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辗转,河水静深。
夏末的日脚不长不短,上晌午的日头不高不矮。到了正午时,阳光迸溅在小船舱入口板上,照在裹在裤子里的鼓鼓的女人臀瓣上,被淡鹅黄色的光涂抹了弧层,浑圆出一种带荤腥的肉嘟感。女人哈着腰忙碌,两只倒耸的乳房一摆一摆地甩着,在背光的阴影里交错轻晃,和着河水悠然频率流动出一致的波。这时,女人听到岸上那编箔子婆娘高声与谁说话:“大兄弟来咯,吃饭咯?烧的素鸡白煨,煨得滴滴糯,还有酱辣螺蛳,猪油渣嘟豆腐,来咯。”一个男人的声音回话:“吃过嗝,不客气。”那编箔子婆娘又问:“去哪块?”男人说:“转转。”乡下女人没抬头看这一问一答的男人是谁,低着的头脑里却在回味着那煨得滴滴糯,入口汤汁水盈流的白煨素鸡有如何的嫩。其实,这时女人已听出来那男声是哪个了,不需要仔细的劲儿就能分辩出这声音是从哪个嘴巴发出的。
小船被水面上驶过一艘满舱的大铁皮船行出的浪头摇晃,那晃劲一来就能感知大船吃水很深。小船一晃,晃掉了女人头脑里的馋虫,这才想起来,她也得做饭了。女人立起身来,而那个与编箔子婆娘答话的男人也转了下岸,并且已经来到了女人的小船边前。女人淘米,那男人见了说:“哎呦喂,才做饭呃?”这会,女人不得不抬头看他了,来的果真是疤子。疤子一脚踏上了船,压得小船身一斜,郎格个步子贼样式踩得船板“吱嘎”作响,船帮一侧也吃了次深水,连着在船沿淘米的女人身子也晃荡起来。这个熟悉的黝黑的疤脸男人身体伫立在船头,像是水面上漂来的一坨穰草闯入了她的视线,一抹日头光舌在他的疤脸和肩胛黄肤皮上舔舐,他的舌也舔着他唇说:“我正饥馑得慌呢,能不能赏口吃吃?”这馋相话语让女人讶异。“你不是在岸上说吃过了吗?怎地一刻儿工夫就饥馑了?饿鬼投的胎啊!”这话疤子听了觉出一些点儿打情骂俏的意味,于是他涎着脸说:“的确是,可见了你烧的歪歪汤就饿了。”说话的过程中,脸上的疤虫还不停地蠕动。女人心里后悔不该答他的腔,有些可怜自己,有点儿觉得窝囊,但她还是反嘴回击。“呸。”她嗔怒道:“饿了回家吃去。要不然岸上有油渣子嘟豆腐,还有白素鸡,可着你一饱了。”可疤子对这声倏忽的“呸”炸刺却刺得更兴奋,他走近过来,贴近了她的身子,近得令女人感触到了他的满口热呼吸侵扰到了她的刘海和眉毛,毛尖微颤着觉到了疤子启动着嘴巴的两块厚皮在曰咪咪的说话,“不稀罕,就好你这一口汤。”女人一甩手说:“没得。”疤子不退,还在说:“老子吃歪歪吃的厌了,今咯子还要亲手㓾歪歪。”说着,将馋相的脸一寸寸靠近女人,馋嘴一步步在朝女人的脸上贴,女人已感觉到喷来的粗喘热气了,就在她的脸一侧,像充水瓶时烧开的水壶嘴,正对着她的脸冒气。“滚,要㓾,㓾你妈去!”可疤子不觉羞,只说:“我妈老了,要㓾就㓾你个嫩的,水多。”女人回呛:“你妹子水多,我这没水供你解渴,死了你那饥渴心吧。”女人不理他,疤青皮开始烦急,还是不知趣,不愿走,仍像条蚂蟥叮着她。“就奇了怪了,难道秃子喝得我倒渴不得了?我倒是不信了,还不如他?”女人竖起了眼眉。“瞎嚼蛆,哪个给他喝过?喝尿差不多。”疤子一听得“尿”字,似打了鸡血,荷尔蒙一路升高,兴奋得疤脸泛红。“喔豁,还别说,我还真喜欢呢。”他涎着脸说:“那你尿,我就喝。”女人气急。“放你妈的个屁,要喝喝你老妈的老尿去。死嗝滚,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疤子不在乎女人的责斥,“哟喝!凶的呢!够骚味,要不你就给我尝尝吧。”女人见他又涎过脸来,忙推开他说:“死开去。”可疤子真像条蚂蟥叮进她肉里去了,拔不开,嘴唇同步着脸上扭动的疤虫开翕着轻喃:“真想妹子啊!我都快想死你了!倷搿小翘也想咯?”女人听的脑袋炸壳,胸在起伏,胳膊肘和膝盖头开始颤抖。但她仍努力控制住情绪说:“你这说的是萨事体?我是有男人的女人,要想也连不到你咯。滚开些,要想想自个儿家里的去。”可疤子绝不会停下他急赤白脸的纠缠,仍像个毛头楞子样地在穷追猛打,嘴巴中仍不停蹦出些肉麻的话语来。疤子怪模怪样地对女人说:“你男人?哦,是不是说结巴子?算了吧,烧窑的,和卖瓦的,他们都是一把火灶里出来的货。瞧他俩怂姿憨态的样,不顶事的。”瞧疤子这馋鬼投胎的仗势,女人知道今咯子坏了,怕是绕不过了,这挑逗已开始变味成欺人的强迫,她心里不安起来。“如何才能躲得过这一遭灾?”她的心觉得越来越沉,对他的放纵和挑逗,嘴上虽也回应得越来越轻快,但她晓得,那不顶事,那一刻,她预料不会有好事。她感到有些慌了,就像河上漂着的草,如何能够挡得住湍急的流溪水?可如不挡,她也就只能顺水随波服软了。
这可不行。
不行能咋的?投河死吗?死了安宁地躺进棺材里去?也不行。然而,触眉头的黑漆漆“棺材”一现,却让女人想起了一个天真幼稚的小伎俩来,她想起来了自己第一次躺在棺材板上睡觉时的恐怖,不知道这些个疯狂的猪头、戆头、贼头、滑头、秃头、霉头、疤脸呒青头怕不怕?若要是也怕,说不定能镇鬼了。女人的脑筋被“棺材”搅乱了神智,河里的水光被疤子的浪笑搅动,笑声大如水花,在水面开满。疤子称她是这人世间最好看的女人,大笑声一出的瞬间,他的肚子里,这笑眯眯的淫意,似吃了碗豌豆在膨胀,屁也不住辣撒吊斯地嘣出来。这时女人软下语气来对疤子说:“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你若想真地搂搭起成事,这儿全无遮蔽的,可不行。”果然玄机开了。疤子也说:“可不是么,那去我家?”女人佯装思量了一阵红着脸说:“你个坏人,想我被你婆娘捉了不成你才开心?”女人带着挑衅似地坏笑说:“你想去哪,我就得去哪呀?不行。”疤子这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仿佛已被欲焰烧熟,似腐烂的猪蹄软烂地问:“那你说去哪行?”女人羞答答地告诉他:“晚上你到我住的柴屋去,那里没人的。”疤子见女人通红妖羞的脸一下快活起来,好事就要来了,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件事情,似乎已经来了,就要得手了,“哪里?那个土墼屋。”女人鼻子哼出个“嗯。”声,这一声“嗯”,像欲火的种子,让疤子蓦然明白了,现在终于发芽了,疤子感到轧的这个姘头就要入怀了。好刺激!
傍晚时,日头俞加消逝慢。
黄昏在无限晚霞之火中,烬色却烧的越来越淡。
女人来到小屋,将养着的小绿蚌的盆从棺材板上请下来,又换了水,放在一边,然后蹲下身来看着它,心里仿佛有许多的话要对它说。女人凝望着鼓玄玄的蚌身,如视一泓慢慢打开的枯旧井,深潭井壁上仍长满了绿苔,与这绿蚌体壳上在一潭死水中长出的绿绒别无二致,更像极了长于坟土的苔衣。棺材还在这儿停放,可人还没死,苔衣却覆在坟土上。 苔衣多长于坟土,而水苔绒却长于蚌壳上了,它这是要为蚌身披衫吗?许是吧。那薄薄一层青绿,不像草那样招摇,也不像花那样明艳,只是贴着冷硬的坟茔,一寸寸蔓延。现在披上蚌身,像是怕水下的蚌受了寒吧?水体便化了绿,悄悄地为它织就一件软衫,为它套上了件绿衣。可有谁会为我把经年的风霜用一件衣裳挡在身外呢?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吗?野地上的风吹过的坟头时候,苔衣微微起伏,像极了亲人指尖的轻触,有人会给我带来点这样潮湿的温柔吗?我要是哪一天死了,湿漉漉的暖雾会不会也能将我的魂裹进潮湿的苔衣褶皱,让土的温度不再凉透,我也能在土下揣着一寸暖色,在冷寂墓中,让多事的风来给我长于坟土的苔衣清扫,让它为我的土壳披衫。不问我生前有过多少喧嚣与落寞,它只以这般沉默的姿态,覆住一方埋我的土。我的墓定是无碑的,不会有字,也就不必麻烦风雨前来磨平了,坟前的草花会开,也会被风吹落,而唯有这苔衣是我的,它踩上去是软的,像我现在一样软,一样弱,弱得只带着泥土与露水的腥气生长,那味是我一生与蚌螺打交道染上的,再沉淀下来的味道,如果有人肯俯身去闻,或许就能听见青苔生长的声音,其实那也是我的声音,就像我㓾蚌时弄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像我在土下向听的人耳边低诉。别怕,我不是鬼,我只是在说,这是我受过的人间的寒,而现在,我只能在一堆土里,长出苔藓作衣,自己为自己挡着,年复一年地生,年复一年地死,把活着时的惦念、遗憾,悲屈、欢喜、恨愁,都裹进自己织就的青绿绒衣的褶皱里。蚌是河底最柔软的一块石,它外有锋利的壳片,内有玉石般的珠体,却经不住流水的蚀刻,壳满身琢凹,而蚌珠却玉润璧蕴,可我不是珠,我现在只能躺在一口棺材上等待入土,入土后,那活着时,无论受过多少苦都算清了,都能把这世间的苦难抵消尽得片甲不留。
女人将蚌置于掌心,用水为它洗刷绿绒。绿绒细软,带着一点柔软的凉,似抚摸一件丝绸衣柔滑而细腻,女人心里发问:“如果顺着蚌的绒毛衣往深处走,能否到达蚌的肉身里,能否也知晓它的心也死了?”这件蚌壳坟土上披衫多像她当初嫁过来时穿着的绿裤啊!她现在不穿了,压在了箱底,可它现在却又披在了蚌身上。现在,它能拥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庇护所,应该感谢我,蚌虽非人,却有我养着,而我却流离失所于岸。你是水底暗淤泥巴里的蚌,而我却成了光明世间残留的耻与辱。或许,你我的共同之处,只会在暗幽里夜游,你蠕蜒于浅水,我行走于河滩,你一念羡我在天堂,哪知我一念之时,却坠入在地狱?现在他们办完了我,我也就护不住你了,他们会接着㓾开你的外壳,分解你的肉体,将你的肢躯置于空气,悬于刀尖。哦,你没有头颅,要是有,或许他们会割下来当球踢,或照晒于九天夏秋的日头,让烈焰烤你的水柔肉质,使之腐烂,变质发臭。我已被废掉了心智,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只能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可看到你也将被剥开壳,从你终生蜷居在那个黑漆漆的小房子里挖出肉身来,夺掉你赖以存身的蚌屋,扼杀了你的余生,我这死了的心,竟又还知道疼了。你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疼吗?哦!你可能不知道,这就像是一根铁锈细针,从我的眼珠中,直接刺进了我大脑,眼珠的黑水和脑浆带着锈迹流出来了,那已不是一个疼字能说清的痛了。啊!你晓得啊!喔!是不是像鹬的长喙刺进你的肉?哦!是的,我知道,这就是我俩同样的残酷下场。可我还想反抗啊!你懂吗?我想反抗啊!可我太渺小了,力气太小了啊!我用我一个人拧树枝当柴火的劲儿来拧脑筋,才想出来今儿的这个笨法子。你能不能暗地里帮我实现呢?能吗?你说话呀,告诉我,行吗?唉!你怎么就不吭声呢!你在水底爬行或许还可自由行走,而我如行尸,如丧家犬一般,想作为你的模样活着都成了奢侈,成了无济于事的妄念。那个企图恶心我们俩的恶犬,马上就要来了,它虎视眈眈的盯着我好久了,要对我下手了,我害怕,却无能为力制止它吃了我。你能有办法止住它对我狂吠吗?你说什么?逃?能逃哪去?再说也没证明啊!往哪逃啊!我不知道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或许在坟茔,或者像你一样躲进蚌壳。我现在只似游魂漫无目的地瞎悠着,也不知要到哪去,只恍若活在一个周遭死寂的空壳里。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回答我啊!有个声音与我说说话我或许就不害怕了。诶!我就知道,你一句话也不说,那就是也没有办法了,你也无计可施是吧?这不怪你,也难怪,谁让你是只蚌呢?
此刻,蚌壳外的世界,周遭一样安静异常。
女人闭上了嘴,停了喃喃独诉。北窗洞现出屋外忽亮忽暗灯火亮,她也看不清那蚌壳上的绿毛洗了多少。暗黑的夜又至,月牙依然光寒深邃如刀,仿佛是欲将蚌壳捅破出一个亮洞来,好让她从洞内看到蚌肉的白。
暮色来临,蚌成了待死的猎物。
此时,一扇长满绿锈的木棍门正一点一点地被一只手推开,一个影子出现在了孤月下的棍板门前。那是疤子举着手电筒,站在柴屋门口犹豫着,一时竟踌躇着,也不敢贸然进了那扇黑洞洞的停放棺材的柴屋门。
晚风像魔鬼在敲击蚌门,像水声在疤子的身边流淌、蜿蜒、蔓延、漫溢,声音单调而压抑,刮得像夜兽尖号,听着像是有赶尸人扛着尸首在夜里的林中缓缓穿行。疤子的耳朵里嗡嗡的,似那些鬼魂行走的沙沙声,赶尸人的靴子踏出“吱嘎,嘎吱”的声响。可疤子忽觉得不对劲,这显然是自己头脑灌满了“嗡嗡”声,可这“嗡嗡”声,怎么就像极了又一阵风从远处吹来的赶尸人脚步声呢?在这瘆人的土墼柴屋里,因女人的幼稚,正使它变成为一处自以为聪明的目的地。这是她第一次光溜溜地像光尸躺在一副棺材上。疤子愣着不前,然而,女人却在棺材上说话了,“你可快当个儿滴咯,别摸摸嗦嗦的,要不你怕,就走开去。”这一声喊,反倒将疤子的恐惧降到底了,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不觉得那么瘆得慌了。于是,他壮起胆来,抬脚跨了进去。他进来后看到地上盆里的蚌便问:“你养这东西做甚?”女人阴着脸说:“你可别碰它,那是我养着的自己。”疤子听了这话心情不欢,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幽房,养着这怪东西,在这样放着一具棺材的鬼屋,不借几个胆,一般人着实不敢进去。面对那豆灯光影摇曳掩映下柴房中的棺材,像一条巨大怪兽在地上蹲卧着,棺材头上画着的图腾之兽的嘴眼,张口怒目,幽深莫测,看了令人心颤。疤子来到棺位前,在昏光下皱着眉头说:“哦,真是的,你怎么会睡这里,又怎么会让我来这儿与你办好事?弄得我都提不起神来办事了。”女人闭着眼躺在棺材上说:“提不起神来,你可以回去呀,又没人拦着你。”疤子看女人光着身子,像被拔掉青苔的裸蚌,更像新填的土坟。女人说:“你看,我的身体之上,有两个土坟包,一处埋着我自己,一处埋着蚌。”疤子看着发呆,这炖白肉的香气,怎么这味闻着就不对味了呢?那半锥形状,要平时谁见了不动心,可现在咋就不硬不行了呢?女人还闭着眼,不过她又说:“你平素不是喜欢钻那密密黑的林子,踩踏粉粉灿的花草吗?去呀,那里没鬼,只有我的憔悴,还有失了话语的流水,别怕,淹不死你的,去吧,像石头沉到河底,蚌正张开壳等你呢,你进去,说不准还成变成珠了呢。”这声音像隔着坟墓的土层在与他喋喋低语,似在一堆淤泥中变幻着杂音的湿滑潮气的凉或暖,是诡吊的阴风吹往一个魂灵的属地,更是这搁在棺材板上散漫的勾魂符。疤子听女人这幽魂似的语调,毛孔竖了起来,还打了个寒战,身子一抖,下面却极速的在一眨眼工夫之间,忽地就咸咪咪、苦搭搭不听招呼出来了液,他伸手一摸,竟湿了一大片。真的未硬先泻先漏了。天啦!这是咋回事?还没爬上棺材啊?咋就泄气了?这是有鬼手在粗暴地捉弄小兄弟吗?可咋不挺呢?这儿太恶心了。土墼屋瘆人,一点也不熨帖,似等着他这个被诱惑得战战兢兢的人,等着那双从棺材里伸出枯槁爪子将他捉住,再被放进棺材里去。疤子吓得睾丸似乎都龟缩了,他真再不想弄了。疤子的目光望着女人白晃晃惨白的妖姿身憨死样的躺在棺材板上,眼光竟出现幻影,风从门缝咕嘟咕嘟地响着灌进来,吹到他,也吹到棺材板上躺在那儿装死人的一块白面团似的蚌肉。这时的疤子,满眼都白与黑,都是重叠的白幻影与震颤着的黑棺板与绿蚌壳,和直面他而笑的,光滑坚硬的白骨骷髅。那辣蓬蓬的方寸之地,那么幽暗恐怖,好似那里,一定藏着狗噜噜的咬人怪兽。在这幽夜,一些光影从蚌的体内站起来,肉体丰腴而明亮,粉白色的膜瓣被水光倒影得颤乱,稠密的体液分不清粉红还是乳白。蚌的母语已自我消失,瞳孔也没了,可它并不需要放逐的颜色,或者试探的呼吸,这时候,它只需忽然伸出触手,把自己身上的衣衫脱了,光着身子,就让你看见一块恬淡高冷的蚌肉在那躺着。是不是眉清目秀啊?可你敢下手吗?看吧!今天让你看个够,歪歪本生长在河床的泥土中,河床就是它的床,河水就是它的被,而现在却躺在棺材上让你瞧瞅。夏天时,它就会露出泥土享一些纳凉,冬日时,它便就钻进泥土中保暖,只露出一点点嘴尖儿呼吸。而那露出一点点嘴尖儿呼吸的蚌缝口就是它的命门。现在这命门露给你了,你来杀吧!门缝一道道的虚实相间的木棍线条组成的防线,没拦住你,你怕啥?蚌壳在瞬间开裂,正被夜光的手指似钉样的穿刺透过,蚌已听到自己的壳体内颓废而狂喜的回声,哦!流血了,流液了,再遇到风,肉质却凝固了,仿佛变僵了。外面真黑啊!黑到窗外的景色被夜幕取代了,也即将被你占有了。在这个黑夜,你看,蚌才转向同样昏暝的黑卧室,时间的流速开始变慢了,你却不行了,把你的眼光从棺材板上转过来瞧瞧我,我正缓缓没入黑暗之中死去,但在死去的黑暗里,那儿并不是纯粹黑,还有像块半融化的丑恶黏腻油脂涂满了我的全身,可河水逐渐冒出浑浊的气泡却将我洗白了,这是不是很奇怪?你们想我黑,可就在沸腾河水中,一个年轻女人沉睡的脸,出现在了蚌的正中央,那是我,我蜷缩着身体,我眉头紧皱,我眼下还残留着未干的湿痕,但我却洗白了。你说,你见了这一团白肉动不动心?我静默地躺着,被动的姿态是不是具有令你心动的魔力?没有吗?真的没有吗?那只能说明你不行,证明你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喔!你也算不上个真男人,真正的男人是不欺侮女人的,而你却像被禁锢太久的妖魔,在你跳出洞的那一会,兴奋地狂喜了一阵子后,那可怜的男人劲却又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这还是男人吗?我就要死了,你看,蚌肉的汁水已快被风舔舐干了,糜烂的肉在发臭,臭肉在风里正慢慢变硬,然后,溘然死去,死去后,好喂狗!
恐惧是分深浅的,有一种恐惧,叫鹬吻蚌唇,那是真正的死亡之吻。然而,另一种恐惧,更吓人的,它不是鹬,而是人。这尸人在夜空下呻吟,在吐水,一会儿从蚌变成了绿脸的女人,一会儿从翡青女人又变成了绿蚌,过了一会,又变成了明亮晃眼的河水绿波青澜。这太吓人了,在这黑夜,在疤子眼帘不敢合拢之时,这分明就是一个看上去像妖、像鬼的怪。而这个怪可和鹬可不一样,但比鹬更可怕。这会这怪又开口说话了:“不要命的上来啊!这才可轮到你快活啊!咋不动了?”疤子听了,沮丧地憋出一句苦搭搭的话来说:“我半条命已没了,精气都泄光了。”这会女人睁开了眼睛,疤子与之对视,像看到鬼魂眼神。疤子发现自己的裤裆那凉凉的已经湿透,这是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想那性欲还没来,竟会这样。这时疤内心是矛盾的,因为他已失慌得失措,他耷拉着脑袋,扭捏地解开裤带,用手翻开裤子的腰围,支起边来伸手进去摸出一点湿液凑近鼻孔闻了闻,然后又将手在屁股裤头擦了擦,才将一脸的莫名其妙神色随脸抬起来。女人一见,这简直就是世上最羞辱人的事。疤子此刻的那张脸,那脏手,是所见过的最丑陋的,她觉得这世上怕是再也没人能做出这等不怕丑的事了。她睨着疤子问:“咋了?你也是个软黄蛋啊!怎么害大病呃,摸蛆子呢?憨次憨次的,一点少气没得,也嗒次嗒次的像温吞开水了呢?要办事就快些,别亨吞拉喇的,像害病腰子病害态。真是的,啍哩不吞滴,原来你也是个瞎七搭八的假货喔。”被女人一通讥笑的疤子,货虽不硬,但嘴仍在装雄,像只斗败的鸡不服地说:“今咯子洋盘嗝!上了你的当了,也太紧张了,竟忘了食蚌,是要撒胡椒粉的。”女人听了这话,便故作阴森地从牙缝里挤压出一丝笑声来说:“你不是一向是个辣撒吊斯的,还找借口啊?什么紧张?分明就是个萎货。”这时女人的身体僵硬,却用满脸的鄙夷与颤抖的嗓音继续说:“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知趣点,不中用就别想这折腾事。”疤子说:“谁说我不中用了,不信明咯子再来。”“算了吧,你还廋头怪脑的青肚皮呢,原来真是个不中用的货啊!别装了,你就是个假货!不行以后就别来折腾了,我也不会讲出的,以后大家相安无事就行。”疤子无话可回,只揉揉自己充血的眼睛,想再次强自振作起来以证明自己的威风,可他虽饥饿,而心跳又在加速,更害怕爬上那块棺材板上去,瞳仁里一现这棺材的黑光影,那玩意竟像生了病似的耷拉着更不听话了。看来是真不行了,算了,走吧,别在这女人面前丢人现眼了,回去。疤子的腿忽然受到惊吓,抖了两下,更不听话,腿在不由他作主,自己向着门口移动,腿替代了疤子的大脑作出选择。那肥嘟嘟的奶子已引不起疤子兄弟的兴趣来,也没力气自由地升起,或自主的下落,那些个玩具再也无了魅力能攫住他欲火的吻意。而疤子的眼也像得了恐惧症,再不敢瞧那棺材上躺着的白尸首,只返顾着门缝,一心想钻出去。他的鼻子也发炎了,那芬芳的气味完全缺少了愉悦感,闻着满是腥臊。口也不想去咬女人的失血唇,怕咬出更多的鬼怪疼痛与梦幻来缠了身。疤子的欲火熄了,原本沸点的血液在回凉,念想不再敕听他的管束,器官不再听从心的支使,那郁暗中的蚌影、人影、幽灵,在这灰尘房间里,就如一处虚空的洞穴,洞穴里有一口上好的棺材,棺材里有声音召唤:“你可以躺进来,棺材就是人的蚌壳,同样地,无论是皮的瓦的,是木质的,还是钙质的,都是个壳,包括这世界。”这般畸幻的,弯曲的,变异的异界,似长出无数的手正要将他的脑袋和身子一并撕成碎片样的恐怖。不能再在此纠缠不休了,今晚与她同眠的露水姻缘肯定做不成了。疤子短暂的动了动臂弯与腿膝,以证明自己没被吸干了血成了僵尸,然后才说了声:“走了,这鬼地方永远都不会来了。”
这句话正是女人所兹念祈求的,“好啊!可得说好了,以后各不相扰,再不烦扰冒犯。”疤子在柴屋门口的拐角处听了女人这话,像活于坟墓死寂中未得尸餐的蟮鱼心存不甘,他走出柴屋,似望月蟮朝着残月瞅了眼,然后自言自语了句:“哼!你放宽心,哪天我总得咬破你的唇,咬出你膀子的血,咬漏你大腿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