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从浣衣的大石头上弯腰站直起身来的时候,头还不觉晕了下,她定了下神,揉了下眼,再往码头上坡攀踏行走时,又被拾阶的棱角绊了个趔趄,差点没跌倒打碎了捧着的碗盆,撒丢了藏匿的蚌珠。
雨迷醉于风,风迷醉于空,河蚌的套膜感官迷醉于河水,河水的浪头迷醉于风流。风在调侃一个人为何如此豁达、有趣、不含一丝狡黠成分的大方,以及这大方之举背后的意图。
乡下女人回家后将这事告诉了她男人和婆婆。老菩萨听过也是这样说的。“人家无缘无故的给你这些东西啥意思呢?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这非亲非故的,不是有图谋,哪个会这么大方啊?”女人在辩解:“他说这个东西又不值钱,都是他平时㓾歪歪攒下的,多呢,他也就给了这些。”“嗯,多呢,不值钱,那他怎么不一塌括子的送给我些呀?缺心眼。”“那我退给他好了,免得你们着气。”一旁的男人说:“别哆嗦呃,快去,快去,麻快些。我们可不敢沾人家的便宜,他也别想我们的心事。”这话已经说得够露骨了,就差骂出更难听的话了。女人羞愧,忙不迭地跑出来,可跑到码头上一看,船已不见了,人也不见了,走了。
那这捧在手心热吹蒲烫的珠子咋办呢?丢了吧,她舍不得。带回家,她又怕骂,诶!难办了。这倒成了一把难咽的药丸,心病没能得到拯救,却在责骂与怪罪声中积淤了焦虑。这可咋好呢?难道真要撒到河里去,再次让它藏在贝壳里去?不,在她尚未来得及戴上这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前,她是不会这么做的。骂就骂吧,留只耳朵装聋,也不见得就会吃了她。回去,要咋的就咋的!这个女人被一把蚌珠迷住了。说实在话,她能遇到这样的好东西,心里特别高兴。她虽然也知道这样草率的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馈赠不是件好事,甚至是不光彩的事,但她忍不住,因为她喜欢。她也有一件像样的装饰品了,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连结婚也没敢想得到过。
先暂且按捺下这兴奋收起来吧。但这事,回去还是得敞敞开开的告知她男人和婆婆的,尽管她晓得,他们俩会甩她什么脸色给她看,但顾不了那么多了,甩就甩吧,也不差这一回。
这会,这个乡下女人,倒像是在河边的风口上,伫站成了一棵固执的犟桦树了。
过没些日,这烫手的山芋温度降了些,便也不再有人提起。又过了些日,这乡下女人便偷偷的趁着没人的时候,将这珠子拿出来,排在桌子上不停地用手摩摸,捻在手指间滚搓。这小东西勾魂哩!勾得她神恍恍的整夜都睡不着。这小东西咧嘴笑了,她觉得它在咧嘴笑了,那些小花骨朵似的淡白粉嫩的小东西,像漂亮女人好看的米粒牙,齿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要说话。今天早晨醒来时,她在床上躺着时,就惴惴地特别想看了,现在终于逮着了机会,终于能翻出来瞧瞧了。这时,一个细柔润滑的声音在说话:“你光傻傻地看我有啥用啊?你串起我们来戴到脖子上给别人看啊!”
“我不敢呢。”
“就你胆小,这有什么不敢的呢?珠子就是用来戴了给人看的,有啥好怕的呢?”
“你不懂,有好多事你不懂,诶!我戴了是要捱骂的。”
“这倒怪了,谁会骂你啊?又碍不着别人的事,谁会这么无聊,哈三话四地好作淡呢?”
“诶!你就别多话了,别的不说,就我男人和婆婆的这一关就过不去。”
“啧啧,奇了,奇了,人真的好奇怪哟!怎么就见不得人好呢?想不通,真想不通。”
“你想不通,呵呵,我还想不通呢!都忍着吧。”
“呦呦喂,做人真憋屈,什么都要忍,连这事都要忍,忍到哪天是个头喔!想来,这做人也真够难的。”
“那你以为呢?你以为做什么都容易啊!你以为人都有人情味啊?呵呵。”
“那就是说,你们女人要是没有一个男人为你出头撑腰,想戴个项链都不能哆?”
“那可不行,像我这样的人,是不被允许的。”
“噢,我懂了,你们人世间的所谓人情,也是个势利眼,贼叼呣哆呢,也看人下菜碟的呢!”
“是的呀?哪儿不是呢!”
“这倒与水世间一般样了。我是在水世界里长大的,别的地界不大懂,可这水的肮脏我是懂的,这缓缓滑行的脏水最终呈现的,还是河流的塌方。河流并不俊朗,它载着伤悲,当所有水生物都死绝了,河流自己也就死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是知道了,你们人世也是一样的,人情的绡薄,经风一吹,也是会烟消云散的,都一般郎格个贼样式!”
“哦,别说了,有人来了,我得把你收起来了。”
“哎哟喂,瞧你这怕的?呵呵,像天塌下来了似的。哈哈,好吧,真难为你了。”
这个乡下女人,每次与蚌珠浸润着幽伤气息的偷偷对话,并无人知晓,而女人一与珠子牵连,就会想起来,那个送她珠子的结巴男人的乱心事,还好,这些,蚌珠并无察觉。这番话,女人不知除了蚌珠之外,还有谁需要聆听?这神经兮兮的疯话大概是没人愿意听的,那个结巴子估计也不会听。“那就只有指望你了。”女人在心里想:“这世上也只有这蚌珠不会嫌弃她了。”既然如此,那就胆大些,把它戴起来,让它与自己每时每刻都形影不离不更好吗?
好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她一粒一粒地触摸着,串联着,贯穿起一串云朵色的乌桕珠。这稀缺的好东西,闪着光一现世,总能很轻易地吸引住别人的注意力。它们像什么呢?不好说。她只觉得每一粒都好漂亮,戴着一定好体面。变了形的幻梦,悄无声息地在女人头脑里,在身躯里扩散,再难使她的梦保持清醒。其实梦本身就不是清醒的,不然也不会称之为梦了。直到有一天她快要溺死在梦里时,再睁眼返回尘世旧境后,才发现一切都变了,并且谣言四起。梦是混沌的,也是空的。那亲切而柔软的感觉,经不起绡薄的眼皮那么轻轻地一眨,一闭,再一睁,便一梦消弥。
乡下女人戴上了玉润的项链。
起初,她也不敢招摇,只是藏在她的竖领红褂的领口里,后来时间一长,偶尔也会从领口滑出,或弯腰低头走光。这下如得圣旨般地吸引了巷中人的注意,起先并不太在意,后来,那些穿着灰蒙蒙衣物的妇女们一瞧,哇哦!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女人竟然也有这惹眼的好物件!
“你看见了吗?那个乡下女人戴上珍珠项链了”
“哦呦娘,耐么卵,听否懂?真的假的?”
“真的呀!诺搭你咯难道你没看见?”
“没,我去瞧瞧。”
“你说,她哪来的这东西,不会是偷得来的吧?”
“系啲呢!谁知道呢!不过,就算不是偷来的,我估摸着也是偷人得来的。”
“呸,我也怀疑这东西来路不正,就凭她,也配戴这玩意?看来,这个乡下女人也不是个什么好货色。”
“就是呢,走,去瞧瞧,看这妖精作什么怪。”
妇人们的绡薄嘴,这下可找到了一个可以拿来熟稔嚼舌的新话题了。于是,在这条巷边阴沟长满了苔藓的地方,每道墙,每条缝,仿佛都在开口说话了。当这个乡下女人戴上珠链出现在巷子和码头上时,周围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极了。一个个的人乜野眼神变了,眼光都带着凛冽的棱角掠过她的颈项,仿佛一阵阵凉嗖嗖的风乜斜着掠过她的脖子,仿若一场阴雨淋来,劈头盖脸的,让她忍不住想闭紧双眼匆忙逃过去。这个穿红着绿的乡下女人只要每次低眉垂眼地从巷子里走过,就会发现,人们却不与她搭话了,只拿怀疑的眼光在朝她扫描。路过的人,有人停下来直视着瞧,有人侧着头斜眼朝她瞄。有人的眼梢子耷着,在眯着眼睛斜视她的脖子,好像她的脖子上长了块苔藓疤似的惹眼,总能很轻易地吸引人的注意力,前来造访这个下颌之下的怪诞位置。“他们在想什么呢?”这可不好说。“是不是觉得她好漂亮?好有体面?”可他们怎么都不与她搭话了?又不是互相不认识,咋就这样生疏了呢?有人露出来诡异玩味的笑,有人生硬厌恶地别过头去,有人的眼神像在她宣示着鄙夷,有人的目光现着不屑与轻蔑,有人面部感官动乱,嘴角跌漏下来嫌弃,有人的鼻孔里喷出来愤愤的白雾,也有人背地里丝里丝气躲在墙角咬耳朵,在瞎三话四的嘀咕着什么,恨不得把墙砖咬下一块缺角来,听来却隐约觉得郎格个全是绡薄、尖酸、挖苦、讥讽嘲笑的荤色贼卵话,窜出的话语像困在墙中的蝎子,疯了般地想要从墙砖缝里钻出来,用尾巴钩又抓又挠地刺她的皮肉,像臭虫蹶起屁股,在朝她的脸上放屁,欲以此臭屁,来熏死她而获得后快。
她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眼光,心绪纷乱地察觉到了这周遭发生的微妙变化。却不得不张嘴吃进这团雾气去,她尝出来一股发涩发苦的味道,舌头开始蜷缩,心瓣也似枯叶颤抖。
这是咋的啦?不就是戴了串项链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嘛!难道是我啥时候得罪了他们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