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邹仁龙的头像

邹仁龙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16
分享
《翡 蚌》连载

第七章

这回丑丢大了。

丢人现眼的乡下女人,她的牙龈里像被人硬生生地塞进了一抹硬茬茬的粗盐巴,像块块碎掉的玻璃碴硌的她,腌的她,咸的她牙龈肿胀,牙根包鼓,牙齿间渗出了血,痛的说不出话来。

女人一路像被捉了个现行的小蟊贼蔫头耷脑地回了家,也不敢去正屋,只躲在灶房一角独自懊丧着脸听候发落。

老太太最后一个回来时,回身闩上院门门闩,像是要挡往外来偷袭的匪叩门,还在闩下抵了根顶门棍,怕匪冲撞。老菩萨眉头紧蹙,站在灶房门外朝儿媳一顿数落。“你这是贼骨贱贱的到底想要干嘛?你拗撒,你戴撒,你再嘚瑟撒?瞧没得你过的日子嗝,快欲咯没处抓痒咯,叫你还回去不听,非要戴起来作怪,这下可么好了,丢人现眼了吧?你丢脸倒也罢了,现在连你男人的脸也没了,我这老脸也扒了净了,你说说,那个戳马叉的麻崽子给了你什么?这分明就是串勾魂珠子哟,可你非木息息地拎不清。”女人不敢顶嘴,也确实是她的不是。老菩萨咂巴咂巴瘪嘴,喘了口气继续数落:“要你覅往搿条路浪去,你倒好,人喊你不听,鬼搀你飞奔,颃得轧煞呢,瞧瞧,现在蔫呼呼的打蔫儿了,当初要是听人一句劝,何苦来着今咯鬼势害态的落人把柄咯。”女人三缄其口,像个木头人立于碓臼,默不作声,不吐丝毫言语,像个认罪服法的囚犯任由舂碓捣杀。这会,灰头土脸的女人,似被人用戽锨戽了一泥船的二道坝子淤泥,只能任人摆布,任由淤泥淹没。她只是在委屈地低咽,喉咙像被水蛭吸附,舌头被老鼠用尖细齿啃食,鼠身还堵住了口,塞得她觉得窒息,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男人见了她不出声地抽泣,不由得更光火,一跳坐在灶搁沿上,拿起一个木杓兜子敲着灶沿边骂起来:“现在倒像个闷屁呃,怎地不说话了?怎地不显摆了?显摆呀,行洋款桑。”女人的身子跼蹐不安地开始发抖,低着头,噙着泪,心里仍忍受着,咬唇捱着,勉强地欲作最后的抗衡。挑窑男人说完,扔下手里的勺子,靠在灶膛背上挺直了身体,盯着女人的眼睛说:“你瞧瞧这弄的萨事体?我想,我是没法管你了,这日后你想咋办就咋办吧。”女人听了这话,委屈得饱满的胸脯,气得一起一伏。“这是在下逐客令是吗?”男人一甩手走出灶房说:“是的,我知道你心大,我这儿庙小,也许不合适供你呃。”女人听了这话,眼神楞楞地盯着她的男人看了足足有几十秒,在这不到的一分钟里,那目光渐渐的,一点一点的,一滴一滴的收拢起来,随着光束变淡,也收拢起来了泪,更像收拢起来了灶膛口散落的柴火,然后聚拢在一起,在心房灶膛里越聚越大,最终在最后一滴愤怒的泪花滴落时,终于将这把柴火点燃烧着了。“是的,我念头太多,一直在心里翻滚。可这就不行吗?不能吗?我又不是死人,我是活的,你没看见是在个还喘气的活人啊!有想法?这犯了哪条王法了?你说说看,我难道就派坐在家里,像个死人一样地默不作声度日?就派按住了自个的头清洗委屈?是的,我是藏不住心里的心事,捂不住布衣口袋里的珠子,我就串起来戴了,可我碍着谁了,这些人就派拿这话题来羞辱我吗?我被外人侮辱倒也罢了,你倒好,也跟他们一样了,我就想不明白了,我不就戴了回珠链子,到底碍着你们什么事了?”男人愤怨地说:“不是碍事,是碍眼了。”女人仰脸冷笑,“哦,难怪你刚才说出那句话了,嫌疑碍眼了,见了烦了,那好,我离了你们,离得远些,这样你们便眼不见心不烦了。”男人满不在乎地说:“又没人吃住你留下,可留下,就得规矩点,不留就走吧,没人拦着。”女人听了似五雷轰顶,脑子“嗡”地一下炸裂,慌不择路地跑出来,出来后,心里那道被婆婆和她男人戽积了厚淤泥的二道坝子终于溃倒,又被她再也拦不住的绝望嚎啕大哭的泪水冲倒,被她一边哭嚎,一边伸手扒开胸口,拼命用手刨开心脏的血肉,将那些堵塞在内泥土刨出溃坝,在一阵巨大的浊水涌了出来时,“轰”地将她自己冲击得跪倒在地,头脸再次被污流摁在浊水中涤荡清洗了一遍,可越来越污,鼻孔里和嘴唇间满是污垢,脸上更满是淤泥。

她没力气哭嚎了,说话也没劲了,这回倒真正像个快要死了的人了。

她像害了一场大病,身子又空又飘,似乎一点力气也没了。

自打这之后,她心里就一直记着这句曾被她男人驱赶过的语言。那尖叫的语言让人有多撕心裂肺,就像有一把㓾蚌刀插进蚌嘴壳凌厉。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女人像是悟透了什么,像爿被搋尽青苔的石板,光秃秃的露出来坚硬的表层。可石头不会话语,只能像失语的陶泥俑一般显着沉默的菌颜,可这般菌妍,那是尊严吗?倒像个剃掉了头发的尼姑,哀声地跪于菩萨脚下拜佛祷告。

她做饭时看着灶膛里一摊无法消弭的哑火灰烬时,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想着,是不是哪一天她也会跑去庵里做了尼姑。她在灶膛口将一根燃烧的木棍从灶膛里取出,然后又猛地刺进旁边水桶里,听“滋啦”声起,心里生出一阵报复的快慰感,这快意忽燃忽熄,女人再从水桶中将木棒抽出,拿着黑黢黢的炭头棍,随意而胡乱地在泥地上瞎画了一气,像是在将心里膨胀得粗大的怨恨情绪,狞来风样的发泄出来似的乱涂,动作麻利地想要涂出一座庙来。画着时,脸上浮动着扭曲狰狞的怪笑,脸上莽撞的锅灰大花猫表情外漏,猫爪匐在尖尖的眉尾,犁出一条扭曲茫然的眼纹线路,犁得细碎的草灰泥粉,纷乱地在皱褶墒沟的边沿处外翻,一眼瞅识,更显得格外的荒诞,怪异了。偶尔,她边涂还边哼出几句哭腔的戏调子,也不知道嘴里哼哼啥词,在地上涂抹了一气,然后又负气似地一下将一头黑的棍棒一股脑地插进灶膛口去,这时,这个麻木到僵硬拗傲的女人,看着它穿越进通红的灶灰,腮帮子微微鼓起,从嘴巴里贼溜地呼出一口长气来,脸上还现出来几乎肉眼不可见的,让人莫名其妙的眯花眼笑。

女人像出了一口恶气似的平复了愤懑情绪,又继续憋住一口气,该干嘛干嘛捱日子去了。

老菩萨这两天也在观察着儿媳妇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有什么变化。见她从一开始像个耷拉着脑袋的落水瘟鸡,眼看着沉下去,像快要沉到一眼很深很深的漩涡里去时,竟又慢慢地浮出了身子,脖子又直了起来,翅膀似乎也能动了,想扑腾了,快撑着要出漩涡了,也便将这档子糗家事体有意地淡薄压下。

这些日,这个渐渐变得更像小媳妇的女人,拖着掩饰过的污秽身体,明显地能分辨出一种吃过教训,从而变得乖巧克制了许多,不再像个麻木冲子似地惹是生非。只是她的目光仍显呆滞,也不言语。老菩萨想:“这估摸着是该明白些做人家儿媳妇的事体了吧。诶!不跌筋斗不晓得疼啊!早该如此嘛!”老菩萨想:“做小媳妇儿就这样,自个儿也是这么过来的,没事,过些天拖哈皮就过去了。”可儿媳却在灶膛前自问自己:“我看你苦搭搭地能撑多久。”炉膛灰烬里黑糊糊的女人应答说:“我不知道啊!能撑多久撑多久吧。”灶门外的她,听到这个灶膛里的声音在安抚她,便哀叹声说:“只要不死就好。”她听着时,一边不住地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周围死寂,唯有火舌舔嚅搂搭起灶灰无声无息地奔烟囱去,而灶膛内外,静得死了一般,没再听见自己的血流和心跳有过动静。

这次的教训深刻,以至于女人这会才弄懂了一个做人的秘诀,做任何事体,以后再不可张扬,哪怕一点点也是不行的。

夜深人静时,女人纠结而又怀疑的心理仍在纠缠着她。夜空的星星高悬,以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同时也在欣赏着老菩萨的功德仁慈。男人回来仍旧笔直直地躺在床上岿然不动。女人依旧眼睛盯着床顶一语不发,任凭一只吊蛛在帐顶角爬来爬去。那细蛛在织网的同时,还将兀凸的圆眼目光盯着她扫来扫去,任性地将她的小衣剥来剥去。她木然地瞪眼与蛛对望,她迷惑不解这新帐何时出现了一张蜘蛛网了呢?不过,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她小时候在家时,见这蚂蚁一般大小的细蜘蛛见多了,就连姆指大小的也见过,所以倒没啥可怕的了。

这几天,她还是时常恍惚。

这天,她在码头上磨磨蹭蹭地洗完衣服上岸来时,她又困丝懵懂的觉得眩晕,感到双腿累的沉重,脚下有点站不稳,脚下一滑,摔了一跤,重重地趴在地上踏阶楞角上。她像听到了“咔嚓”声,知道不妙,可并不疼,或是还来不及觉得疼,但她晓得坏了,肯定是肋骨跌坏了,只是不知道断了几根,但肯定是有肋骨断了,因为这时疼来了。她知道那是一种裂缝断裂扩散开来的疼,她先是忍着这放射状的痛感,咬牙忍着,待收拾起落地的衣物,重新汰洗了下,然后回家还凉起后,才知道上半身已经浮肿。这会的疼已经更厉害了,她捱不住,才不得不扶着墙捱着去看赤脚医生。赤脚医生也说是肋骨断了,也与她一样,没说几根断,只说要收三块钱可以能看好。可她没有。那就挺一挺吧,小时候也一直这样的,有可能很快就挺过去了。她这样想着,便又捱着回家。可回来后,发现她的脚已肿得胀大了一圈,这时有个巷子里的妇女见了说:“他家这媳妇,你这怕是怀孕了吧?”这会,她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个女人,可她更晓得,这不是怀孕。于是,她硬着头皮去向她的挑窑男人去要三块钱买膏药,男人说没有,推说:“在老娘那儿呢。”她又去向老菩萨要,老菩萨说:“真不巧,刚买口粮花光了,忍几天再说吧。”没办法,她找到了卖河蚌的男人,结巴子听后,挠了好长时间头,才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语来:“现、现在,不、不够,我再去摸些蚌卖了,凑、凑一凑或许就差不多了。”乡下女人听了,只是面孔微微抽搐了下,那模样就象是有只苍蝇正在打扰她似的茫然无措,她抖了下头说:“那快些吧,我怕等不及了。”“嗯啦,这、这就去。”结巴子遂弓身拉着一只木桶跃入船旁水中,自身入水时,水面击出来一圈涟漪,身影似一段立着的木桩插在水上漂似地游移。过了一会,只见远去的他,脖子以下的身子全淹没在水下了,看见的是,露出的一团悬浮在水波之上行走的黑绒球,以及木桶的一条牵绳,套在结巴子若隐若现光着的黧黑结实膀子根上,背上,还有那肩背上有天长日久风吹日晒,拉牵磨蹭勒出的印痕。

结巴子的双腿是扎在水下的,脚丫紧紧抓住河底的泥沙,在那踩,在那蹭,在那趟,在那探,若蚌硌着脚趾,便一个俯身弯腰,发力钻入水底捞出,或用二齿筢钩起。结巴子的身影渐渐地漂出了女人的视界,视线弯折了光影,女人的眼睛却仍在眼巴巴地搜寻着他远去后的一缕讯息,目光仍凝视着一个无法到达的水光溪流的漂流终点。

过了两三天,女人每日看着日头出来,日头落下。

日脚随着河水流淌了两日,结巴子终于凑够了看病钱。后来赤脚医生也就给她贴了副膏药,又在胸脯缠了道绷带,再叮嘱了句半个月来换膏药,便完事。

老菩萨知道了这事后问:“你这钱哪来的呀?”女人回话:“借的。”“借哪个的啊?”女人不答。挑窑男人在一旁火冒三丈地追问:“你聋了吗?说啊,谁的?”女人见瞒不住,这才说出是结巴子的钱。

天呐!天塌下来了!

老菩萨哀号:“天呐!天塌哈来了呦,这轻骨头都会向外头男人借钱了,个蠢货,都把我这多年寡妇家的,气得月经不来了呃!”这号啕,一下撕破了挑窑儿子脸面,造成了男人心头难以愈合的伤口。老菩萨说:“我没脸活了,我明朝子就去见你爹哉,唔呜,死了倒干净啊!”

“哭子么喔?该哭的是侬。”女人想:“诶!我咋就越活越过得这么潦草呢!贴副膏药,还扯出来死了的公公了,咋就又惹鬼了呢?”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