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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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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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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十章

然而,好运不长,没多久,女人再次遭厄。

女人并未察觉这结巴男人的恩宠会让她深受其害,更不晓得这厄运的影子背后藏着更大的阴影。而阴影之后的形骸放荡地现出原形时,一切都为时已晚,因为此时,悲惨的结局早已注定,把柄,早已攥在另一群人手中,而她仍蒙在鼓里,毫无知觉等待而来的,只能是像一具糊里糊涂被糊出的纸牌人,在一场祭祀之火中,以耻辱的形式,去证明荒谬是如何难以抵住的荒唐,开始于一声声嚎叫与吵闹中,似晃闪着的黑影正一步步向她靠近,并在小巷寂街中,牵着她的手,走向一处惊涛骇浪的暗礁背后,遭遇从四面八方,上上下下跳将出来的虾兵蟹将,在一场涛天翻滚的荒水之中,对之举行一场神圣的水葬。

当潮湿的风,轻轻地掠过河湾,在雾中与水嬉戏,一个爬行的生物,是不是也可以学学依靠两条腿动物走路的样子呢?她从未真的走出过欲望长廊,那尽头之外的风景她一无所知,估计想象出来是啥样都是困难的。对此,她曾经是恐惧的,而现在,无论是否能够看见视线之外那头到底有什么,像现在这样从心肺深底处壮胆地作了一次深呼吸后,恐惧变小了,或是被有意隐匿了,或刻意销毁了,而胆却被有意地放大了起来,并且在持续不断的膨大。哦!这心底下意外长出的东西软软的,像蚌舌吐出壳缝了,哦!它伸出了舌尖,舌头在讲述着它的渴望,以获得一些在意,也只不过是渴望让人能够听到它恼火、失望、孤独,以及满脑子的胡话,好让别人也有机会听自己说话。而它却不知,这冲动的举动,是很危险的。

结巴子摸到了一枚三指宽、食指长的小绿蚌。那蚌通体泛绿,透着半透的深翡幽翠光,从蚌缝口向后由浅入深,到了蚌后宽尾处才由绿呈褐。结巴子男人拿给女人看,女人喜欢得不得了,捧着蚌壳的指尖都在轻轻发颤:“哇,太好看了,哦呦,我得养起来。”女人寻了只小瓷盆,舀了些河水将绿蚌小心翼翼放进去,然后端进柴房,放在棺材板上,看着,瓷盆底的釉色映着蚌的绿翠,倒像把一汪活着的春潭凝在了死亡的祭坛案头了。结巴子也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免发毛,于是手指不停地在衣角上反复蹭着,心里想说:“这蚌不该养在这里啊!不如还是该放到河里去养着,在河里,水活,蚌才活得久,在这棺材上,迟早要死喽。”可话到嘴边,在短了尺寸的舌头上滚来滚去滚了半天,还是没敢拂了女人的意,只吐出几个零碎的音节:“水、水,可,可要常换啊。”“知道。”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黏在蚌壳上:“知道啦,别焦,我天天换。” 她总嫌结巴子说话磨叽,却又爱看他憋得脸红的模样,嘴上却说:“瞧你那个死相样子,这我还不晓得?还要你说。”可心里却觉得结巴子还是挺憨实的实在人。在这往后的日子时,女人每日清晨都要蹲在瓷盆前瞧个半晌。她仿佛看到这是自己生命里最轻落的一枚影子,她怕蚌饿了,动了恻隐之心,从河里捞了些水青苔来喂它,她觉得蚌也是个可怜虫,不怎么懂得乞求,只会忍受,对于蜚议,也只会暗自痛哭流涕,却从没让哭声掠过蚌壳檐口。绿蚌安静地卧在碗底,蚌壳紧闭,像揣着什么天大的秘密。蚌睡在瓷盆里,女人将壳皮用手指摸了又摸,滚了又滚,它仍呼噜噜的睡着,她又拨了拨躯壳嘴,仍不开口。女人想:它的壳里一定住进古老的灵魂,但它的古老容颜与年轻肉体里,终将被来去匆匆的时间钝化侵蚀,直到消磨成不复神采的砂砾,一点一点散匿在它不断更迭的新鲜肉体里,陷入无尽的黑夜里,或许在育肥一粒粒珠时,会彻底地一睡不起,而这,才是时光换得的命运惩罚。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柴房来,照入水盆,蚌壳绿面的翠色便于水光中流转起来,恍惚间竟有翡翠碎玉似的在水面流淌。结巴子照旧站在一旁,他看着女人的侧脸,看绿蚌的壳,喉咙里的话攒了一茬又一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女人稀罕这蚌的颜色,却不知道,蚌壳越艳,内里越是藏着折磨人的细沙尘。

那天,治保主任娘子站在木桥上望了一会这女人在洗东西时,与结巴子谈卖鱼的事,说蚌的事,便回去对乡下媳妇的婆婆说:“真蹊跷煞咯,一个红红绿绿的女人,和一个话都说不周全的结巴子能有多少话聊不尽的呢?都说些什么啊?说如何扒歪歪?”干部娘子嘴里在嘀咕:“真是吃饱了撑的,俚笃叨咕什么幺蛾子呢?嘚瑟作妖浪的吧你就。”于是,她从正在手捧着个鞋底板子,拿针线扎鞋底的老菩萨面前那儿唠叨着说走开了。老菩萨听了这阴阴阳阳的“扒歪歪”三个字羞愧,站在门口气直喘,这不香不臭的字眼像针扎了她的心眼,辱得她心里窝出火来了,便走到水码头上口喊她儿媳妇儿没好气地道:“在作什咪淡啊,他舌头短,你舌头长呢?还不快洗了上来,闲工夫多呢,闲话多呢,嚼什咪舌头根子呃?”

这一顿骂骂咧咧的难听数落,乡下媳妇听见了,她木息息的不敢回嘴言语,像见了鹬鸟,像怕啄,双唇学蚌口样的紧闭成一条线缝,然后便收拾起锅碗瓢盆惺惺地往回走。治保娘子也听到了,她很恼火,“这是一钩子两钯子呢,顺带着连我也刮上了?”于是她也没好气地嘀咕了声:“啐,好丑不识,老东西拜嘴硬,鲜肉尖都吐出蚌口了,看还怎么缩回去?走着瞧,今咯子滑似的个神,明个子就像个没头蝇,东奔西奔地没抓手呃,门口的滑石头上都洒上水嗝,还怕不跌筋斗?再不小心一头碰到南墙上露出的小洋钉儿,嘿嘿,那去欢欣吧。”咕噜完,也怨愤愤地退身回到自个的家门内。

坏事总是一齐来。而这厄运,对于女人犹是如此。

那天,治保主任带着两个公安找到了女人。公安问她:“你这车哪来的?”女人一见这一身白制服的公安站到面前心就发慌,腿就发软,知道坏事了,是出啥事体了,她只木枘机械地答了声:“我借的啊?”威严的公安正色对她说道:“是吗?你可得说实话,要不然后果你应该懂得。”惊恐的女人仍说:“我没说假话呀!真是借的,借的结巴的,这你们可以去问他呀?”那个问话的公安回过头去朝另一个点了下头,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这口供对上了。”然后回过头来对女人说:“你可知道这车子是偷来的,是脏物?”女人听到这“偷”字从公安嘴里一出,从最初的惊讶,再到恐慌之后,一下软了筋骨,说话也抖了。“妈呀!这个天杀的麻子,怎么能做这等事哩,妈呀!这可咋好啊!呜!”公安见这无知的乡下妇女这般直抽抽的发出哭声的反应表现,也不像是刻意装出的,便对她说:“别寻死上吊地嚎丧咯,既然你是借的,也不知实情,我们也不会抓你,把车辆交上来,去签个字。以后借东西,要当当心,问明了来路再借,懂咯?”女人像只瘪了气的皮球仍在泄着气似地答应:“嗯,晓得咯,再也不敢借嗝。”

女人并不知道这车是结巴子偷来的,这公安一说,把她吓的魂魄丢了一半。而另一半不久也因为这结巴男人偷车被怀疑,被抓后,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怀疑她偷人了,只不过,她还没被抓到现行。

这天的东大河边的东码头,是不寻常的一天。

那天,麻子在这场噩梦中被押上了停靠在东码头上的白色快艇时,女人从河边的厕所矮墙后探出头来看到他了。那天的河浜上,忽地就一下就长出了一簇黑压压的脑袋,像燕子似的在电线上蹲满了一排观看,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全来了,听到了发生这事体,都赶了来看热闹。

当她正慌乱地正想转过脸去躲闪,身子微微在往墙后躲缩时,她突然间感到,冥冥之中,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拉着他回望的视线,硬扯着将他们俩的目光触碰到了一起,似有天意安排让他俩有了一次无声交流的机会。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想给她传话,然后眼睛朝他的小船瞧一眼,又回过头来朝她颌了下头,这眼神给了她一个交代的准数,意思像在说:“看着船,别弄丢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也颌了颌头,直到颌到下巴拄着了衣领。他看后像是放心了下来,鼻尖红红的,像是一酸似地红了,嘴巴的两片厚唇,又不知咕噜撺捣个两下,无声的言辞迅疾滑过口角,目光中的失意,也在这一刻被苦笑有意掩饰,脑袋又朝停船的水面一晃,示意她“别忘了。”这无声的语言直达她她耳朵深处,也将深深的自责,在她心里铺展出来一片荒原。“哦,知道了,放心。”他像是听到了她的回答,这才调过头去,别过了头,也别过去眼光,再没看她。而这时,她才觉得他那别过的目光,就像一片枯叶被风撕成几断碎片,又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团在掌心,揉成小球,碾成屑末向水上一撒,抛向远处,再被河风吹起,又慢慢掉落在水面漂走了。她有些眩晕。身子像得了传染病似的发冷。她看得自己纤弱的肩膀在低泣中耸动,双眼充斥着血丝,眼眶沁满了泪水,声音微微颤抖,嘴角边也渗出了几滴泪水样的分泌口涎物。

而这一切,都因她而起。

一股浓烈的忏悔苦意蹿上心来,这是她的罪过,而他却替她扛下了所有。她心底抓挠,喉头和鼻孔泛酸,舌头也不听使唤,僵得发不了音。她恨不能一头撞向厕所的墙角去,可她却不能,也有点不敢,因为这时候她再闹个出动静来,不但不打自招地也会因说谎而被抓走,更会有无数拳头和口水向她砸来,因为她知道,这河边上密匝匝的人群中,恨她的人,肯定比恨结巴子的要多。

女人躲过了抓捕一劫,却没能躲过治保主任的游斗惩罚。

结巴子被抓后,女人没了蟊贼结巴后盾撑腰,干部娘子觉得出气的时机到了。“斗她。斗这个破鞋。她的罪名多了去了,窝脏,投机倒把,乱搞男女关系,哪一条都够斗她十来回的了。”正好治保主任要在他的治辖区搞一次声势浩大的治安教育,拿这女人树个反而典型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去,把她抓来。”这回那些个上次吃了亏的大妈们来神了,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自告奋勇前来,她们毫不怀疑,这次绝不可能再会受到威胁,胆子便更肥了,况且,这是一笔旧账,是一笔伤及过她们尊严与威望的旧账,不得不算。嘿嘿,这回看她好歹是再逃不过的了,也让她瞧瞧,这膀子上戴着的红袖章可代表着斗争的权力,代表着高贵身份,这份的高大象征,可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可以佩戴的,更不可亵渎。

所有的事情,好像约好了同一天聚齐了前来,而且没一件好事。这些坏事、丑事、让人惊掉下巴的事体,令人刻骨铭心的伤心事就发生在今天。

太阳光白如刀刃,亮得戳眼。

到了革委会,最先攒射而来的是一束束比阳光还强烈的异样辐射,一齐聚焦于这个乡下女人身上时,好像快要把这女人的软糯身子快速熔解。各种议论嘲笑的噪声闹哄哄地震颤着她的耳膜,在人的身子整个变得瘫软前,耳膜率先似蚌膜决口破裂。这时,女人的泪眼成了凿开的蚌口,蚌壳内里却翻腾得波澜壮阔,灼烧得烽烟滚滚。方寸大的蚌体空穹壳顶之上,黯弱的悲云,勾连着阴淫的雨,将自由钻入的尘沙早吓的没了影子,只有这个乡下女人,平生第一次在淫雨中像只落汤鸡似的在断过肋骨的胸前挂着一双绣花破鞋,和一块用细铁丝做吊绳的木牌,牌子上写着“歪歪精”的歪歪扭扭黑墨字在游街。

这个腐烂的新娘就此有了个新名字,叫歪歪精。从此,在这地界上,人们便开始称呼她的新名字,“歪歪精”。

在经历一场漫骂、诅咒、口水、烂菜、臭泥巴组成的暴风骤雨恶毒攻击中,两条连续不断的粗鼻涕,挂在她鼻洞口似腥稠的浓蚌体液流了下来,脸蛋上被各色物烂物砸附出一层厚而斑驳的污渍,两条胳膊上也各挂着一只烂草鞋,嘴里被塞衔进一枚鲜红的烂杏果,烂汁和口水一道顺着口角到下巴,又一路往下淌着。污浊的脏汁水也像这个怯怯畏畏的女人,抖抖嗦嗦地站不直,走不直路了,只歪歪斜斜地从下巴壳一路流进颈项,再流入衣领口,最后,污汁也像她一样跌落进了心头的一坎深壑中,与那沟壑里的浩荡之水,一刻合流,合成了浊浪,一波接着一波朝她心头袭来,浩荡地掀起惊天的波澜,瞬时便淹没了她这枚新晋的河妖蚌精。这一结局,已经足够这乡下女人在这小镇上名垂千古。那镇志的青史之上,很可能会洒脱地留下她“精”与“神”的大名。尽管她并没有这儿的户口本,尽管理论上她并不属于这儿的人,但这并不妨碍她的臭名已被永远地钉在了小镇的耻辱柱上,并且影响巨大。

小镇的夜,在一道深沟里,不断向下走向纵深。女人所有的梦,于一声落井下石的冰雹之中全部击碎,砸了个稀烂,可似是而非的黎明在壑底外依然很长,很黑。真好啊!此时,对这个女人来说,天黑得仿佛也只有黑的天,才知道她胸口肋骨伤口,被再次裂开后的疼痛。她没生在这里,倒很可能会死在这里,可她临死之前,火葬场会发给她一本这儿的户口薄吗?

这决不可能!

那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看簖的老先生两口子,在得知女人有了轻生的念头后,便让老夫人叫她过来劝她:“丫头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被游斗过,她也陪斗过,没啥的,我们俩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女人不说话,然后回来倒头闷睡。可这也躲不过她的罪恶呀!她现在投影在水里的丑陋面目确凿,所以就怪不得错乱的热浪漫卷赶来对她无言地撕扯她的肉,噬她流的血了。她醒来时,还活着,嘴唇猛嘬了一口气,舌试探性地感知一下当下的唇肉片还是温的,是活着的,还没死。可这样的状态能支撑多久呢?她自问的声音轻颤,却没人能答。这时,老先生对她说:“黑夜随性的,丫头,你娘老子把你生在这个年代,这没法选,谁也不能怨,那咋办呢?还是那句话,忍。只是现在要多一个字了,扛。只能自己扛,别人还真难帮得了你。你知道蚌怎么长出珍珠来的吗?”女人天真地说:“那就是它的籽呗”先生听了笑着说:“不,不,孩子,亏你还是河边长大的人,这个都不晓得啊?”女人迷惑地问:“那难不成珠子不是蚌孕育的宝宝?”老夫人这时接过他俩的话题解释道:“丫头呦,珍珠可不是蚌的孩子,它是由一粒粒闯入的沙砾造成的内伤,是一次蚌体猝不及防的身心伤痕,是有意或无意的创伤所致。这侵入的沙子,在蚌的身体里被它用肉躯包裹了起来,它隐忍,它包容,它无奈地接受了这不速之客。”女人惊诧。“那是不是也会像人的眼睛被风吹入沙子那样难受,那样疼呢?”夫人说:“当然疼啊!而且这造成的伤害是终生的,是再难剔除的,它就像肿瘤一样在蚌体内不断长大,最终成长了世人所喜欢的温润皎洁的样子。”女人说:“原来是这样的啊!”老夫人说:“是的。” 而老先生却一脸悲怆的说:“这是苦难的结晶,它所长成的光彩夺目的所谓圆满,是用一个肉躯充填了毕生疼痛铸就的,如果从一个生命生存意义的角度去看待这份光彩,那这份寄生的色彩是残忍的,丑恶的,是一粒并不光彩的怪物。可我们却大有人在赞美这样形成的珠子,赞美这用生命裂痕孕育出来的怪胎,还大言不惭地宣扬这是什么疼痛酿成的温润智慧,这是什么遗憾锻造而成的圆满与从容。这种卑鄙而无耻的赞美之辞,简直就是在漠视对那种被尖锐冒犯生命所造成的伤害无视而不顾,是在为驯服和利用而辩解,是给丑陋与荒诞颁一枚发肮脏的勋章。”老夫人听了大惊失色,忙阻止他:“老头子啊!你又胡言乱语了,你已经是只蚌了,难道还想被踩碎了壳你才能满意?”“喔,不说了,我只是在为丫头抱不平啊!”“可你这样只会给你,给我,可能还会连累这姑娘啊!快别乱发牢骚了,还是快想想,能有什么办法帮帮这可怜的丫头吧。”“无能为力啊!我虽然不甘屈服,可真的力不从心了。要知道,命运的黑夜与白昼是无法和解的,只能等。丫头,等吧,做一枚蚌,沉入水底,日复一日的去接纳,去等待,在淤泥中沉淀,在苦难里妥协,在疼痛中孕育吧,虽然我是极其反感他人口中称颂不已的那貌似圆滑、圆润、静谧、温和的珠子的,但世道如此,我们没得选,只能无奈地成为一只沉泥的灰壳盲盒。”女人听这一对老夫妻对话,一脸茫然。这样的对话对她这个乡下女人来说太深奥了。但她还是大致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这世上有些漂亮的东西,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出自其本来的心愿,其实是由苦难造成的。可绝妙的是,世人对蚌育珍珠的痛苦过程为啥很少提及呢?要不是老先生现在告诉她,这些只字不提的真相她还真不晓得,这东西在成为透亮珠子之前,给蚌曾带来那么多,那么大的痛苦呢。诶!她现在也觉得自己是只蚌了,可她自己不也为了带一串珠链那么上心过嘛!真奇怪啊!那时觉得多欣慰啊!哪知道这迷人的东西,竟藏了这么多的苦难呢。这时,暮色降临,女人仿佛看到蚌正吐着灼亮的舌头,在吞噬着河水黯灰的浊流,其包裹沙砾的浊体液漏出,在弥散。而天敌随时随地准备对其轻松拿捏。她叹了一声说:“可蚌没手没脚的就是只没脚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啊!”老先生说:“古人曾说过,一颗鲛人泪,万千珠奴血。尽管我们与你在各方面的经历彼此略有不同,但疼痛是相同的,如两颗纯净的泪水滴,一样毫无怜悯的滴入河水。那就让河水继续撒野去,这只能证明厚黑的夜幕下,有一股浊流从这里,曾经无情地从蚌体之上碾过。”女人蹲在河口的拐角处,呆望着大河水流的尽头,想着是否此时会有一个人拎着浑身的伤痛,出现在她的模糊视界中投来怜悯目光。最后,她明白了,是她自己的目光在看着她自己,她看她的目光忽然之间沉下水去,像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了一种古怪的声响,咕噜咕噜一阵后便消失了。

后来,女人在没隔几日之后,她无意中看到治保主任大儿媳的脖子上却戴上了一条与她被没收的同样的珠链子,只是串线换了,可那上缴的物体珠光一眼瞧见就是原来的色。这愕然于眼前的真相却看得她瑟瑟发抖,她当时就呼气时总觉得不彻底,喉间的异物感就爬了上来,就像是一绺头发,湿溻溻挂在喉咙管。像蚌含着沙粒不肯松口,更难以从逼仄的蚌口鱼贯而出,那些堆积的情绪,那些隐秘的负担,都随着反复的吸气被压进蚌壳深处,越积越沉。它在体里缓慢生长,壳上的纹路刻着每一次压抑的叹息,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可虽心里犯嘀咕,又噤声不敢相问。但她现在也不想再要这东西了,她的珠被掏出了,心里空空如也,更不敢有回填之望了。女人自那次听了这珠子出生的过程之后,便对其心生抵触,真的不想再要了。

有些阴影是挥之不去的。

蚌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在装进了沉默里。但这份痛是挥之不去的,且愈来愈烈。她现在只觉得她的身体里,到处都是洞。这如同这灶膛内的火苗,有时又会将她心底的病灶重新激活,再添上难以言状的孤独,病变便愈发重了。许多街上的人都说这女人快疯了,也有人说她这是自讨苦吃,干部娘子说她不知反悔,治保主任说她不可救药,一群大妈说她就是个给人白相,只会偷姑佬,成日里只想轧姘头的贼骨头。她真想像掰开蚌壳那样,直接暴露出藏匿的躯体死去,就像现在,敞开,死亡。弗晓得她在自己的脑子里尝试寻求过多次,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死的念头。虽然有许多不堪的事情,从沉默的骨骼旁悄无声息地漫游过去,鲜血不住地往外渗,但看着这一道淡淡的血痕时,她却不想死了,因为她知道了,这会,就不能死,死了,之前的苦,就白吃了。先将死这个念头搁置起来,现在是考虑如何活下去的时候,其它随它去吧。女人从那老屋里搬了出来,住进了河浜草垛旁放置老菩萨黑漆棺材的低矮丁头斧子土墼房里,在这间南北走向的泥窝子独间屋中,北墙的锅央子上开了口婴儿头脑大小的洞窗,南墙的开缝材板门倒是占据了墙面的一半脸面,没鼻子没眼地只剩下口大嘴了。东西的土墼坯子上也缺少两个耳朵眼,不过顶上的茅草倒是浓密,只是少了光泽,成了一头灰蒙蒙的枯发。土墼屋内没什物品,除了一口瓦弧棺盖子反扣着的棺材,其他夯么啷当,都是些缺胳膊少腿的旧凳坏桌之类的亨吞货,拢共一搭刮子加起来,也值不了几乎洋钿,而老菩萨攒下了半棺材的黄元烧纸,却是笔不小的财富,这是老菩萨生前,在人世为她自己日后去阴间存着的一大笔储蓄。

女人花了一天的时辰,将满屋子犄角旮旯里的灰尘像送神样地请出去,然后糺把抹布将棺材盖子擦得干干净净,铺上被褥。人的生,是别人为出生者做好各种接生准备的。而到了死前,则自个儿开始为自己做起打算了。这棺柩就是老菩萨早早置办的,载着一舟的人间麻木、疏离,也带着些生命的渴念和记忆沸腾,从庙堂,度过拱桥,映着残月,将亡故羁旅的意象隐身披于棺木,好一道渡去西天那边。而寿材做好了,老菩萨却愈发长寿,越活越精神,看那老身板,比这老材木更硬朗,看那样子,刮拉爽硬的没个百十岁活头是死不了的,只可惜这副好棺材,倒是置办早了,觉得洋盘嗝!

打扫过后,她打盆水洗脸洗手,糺干毛巾擦了擦自身,待像给一个亡者清身过后,才搬条三只腿的凳子置于棺材旁边作垫脚爬上棺材盖,先试了试这张单人床感觉如何。她这样做,一是试一试胆量,确信自己能不能闭上双眼入睡,二是试一下会不会从上面跌下来,感觉还不错,她紧闭双眼,反躺着的盖板睡上去倒是像中间睡凹塌陷的床铺呢,宽窄很合适,长度也不短,而且中间凹,不必担心会掉下,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点瘆人,除了这,其他也就阿虱瞅着,捣个浆糊瞒混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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