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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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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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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一十一章

女人搬被褥出去时,她男人见了,也没阻拦。不过他就算想拄拦,怕是也拄挡不住。老菩萨见她这儿媳妇在那土墼屋内捯饬着在铺被褥,想这是在为她的棺柩压寿材了,也没反对。她觉得这是件好事,老话讲,喜床找男孩子压铺,寿棺椁有人压“财”,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是乃么好的大好事,能增了阳寿。

她一个人抱了床铺垫被子,住进了河边上孤立的那间丁头斧子茅草屋里,陪伴停放着老菩萨早些年就置备好了的黑棺材,睡进了柴房里去。那寿材棺椁一直停放在柴房里,第一夜眯着眼睛看,棺盖稍稍歪在一边,下边不严实,露了条缝,看着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仿佛里边随时会有只手伸出来抓挠,觉得这是在接收一场她脑子里整夜幻想出来的悚乱的葬礼前奏,觉得脑子里有一场自己埋葬自己的葬礼,葬礼上没有各色人等往来的悼念,在棺材里也听不到瞻仰遗容,绕圈而行的杂沓脚步声,只有一阵阵冷风吹来,冷风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静悄悄也钻进了棺材里,趴到她身上磨蹭,令她冷得僵得更快。后来,她便感觉冰僵的身体像冰块一样的硬了,也变得脆了,一只老鼠悄悄地钻进来在冰上跳起舞,它的长尾巴甩呀甩呀,最后像马鞭子朝冰面一甩,“啪”,冰裂了道缝,然后慢慢坍塌,老鼠脚还上上面嘣啊,跳啊,踩啊,最后一踩,连冰带鼠全闷进了水里。啊!她透不过气来了,一憋,还呛了一口水,她竟活过来了,一拗,竟坐了起来。这时女人的心里更加恐惧了,她看到昏灯光照落在墙上的影子,只觉得那自己的影子晃荡得越来越神秘,晃来晃去,晃得几乎一堵墙上都是她摇曳的壁影,影子随着一股阴冷的潮湿气在弥散,最终,像是被一张嘴吸进了棺材底下的墓穴去。

第一夜肯定是最难熬的。不过,女人早有心理准备,头脑里早早地就一遍遍想过了那《聊斋》里出现过的各种翻江倒海的鬼神出没场面。她脱了外衣,直挺挺地躺在棺材板上。只不过,她坐在棺材板上还是暗暗地骂了一声自己:“你个猪头脑,是真傻还是装傻?为什么要睡这?”

上半夜,她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就那么直楞楞地盯着屋顶的吊吊灰,看上面会不会也出现老屋帐角的细蛛从屋顶垂直爬下。没有。其他也没有,连猫呀鼠的也没一只,更别说鬼呀神的了。这下,女人心里踏实了不少,绷着的神经弦,也松了些。然而到了下半夜,这棺材板上的时间仿佛开始凝固,尽管《聊斋》故事已经讲完,可巴望天光泛亮的时辰却纹丝未动,黎明迟迟不肯到来。这个下半夜太长了,长得人头发变白,长得人眼眶发黑。

人在行将感知到有未知的东西出现前,内心一定会倍加警觉。这是下意识,由不得自己控制。潜意识中的第一选项,便是远离。即使如此,恐惧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来吓唬人,就算胆大的人,也会在此时睁大眼睛。这时,女人想到了被她昨天费了好多力气,从东码头撑过来系到门外草垛下河边的船上去睡,可想来想去,她也没挪窝。她想:那麻子的破船不过也是口棺材,只不过是口半埋水里的棺材罢了,挪上去,睡在薄船底的绡板上听水声,说不准更吓人的呢。两边厢同样一比吊草,那还挪啥呀?她就在这儿等,看到底会有哪些大神前来作伴,会光临她这座破庙。其间后夜,后北窗洞嗖风隐形,似可穿梭苦难现状与迷惑时空那端的入口,小屋幽寂,有地府天象魔力闪忽。女人不敢再睡了,她在棺材板上坐着不动,并与周围的岑寂化为一体,像尊菩萨盘踞于上,而神意早已游远,那地方她自己也不知是何所在。此刻,女人内心被唤醒的不仅是她坐起的身躯,还有不断泛滥于当刻的恐惧。夜光与夜风争先恐后地从稀疏的门缝穿过,孤灯摇曳出昏暗的光线,再被杂七杂八的旧物遮挡,被棺材掩蔽出一大片灯下黑来。此时她终于见着了一个被曳光光染成怪异的颜色的活物,是一只硕大的老鼠从门下的豁口处悠然自得地觅食回来了,它或许是在外吃饱了,或许偷了些果子、米粟带到它的洞穴,它并没正眼瞧一下这个端正坐在棺材上的女人,像无视她的存在一样,从她身旁无声溜过时,像一个披着自己的隐身斗篷的独行客,于此夜中,孤傲地昂首阔步着,很从容地溜进了女人身下的那片黑影之中去了。女人见黑影裹住了老鼠,心里嘀咕:“这死东西原来把洞打在棺材下面啊!难怪白天打扫没发现呢。”她手扶着棺材板沿佝下身子向下找了找,一眼寻去,在俯瞰到一团并不渺小的黑影独自在她目下的地面行走时,鼠身已没了影,只有半条尾巴倏地似细蛇游动,一眨眼,便不知钻哪去了。可待她回过神来,再坐直了身子半眯眼帘学菩萨打坐时,好像一侧的肩膀一沉,但也没太在意,老鼠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肩膀上,那肥硕的粗长尾巴,在如豆光影中,似一条细长的深褐黑辫子,在女人的背上摆来晃去,辫子在她后背小衣上摩擦出极小的声响,有似磨牙的声音隐约“啮啮”传来,像一块门板被磨晃摇动,又像是夜风在这宁静时刻割出更粗裂纹的声音。这声音,有时像婴儿的咳嗽声,有时似鸡爪的脚步声,耳听着,又如兔子的窜步声从远外越靠越近,若夜飞的蝙蝠贴近耳窝。这声音如果是在白天,那肯定听不见,但在这可怖的寂夜,在这个目光游移,不自觉地发颤着双臂抱于胸前的女人听来,这声音,像是从一个熟悉的人身上发出来的,就像是他正拿着一刃锐器,对她尚未形成一道有效心理防御屏障架设之前,就在准备发起攻击了。这时候她像似又听有叨咕和声音在叽咕说,听着怕人,她试图静下心来找出这声音到像谁的声音,听着,却又无声无息。可一会,这声音从老鼠的洞穴里冒出来,继续在土屋里游荡,这会再听,已觉得越发清晰了,仿佛就在自己的屁股底下,女人不由打了个寒战,觉着《聊斋》故事里的妖怪就要现出原形来了。这时,她听着那磨挫声,又开始怀疑有人在门外磨刀霍霍,这“嚯嚯”之声这会又像似从门缝传来,“妈呀!这老鼠洞和门外连着吗?这是有贼在门外撬门闩了吗?是哪个龟孙子又想来糟践我了?”女人惊惧地回头观察,一转头,眼睛正与硕鼠的两颗大如黑珍珠光亮圆滑的贼溜鼠眼直溜溜地近距离对映在了一起,横亘在她与鼠之间的,只有她与鼠同样在喷着粗气的两座不算险峻的鼻头尖山,而山体的边缘,已似地质板块被内心剧烈恐悚的岩浆漂移到了一处。“弗得命来塞,亲娘老子哎,倷阿救阿莫,掮刀鬼头把阿魂拐翻飞没,魄吸散了咧!”老鼠万想不到这尊菩萨会始此大喊大叫,倒把个老鼠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哪个天兵天将前来捉拿它,“嗖”地一下,直接从女人的肩头,一跃,直蹦去了北山墙的洞口,没命地窜了出去。

女人不敢再逗留下去,仗着体内还剩有一丝魂魄在身,也似老鼠似的倏地从棺材盖上屁滚尿流地爬下来,鞋子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光着膀子,一溜烟地躲到了船上去。她躺在潮湿冰凉的船底上瑟缩蜷曲。她更现在相信自己只是一个囚徒被囚禁在这具半埋水体的棺柩之中,这具水上棺材,曾经没关住长了一张没曾被这里人欺负过的麻脸结巴子,可现在不是也照样被囚禁到另一处去了吗?都是命不好的人,那还装着做人干嘛呀?干脆,就撕了脸皮去做只蚌吧!

天光亮起来时,女人便将一夜的惊慌与纠结投放到河流水中去了,她在夜里就想好了,得再托人买辆旧自行车,这是现在唯一能够帮她生存下去的手段和途径。她现在买车不差钱,所缺的是有人给予撑腰打气。特别是在孤身独处船舱的夜里,在每个夜晚水声、风声、雨声侵扰她的瞬息,这种感受更为强烈。她侧身躺下,耳朵贴着船底,听着船身之下的水流感应,以及霎时从船底传上来的古怪声响不断来袭时,便觉得心里似被水苔植被给覆盖尽了。窒息的心流此刻顺应水流的流动声渐渐远去,一串水泡泛出,水泡里充斥着一些大而空的气息,那泡沫随之“嘣”地碎裂,这时,却听见了可怖的潮汐之声。这时候要是有人个伴着多好啊!看来没个男人陪伴真不行。她的潜意识像是已替她找出了恐惧的真正病因。男人是女人的瓶塞子,一但丢失,瓶子里养着的萤火虫肯定会飞出去,同时,也会有野蜜蜂钻进来做窝。可她偏偏就缺少这一块强健的肌肉,因此,也只能继续忍受了,只能关闭了口门,关闭这分渴望去独自面对。接下来的几个夜晚都不相似,一夜像河蚌在淤泥中蜓挪,一夜像昆虫爬树而下,一夜有死去的先人托梦教训她:“看你年轻轻的,却倒先占据了你老菩萨的一具棺材了,不像话,扎开点。”可能扎哪去啊?先人只顾着在这梦里祠堂摆下这袅袅香火的戒排面,可哪个想过她的处境?处置吧,开点的香头已经戳进她的她身体里了,就再戳一根坚硬的粗香芯子进来也一回事,再不然,从腮帮子插根钢钎吧,反正脸早已没了,也不在乎再多两个窟窿眼了。“疤。”哈哈,疤算什么?㓾开蚌壳让你们一个个看看,痉挛的蚌肉中镶嵌的是什么?是一颗颗这世上最漂亮的唼血珍珠。来看啊?你们谁来管过我!瞧啊!这滴滴溅点的梅花是不是很漂亮?瞅啊!看这带红的耻辱色像不像月经?洗?是哪洗去?怎么洗得净?这耻辱已成了洗不干净的黄昏洇晕,它不是晚霞,不是秋枫,而是冻瘪烂了的红柿子肉皮的糜療红,你们说说,这还能洗净吗?

白天,她将自己关在小泥房一隅角落,晚上封于船舱密室,在这隐秘的角落,一粒粒沙子已进入到她的身体里,她只能用肉躯将沙粒包裹起来,只有在这茫茫长夜之中,与沙粒一道聆听这流水的声音在耳旁随时不断地变化,随时被扭曲、变形。每个夜晚,就是这些随风飘散的不同声音喂养了淫夜,也在“汩汩”地漂流呻吟中,令她一次次孕育出来的壮胆之气,一次次不断地流产。女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凝望长夜,脸上逐渐有倦意浮现,惨淡的星光照见一片迷迷糊糊孤身远行的飘影,须臾,她扭过头,意外发现远处还有一个人,这悬疑的人影到底是谁?就在影子靠近,再靠近时,她大致觉得这是个男人,而且像极了她挑窑的男人。她错愕!他来干嘛?那样子,在这黑里,恍惚间,她已初步判断出就是她那个像极了一个无用而又死倔的男人影子,这影子,大概率就是她那个挑窑的男人。这是又熬不住了吗?诶!男人都是这样,在自家女人面前,狠起来像狼,可到了外面,却怂起来似狗。她刚要起身过去,就在她忽然站起身来时,就在向前迈刚要踏上前船板时从喉咙冲出呼喊时,膝盖“啪”地一声撞在船沿上。就一阵麻木漫身之时,那个影子男人却扭头走了,而她猛然间看见自两条光腿之间,竟滑出一条赤褐色的长蚯蚓来,再一看,才知道是一道蜿蜒而下的血色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到船板上,汇聚后蜿蜒流向那片水光。后来她追上岸,在赶到巷口前没能找到那个影子,但她已不愿再入巷中去了。

这天,车子终于卖到手了,还是辆旧车,比上次扶不上墙的结巴子偷的还旧。但这却是她赖以为生的附生之物,是水藻青苔附着蚌壳,是她重返寂水地为苔藓,成湿蕨的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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