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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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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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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六章

治保主任的娘子听到了风声,接着,这风声便传到了治保主任的耳朵里。治保主任的耳朵一听,灵敏的鼻子却先于耳朵有了反应。“我太清楚这味了。”治保主任问:“啥味?”鼻子哼哼:“骚味。”这时治保主任的嘴也不甘寂寞,也咂巴咂巴地张着嘴,舌头濡濕下,上下牙碰一碰,唾液从嘴角涎着,犹如从一扇非常古老的牙门中,窜出来躲躲闪闪的影子语言说:“嗯,有点意思,是不太对味。”治保主任突然生出些愤怒来,身上像冒出了令人嫌弃,令人厌烦的皮疹,嘴角下颌变形得古怪不已的说。“这还得了,这口味太重了,这可不能惯着,由不得她在这我这红彤彤的地界上胡来,居然还弄出地串小资的珠子来了,这还了得,以为这河浜是上海滩啊!去,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去,别让这个乡下女人把我这片街道弄脏了。”主任娘子也说:“嗯,是的呢,拿这儿当外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是什么人,也木霍窿懂的疯浪了,要是啥晨光有个野男人再把这个乡下女人的肚子搞大了,偷姑佬胔出个野种来,我们这巷子可就拆烂污,戳壁脚的笑话就大了。”“是的,这蹊跷事得查查。”发威的治保主任发话,娘子传令下去,几个戴红袖圈的大妈得到了尚方宝剑,剿杀行动开始。

一群大妈在河边码头上逮住了这乡下女人,像逮住了一条鱼似地将她捉上岸来。张三家的草率先开口用带着侮辱的口气问她说:“呦呦呦,瞧瞧,瞧瞧这标致的,花哨得凶喨,哎呀喂,红红绿绿的,还套上条链子嘞,这特地套上这么个劳什子死样怪气给哪个看的呢?说,你这项链哪来的?你可别跟我说是你买的啊,我们对你家几辈人的底细可是一脉尽知的,你家哪有几乎铜钿买这东西啊!”李四家的也跟着说:“就是,就是,哪家的细软多厚,哪个还没得个数啊!别是偷的吧?”赵五娘也在一旁附和:“十分十不敢说,但八成色估摸着是差不了的。”王二麻子家的说得更直接了当:“麻木得扎煞喨,这事体你也能做喨?没得命嗝,你这是内顾颈项不顾下巴壳子呃呒,脸也不要咯?做事体蛮豁燥咯!”

乡下女人一见这几个大妈像上要扑上来吃掉她的架势一下吓的神就慌了,忙不迭地辩解:“不、不、不是,是、是、是人家结巴子,给、给我的。”可这顾头不顾腚的辩护言语一出,却不费吹灰之力轻易的就交出了更大的嫌疑对象。几个大妈听了脸孔的表情出现了变化,凌厉之色中又多了一份隐晦莫测之色来。王二麻子家的“嘿嘿”一笑说:“还有这等事,哎呀,这可有好戏唱了。”这时,女人情急之下,如猴烫了屁股般地一下蹿得老高,再跌下来,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了,辩解的话语也变得哑巴,像一个小孩溺死在茅坑里,蹦跶几声,抽搐了三两下腿便没声了。张三家的也奸笑了声说:“哈哈哈,思量思量吧,谁信这鬼话呀?有人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李四家的直摇着头说:“我也不信。”张三家的双手在女人的脸前面将巴掌拍得应天响地说:“你们说说,这世上有这等好事吗?”王二麻子家的“咯咯咯”地捂起她的黄牙来笑着说:“好事肯定有的噻,只是这好事指不定是里屋里要来新客人哉!保不齐又是个盘房的新娘娘,摸得半半热热的不肯出来哩。”这话一出,那几个泼辣妇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乡下女人还在抗争。“不信你叫来结巴问下不就知道了?”张三家的停住脸皮上的笑,说了声:“好的,去个人把结巴喊来。”李四家的也将耻笑声刹住车对赵五娘说:“你顺便也把她挑窑的男人和婆婆一并请来,我倒要让他们都看看,这到底是哪个野野哗哗的在妖精作怪。”赵五娘斜了李四家的一眼,然后别过头来,一把挽住王二麻子家的膀子一扭肥大的屁股墩子说:“走,我俩个请老菩萨去。”然后又回过头来对着李四家的说了声:“她那个挑窑的男人就烦劳你老腿脚喽,日脚也不早了,就草早些个动身吧。”李四家的没想到赵五娘来了这么个回马枪,却又没嘴瓢,只得前脚跟后脚地随着赵五娘和王二麻子家的影子气哼哼地从码头上也爬了上来。可这一来,那个结巴子谁去找呢?这会,正好治保主任家的娘子来了,张三家的忙对站在岸上桥头的干部娘子招呼道:“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你带她上去吧,我得去另外码头寻那个结巴了,她就交给你了。”干部娘子听了答应:“嗯啦,去吧,去吧,我看着就行了,跑不了的。”

乡下女人望着几个大妈一个个离开,仍懵懵地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们这气势汹汹来这般贼骨贱贱的对我到底想干嘛呀?”这个女人想不通,她们为啥要这样对待她呢?没过多大工夫,张三家的就拉来了结巴子。原来结巴男人就在不远处的东码头卖歪歪的,他一听这边乡下女人出事了,生意也不做了,船也不顾了,抢在张三家的前面跑了过来。惊慌的女人沉默着。她心虚地觉得结巴男人正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而她只能愁云满面地低下头来悲屈地眼望着脚板。随后,女人低头耷脑地跟在干部娘子的身后,头脑里乱哄哄地像在晚上黑暗巷子中行走,上来码头时还跌了一跤,狼狈地在结巴男人拉了一把爬起来时,却一下像烫了灶火柴似的甩开了结巴子拉她的手。随后,默不作声地踏着岸上干枯的落叶和穰草屑,随着干部娘子和结巴子的脚步,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胆胆怯怯地一步下的踩着巷子里沉默的断裂地砖和硌脚石子,一起来到了居委会。

巷子是条河,只要弄出一丁点的声响,哪怕是丢下一粒小石子,也会有一大群小鱼儿落下吃食围上来争抢。这会,一群闲人见这三人而行奔着居委会蹒跚而去时,便预料到要有好戏看了。一串子的人尾随着他们跟了过来,女人落下的影子,在她的身后任他们随意地践踏着。这群看热嘈的尾随者可不是家养的吧儿狗,可它们叫唤声听着却是又脆,又尖,又狠的。

女人的心一路悬着,耳朵也一路听着,背脊承受着指指点点。

“什么?狐狸精跟那个扒歪歪的姘上了?和那个结巴子?”

“是啊!搞上了呀!轧姘头呢。”

“哈哈哈,跟一个扒歪歪的,这不正巧对上了。”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对得来,塘都不用踩,一扒一个准。说不准啦,还能扒拉出来珍珠呢。”

“有可能。”

“不是可能,是肯定。”

那些个碎嘴还魂的人在咂吧着闲言碎语,而茫然却于这个乡下眼前愈发新鲜、刺目、凛冽。她大脑空白,身心能够禁锢的痛苦和贫穷的磨难,以及讥讽、嘲笑、挖苦、诋毁、诽谤的忍受力已尽极限。可她还是不吱声,因为从小就是这样接受教育的,上一辈人就是告诉她的,这个叫做毅力和坚持,是品格,是贫困的人必须拥有的品质。可羞辱是难忍的,这是一种听起来像是无名的次声波,在侮辱的同时,在黑夜里,那些口吐芬芳的无序闲乐弹奏,听起来,更像是凶神的疑虑呻吟,是恶鬼在悄声叹息。而这刺心的声音,还要夺人的命!

黑暗虽然否定了她的理解和怨愤说词,但这看起来并不假,并且真真切切。这种真切痛感,没尝到的人,特别是活得光鲜的人,是不会知味的。

走过这一段平常走习惯了的巷路时,女人简直像是穿越了一个世纪的黑洞恐怖,似流浪于洪水中的一根稻草,一会被浊浪吞没,一会再次浮起,一会又被浪头拍下。她脸部的肌肉在僵硬,心脏的肌肉在紧缩,腿脚的肌肤也开始不听使唤,可无论怎样收紧,变咸,都抵抗不住这来势汹汹的流言蜚语浊水的冲击与挤压。这是不容易躲避的浪头,没有浪里滚的水性,是爬不上岸的。她觉得她就快要死了。她像一只蚌躺在河滩上,湿漉漉地躺在那像具死尸,有好多人围拢过来观看她软黄蛋似的五脏六腑,嗅闻她内脏发出的恶臭。有两个妇人带着圣母般的慈爱面容目不转睛地耐心看了会,再问询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议论了几句,便无奈摇头,悻悻离去。她在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时,耳朵还能听到些微弱的声音传来。“这、这珠子是我给她的,咋的啦?不能够吗?”女人听到这结巴的话语,却能感应到这语音催生出一群大妈内心细细的涟漪,可又听到有人却在说:“哎哟喂,你倒大方,你咋不送我一条戴戴?”这时,那结巴声又结巴着在说话了。“呸,你、也不瞧瞧、你、你个老茄瓜子、瘪皮踉跄的、的样,瓣子都、都落光了,还老脸皮厚的说得出口?也、也不去拿个镜子照照,你、你个辣尺焦黄的枯穰草,你配吗?”乡下女人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不由暗暗叫了声:“骂得好,带劲。”女人听这话心里得劲,气也还过来了不少,像又缓过神来了,死不掉了。这时,那个老女人在对着结子子吼:“你个下流坯子你算老几啊?敢麻哩木足侮辱我?你个细老卵不要命啦?看我不捏死你。”结巴子胆大,他一点儿也不怕,朝着这凶巴巴的老女人回呛着说:“来、来呀!我、我就不要命了,咋的啦?我活够了,正想找个帮手一齐、沉、沉河底下摸歪歪、不、不上岸呢。你年纪比我大,你也不亏,想去、就、就吱一声,我带你走。”哇塞,这浑账东西到底是滚过浪的,不怕死呢!乡下女人这下倒对这摸歪歪的结巴子刮目三分了。她在另眼相看这结结巴巴的狠话一出时,心想:“这鬼佬肯定中了邪箭了,不然哪来的这么大胆?”而这会,那几个狠巴巴的老女人反而一个个的却不敢吱声了。

这会,一群大妈们想都没想到,这个一向说话期期艾艾口吃的结巴子男人,平常被人误认为懦弱、猥琐、言语困难,总是苦着个脸,费劲地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话语人。想不到这一回再说话时,话闸口竟似被棍子捅开了,灶烟囱垢积的灰捣空了,变的不再堵塞了,变得顺畅了。

真他妈的怪!难道这世上真的会一物降一物?

可这个戴红袖章的老女人哪回吃过瘪的,哪次处过下风啊!她怎么会咽下这口气呢?于是她亮出了杀手锏。“你们这是在搞‘破鞋’,这是道德败坏的表现,是要被批斗的耻辱行为。”女人一听这话,身子一哆嗦,一下又凉了半截。坏了,只要摊上这事,就算满身长嘴,也是说不清的了。

“放、放你妈的、的个屁,喔,你、你刚才还让我送你、珠子呢,哦,送、送你就不是搞‘破鞋’了,送、送别人就成了、成了搞‘破鞋’了?你个老菜帮子,两张B嘴倒蛮大的嘛!理、理都被你的B嘴巴占、占了,你、你、有证据吗?凭空地、喔,凭空就能污蔑人家、一个小媳妇的、的名誉啊?你还要、要B脸吗?”

“你敢骂人?”

“骂、骂你咋了?我还想、想抽你个、嘴欠揍的臭嘴巴子呢。”

“你敢。”

“你以为、我不敢啊?”结巴子只轻飘飘撂下一句:“别、别忘、忘了我是做啥营生的。”结巴子顿了顿,接着又说了句令她们更恐慌的话语:“我、我好心地敬你酒你啜饮,好意地、好意的掰食、劝你,你、你偏不吃,那就别怪我、怪我不客气了。你们也晓得,我、我可是个㓾歪歪的,我最知道、我、我的小弯刀,从、从哪条缝插进去最妥当了。”

人怕狠,鬼怕恶。

可偏偏这还是个不要命的麻木鬼。

一锅沸汤被兑了一桶凉水,一下子静了下来,一个个都寂寥地不敢再言了。结巴子说话虽不利索,可他不怕死。他对那些蛮不讲理的大妈们直接开明了讲:“咋的啦?干、干瞪眼看我干嘛?不信、不信试试?”

大妈们也不想惹祸上身,说不定这不要命的鬼佬头真的能做出舍命的事体来的,那不是自个吃了大亏了?不行,这事还得治保主任亲自上阵对付他,惹这浑货不值得。于是领头的大妈便跑去隔壁的办公室对治保主任说:“这螃蜞赤佬软硬不吃呢,咋办?”其实刚才治保主任早就听到他们过招的唇枪舌剑话语了,他心里的账算得门清,他也不想惹这赤条条的光棍,结巴子贱命一条,谁知道他会不会真地敢豁出去动真格的?与他较真,那是划不来的买卖。还有,与这乡下女人门对门住着,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伤了筋骨,那老菩萨的死隆脸便更不好看了。算了吧,这也算是给了这个不识数的乡下女人一个下马威了,点到为止,收手罢了。于是他说:“就别惹他了,他一个居无定所的人,你惹他干嘛呀?他一个趟螺螺,摸歪歪的,你是想让他住到你家去,还是让他来找我安排呀?以后这种没抓手的人少惹。”主任轻飘飘地一名话就打发了这领头的大妈。可大妈心里却直嘀咕:“不是你家两口子想一出来一出的嘛!喔,红砖头塞旁人手上了,你们倒好,葫芦猫捣浆糊呢!又撇下不管了。”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些个老婆子还不是个官呢!拉倒吧,再吃力不讨好颠颠儿地去多管闲事体,就断子绝孙。

就在领头的老女人回来的时候,那乡下女人的挑窑男人也来了。她见这个男人闷屁似地黑着脸一声不吭站在一旁,又忘了刚刚自个赌咒发愿骂过的那句再多事便“断子绝孙”的话了。她像是又找到了一根平衡内心怨气的棍子,她便拿着这根棍子似找到个出气桶似的对着眼前这个窝囊废再次羞辱起来。这个好事的老妇人见这男人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像个没事人样地不言不语,便佯装着好奇地问他:“你咋像个木头不说话呢?她到底是结巴的女人,还是你的媳妇啊?怎么见你一点儿都不上心呢?真不当回事子事啊?”挑窑男人虽实在无法在这刮骨之事上服软,更无法让心里的阴影变得像他挑窑时的腿脚硬朗起来,可这会,他实在已无力支撑起压在肩头的担了。可这时老女人的羞辱言辞还是让这个男人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下不来如,于是,他赌气地一甩手说:“不当。谁当事谁当去,不稀罕。”老女人听了又添上把柴阴阳怪气地说:“乖乖,还赌上气了,多大事啊?”挑窑男人劈过脸来瞪眼朝她没好气地问:“你倒说得轻巧,这事还不大呀?那你倒说说,哪个事体才算大?”老女人听了,故意地一拍屁股,对着男人说:“大个屁,想当年,老娘年轻那会,还有人送老娘手绢子呢,咋的啦?他乐意送,我乐意收,有什么呀?我也没少块皮缺块肉呀。”男人也甩了脸子回了她一句:“你是你,哪个能跟你比啊!人不能比人,碗不能比盆,您老什么名头啊?怎么比得来呢!”这话塞得老女人哑口无言,像捏到了她的疼软,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声音,啧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说话也变软了些了。“我说:大侄子嗳,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也是为你家好,老话说,臭肉烂锅里,对吧?你觉得这事难道真的除了闹个鱼死网破,蚌死鹬亡才肯收场吗?”男人听她话音不再那么暗戳戳地刺人了,也报以她个软熟话头说:“那还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吗?”老女人这时话语明显的和了几分,好对挑窑男人讲:“当然有啊!你是个男子汉,你大度一分,女人的心才宽敞一分,你宽容一寸,女人就会死心塌地。本来嘛,就是一个光棍调情的事,哪块地方没有啊?是不是?何必当真呢?何必闹得沸沸扬扬的呢?真没劲。”可这话挑窑男人不爱听,也不允许。于是他憋着一口邪气说:“是没劲,我受不了。”而老女人却越说越来劲,她劲头棒棒地对男人教导说:“受不了也要受。知道不,媳妇是要哄的,妇人是要宠的,假设她真是在外面鬼混,也别怪她,回家训。男人嘛,外面教子,家里训妻,有话回家说去,要打要骂关起门来想咋弄都行。再说了,你媳妇这也不算个事啊?丧着个脸干嘛呢?”呵呵!你们也知道这是在捕风捉影捉弄人啊?现在把事体弄大了,弄成丑事一桩了,这回到来做好人了,呸!缺你妈的祖宗十八代的德了,坏了人家的名声了,又回过头来允好人,都他妈的想着害死人不偿命,都是些吃了人还不想吐骨头的鬼。男人心里骂着,嘴上却说:“您老倒真会说风凉话,不丧着个脸难道还要笑吗?笑得出来吗?真是的,当我戆头猪啊!”

这些看热闹的人,就是这样,尖硬的齿舌带有毒喙的刺,搁浅在裂唇上舔出一道道血痕来。裂唇渐渐腐烂了,烂出了一道竖起的豁口,像兔子豁嘴,成了一扇肉质的炉门。看着直犯恶心,吐了多回唾沫,也吐不尽那豁唇口血褶皱里生出的蛆虫子。这时挑窑的男人愤怒地朝多嘴的老妇人厉声地喝道:“别哆嗦了,再哆嗦别怪我跟你红脸。”老女人没得趣,便自找个台阶下。“好、好、好,我不哆嗦,诶!完犊子了,你都没人家结巴子把这乡下女人当事,这女人啊!我看早晚是人家的哆。”老妇人说罢离开,末了,嘴巴还添了“哼哼”。那哼声听着咬牙切齿地脆崩,像在嘀咕说:“嗨,你个阿湖卵,一锹给自己挖了个坑,别人没跳,你自个儿倒先跳了,少一窍的个戆卵,鞋子没坏,鞋底倒先坏了。活该!”另一个老妇在一旁帮腔:“嗯啦,就是呢,裤子还没坏,裤档先坏了,嘿嘿。”这时,刚刚踉跄着到来的老菩萨,从前面旁若无人地挪过步来,听了那老女人的话语便说了声:“毒嘴。”说话间,一头的银色衰草毛发在风中摇着,身子直挺挺的,看着像具吓唬鸟儿的稻草人。她走过来拉了儿子的手说:“走,回家,跟老娘回去,别杵这儿丢人现眼。”说罢又丢开儿子的手,自个儿倒先颤巍巍地抬脚走了。她不想让人看她家的笑话,不愿这里发生的事成为笑料,更不情愿这张老脸被嚼舌头根子的毒嘴撕下来当牛皮筋嚼成碎。

这时的挑窑男人,却在毒嘴妇人戏演的台词中,则演到一半时,已羞惭地耷拉下了眼皮。他脑袋混沌,有些黏糊,似还有一团泥淤堵塞着,神经麻木,麻木得生了锈,还相互绞在了一起,锈得难以剥离。迟钝的思绪忽忽飘游而过,真正思量不想再言说什么了,形如鱼鳍样的被轻蔑嘲弄的水浪一片片剥下来,又一片片地随浊言污流带走。他闭合着嘴巴,像条缺氧的鱼跟着老菩萨出来,也没叫上他的媳妇,任由她不知所措地伫在那发呆。又过了好一会,结巴麻男人走出时喊了她一声:“还不走干嘛!还木霍窿懂地等人家管饭啊?”这会,她才从半麻半醒中回过神来,痴不痴,呆不呆地跟着结巴子出了居委会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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