家家旧物都舍不得丢弃,连块纸片,一把草,都存着用了,垃圾里根本见不到值得弯腰捡拾的东西,可拾取的,只有些鸡鸭猫狗屎,只好拎个破簸箕起早捡拾这排泄物倒入茅坑作肥料卖。农村收割季来临,也偷着去拾麦捡穗,充塞口粮缺口度日,其它,并无收入。这一家母子俩,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的,也就靠儿子在窑上担肩挑窑挣个卖苦力的微薄工资过活。这下又娶来个新媳妇,又多了个没工作的人,添了个没口粮本的人吃饭,这下,日子过得定难滋润了。这新媳妇来了之后才晓得,本以为嫁到街上能享清福的,可这倒好,根本不是这码子事。后来,她知道,一进这家门槛,没有户口本的她,就成了黑户,成了空人,成了虚体,仅剩的一点资本,也就是她女人的身体本身的那个有用的器官了。她一下子觉得浑身空空。唯一值得使用的,就是那个体事。她现在所拥有的,只是每天晚上男人对她身体无休止的顶撞与穿凿的瞎闹腾。

半农半市,半吊子的街上人家,其农村户口人员,没工作,也没田,还不能私自做买卖挣钱养自个,其实日子也未必就比乡下人好过哪去,甚至都不如。这日子一长,两口子难免便磕磕绊绊起来,于是,夫妻俩常常不和不说,婆媳间也龃龉不断。那女人还曾哭着跑回娘家去过,但终还是被讲究又古板的娘家送了回来。说:“既嫁了,泼出去的水,终是不能再收回的。”送回来的那天夜晚,她仰着脸,眼从窗户口向外张望,此时,夜空还有别人家的烟囱冒着的炊烟飘浮白光,而她心眼里冒的烟却无处出。这惨淡景致,全不是自己事先幻想的那种悄无声息,风轻云淡的适宜之色,相反,却有点儿适得其反味儿了。这让她十分懊恼。再后来,这懊恼,在心头便越发堵塞得更重了。

这女人头脑还是不活泛啊!有人曾好心点拨过她:“偷偷地挑些韭菜、红萝卜、水果下乡卖呀!不是有人也这样干的吗?”可她打小就没做过生意,怕丑,觉得难为情,拉不开面子,这走街串巷,抛头露面的事也就不再想了。

诶!又是个不出趟的人。

这家贫穷的小媳妇,和其他人家许多无业的农业户口妇女一样,年轻时,总想远嫁到远离农村的街上去,以为跳出了农门,在那城镇上落地生根,在老巷砖瓦房里就算过的是粗粝日子,但以后必定就会好起来,便可与城镇上的女人一样了。可她哪晓得,在一个极其贫困的年代,街上的女人和乡下妇女虽在衣着打扮上并无太大区别,也只有工装与制服是显眼的外套,虽也不算鲜亮,一样的灰不溜秋,但那光鲜是存在于制式上的,那是身份,而非颜色。但若说只看颜色或许还能打个马虎眼的话,那瞧一瞧气质就能够一眼分辩的清爽了,那种气,仿佛是命中注定的,是与生俱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拓在面皮子上的彩头,而这点,乡下女人就没有了。这气场命门的钥匙,仍会被一副中世纪便存在的虚手捏住,卡住,扼住!这门哪容易轻易开得了的?

老树觉得,这人世间,大抵最奇妙的,也就数这些世间之人了。有人看风景用眼,有人看景致用心,这二者感受当然也有所区别,自然而然的便不一样了。比如,这个嫁到街上来的乡下女人心气就难平,可这也难怪,她与她男人,同一个门进出,同一张床睡觉,同一口锅吃饭,还在日不做夜摸索努力地共同在造人,她都造累得像只煨灶猫了,那怎么就一个有户口,而另一个却没有呢?两人的身份为什么就大不同了呢?

别烦恼,手脚可以露外,这日脚,还得蒙起头来过哟!

千百年来,没有一束光可以穿透这厚实的蚌壳,仿佛这蚌体之躯内,都只是些沙粒、污物、和淤泥了。水上、水下,几千年一晃间,流水早已匆匆过去,而一群卑微的寄居软体生物,仍在沿着人世间古老的河流边缘岸线爬行。

别吐水了,蚌嘴斗不过鹬喙的,颃忒俚一记,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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