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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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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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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一十五章

女人窃喜地以为这下该相安无事了,可消停了没几日,疤子又来了。

那天,河上的湿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腥水味。河岸上,各归各帮,岸下,泊船停靠有序,各不乱插。每条船跳板上人上人下,船在摇晃,人在摇荡,上过岸的货尽了,船也就开走了,只有女人的船不走,她得停着做买卖。

出事的那时是在下午。那天,女人正哈着腰在船帮边就着河水洗鞋子,疤子一脚跨上了船,将小船踏得微微一斜,女人回过头来一看,造访者是疤子,女人怔了怔,然后用一种糅合了戒备与厌恶的目光睨着疤子问:“又来做啥?不是说好了两清的了吗?”女人说这话时,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触发强烈恐惧和排斥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慌乱。疤子说:“清?上哪清去,清不了的,这事儿也不能怨我,是你惹出的债。”女人听了心一颤,不知道他今咯子来捣浆糊又会狞来风作什咪妖呃?“我欠你啥了?还惹下一身债?真是奇了,我欠你钱了吗?我倒是拎不清这账了。”疤子冷笑一声说:“你真是个困赐懵懂的葫芦猫,欠钱到好说了,可惜不是,而是你撒谎骗人了,这债可不好还。”女人一下直立起身子问:“我撒谎?我骗人?你瞎话胡编吧,这些我可不会。”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哈腰蹲的太久了,脚麻得厉害。而就在这时疤子说:“你哄个烂罩比的当我傻瓜啊?你说,骗我去看棺材是不是想吓唬我?就你这点小心事我还识不破?笑话,也太不懂事了。”女人的伎俩被识破了,她心一惊,一下子没站稳,站了一分钟,才擦擦湿润的手,擦手时,手劲一散,手一滑,鞋子落入了河水里,丢了鞋子,再回身想趴下伸手去捞,却够不着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沉下去。就在女人趴在船沿那时,疤子的眼睛盯着她蹶高的屁股也丢了魂。这个时候她,心里乱,像老鼠遇到了猫一样的颓败。女人强迫自己镇定,假装舒展了下麻胳膊,抬头看着疤站在面前,笑意浮浮现在他疤脸上,坏意挂在他嘴角上,却在假意地对女人说:“那破鞋还要它做什?我买双新的给你好的啦。”女人瞅了眼疤子,短促的四目相遇,见耸嘴角不时勾起一弧坏坏的笑意,女人身体一抖,她立即转过头去,但仍感受到了疤脸上那黏乎乎的目光洒在她脑后,她背着脸皱着眉说:“又胡说了,谁稀罕你的鞋,要送送别人。”疤子盯着她的后脑勺追问:“那你为什么还骗我去柴屋?喔,你是在耍我,你敢耍我,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三番五次地推脱,还骗我去棺材上和你睡觉,这根本就是对我不尊重,你这是在耍我,你他妈对我耍滑就是冒犯,我警告你,冒犯我可是特别危险的。”这追问直追得女人身体萎缩,脑壳虚无,令她觉得冷,不由双手抱胸说:“我可不敢冒犯大人,可那棺材就是我的窝呀,我可没耍你的意思,信不信由你。”女人将胳膊肘抬起时,却无意的让无袖汗衣袖口大敞,让腋下藏着一撮黑毛暴露无遗,这白嫩腋窝里的毛尽显于疤子眼前,勾出疤子眼珠像绿蚌样的绿光来。疤子在忍不住偷窥这片厚重云块被水光切开的乍然阔亮,在欣赏这幽光毕现的清晰明艳时,还冷热并举地说:“你这种鬼话也只有我在棺材前才信你,你敢说你让我去柴屋不是在羞辱我的人格?你想看到我被吓唬住了,就硬不起来了对吧?”他非常生气。“你这哪里是让我来与你扎姘头?分明是让我来给老菩萨守夜啊!可老菩萨还没死呢,这守哪门了啊?这样敷衍了事就行了吗?你这是哄孩子玩呢?用个空奶瓶骗婴儿吮奶啊!”这时,背着疤子的女人并不知道疤脸上的眼如刀般地在切割她的腋窝,在一根根地拔她的腋毛,只是在打着马虎眼咀嗫着说:“不是呀,你不是硬汉子吗?我怎么敢哄骗你呢。”她知道疤子来找她,无非是找个由头来想做那事。“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女人心里骂了声,可怎样才能打消他的这纠缠的念头呢?还真没招数了。女人感到头疼。她用潮湿的手揉了揉自己生疼的太阳穴,又在脑门上拍了两巴掌,脆生生的拍出脑瓜“嗡嗡”的声响来。“咋了?是不是前日躺在棺材板上招凉了?”疤子见了女人这动作佯佯地关心起来问了句,没想到女人却冷冷地回他:“招鬼了。”疤子听出这坏话,褐红起来恼声地说:“怎么又骂人呢?我这不在关心你嘛!”这话让女人感到吃惊,鼻翼惊得放大,大到现出鼻孔里的一粒麻雀屎大小的痣都吐露出来,女人没好气地从那小痣喷出一口气,“哼”了声说:“就你这花里吧啦的德性,也配说出关心一词来?倒真是盐钵斗里出蛆了。”疤子听了一脸没趣,这软钉子扎人,戳扎得没了脾气,便斜睨着这个不懂事,不识数的异类女人,直来直去捣明话了。“直说了吧,你到底是从还是不从?”这话说得女人脊背发凉。如果是真的这样,她怕是也逃不过去的。他想谋害我?不,他是想以此作为要挟,逼她就范,那魔鬼与菩萨共同隐藏在话语细节以及疤脸之上的复杂眼神,在那个瞬间,她看到,她听到,这很明确。可她必须硬着嘴装出一丝坚贞,仍不屈地说:“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憋出病来了。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总想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是个苦人,还得讨生话呢,看看我这一身蚌腥水,别弄脏了你身上衣裳了。我可不敢像你一般,把日子搅成一摊脏水过着,那是要呛死人的。”疤子像个饿得肚子咕嘟叫的馋鬼垂涎欲滴挨近女人散发出汗香气的腋窝嗅着说:“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女人这时回过身来对疤子说:“你不要开玩笑了,我们不是在柴屋说好的,各自安份守己的。”疤子一摆手说:“那不成,那是伴尸首,我要消遣活人。”女人对疤子羞辱地说:“你又不中用,还腆个脸来不丢丑啊?”疤子厚着脸不以为意。“我回家试过了,嘿嘿,又有用了。”女人望着这张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真觉无语,可她还是对这被无耻裹住脑壳在作最后无济于事的责斥,“有用也别来,找别人去。”疤子根本就不理女人这一套,他说:“就找你。”女人真的无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疤子一听到来劲了。“你说我胡搅蛮缠?”“事实就是这样。”“那我就胡搅蛮缠了,咋的?”女人听这话,腿肚子开始滞着抖,白嫩的脚丫像也抽起筋了,抽搐的大脚趾向下了尦勾曲在船舱板上,像蚌藏泥似地在拨动着往硬河床泥板面里戳,可脚趾再抠弯也抠不出淤泥来,只嘴里吐着泡沫水咀嗫不已地说:“我要是坚决不从呢?你又想咋样?”疤子“哈哈”笑了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从?不从我就告发你?”女人惊疑,“你能告发我什么?我不偷不抢,还怕了你不成?”疤子穷追不舍。“你敢说你不偷?哄骗谁呢?骗得了旁人,可骗不了我。”女人一脸的懵。“我偷啥了?你倒是说说看?”疤子得意地说:“我说了,别人抓不住你尾巴,可你的尾巴我可捏着呢,这话不想再重复,只说一遍。”“你说。”“好,你可听好了,别吓晕了。我晓得了,你不但是贼,而且还是教唆结巴子去偷自行车的教唆犯。”女人一时语塞。这是被人拿到了短处,捏住了疼屁股蛋子了。疤子嗓门里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说:“没有吗?这可是结巴子亲口告诉我的,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不但我听到了,还有别人可以作证。”这一句话击中了她,女人脸上的皮肉瞬间僵住,渐渐地,觉得她全身发麻。啊!该死的麻子,你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你怎么也瞎说啊!你为什么要害我?忒让人心寒了。噢!欺凌,借用了沉重的水压,无情地加载于她的身躯上。在疤子那不容置疑的傲侮凝视下,女人像只头皮发里爬出的白皙虱子,像只甲虫被踩瘪躺在泥土上,她无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辩解,所有的推脱话语都显得可笑而且徒劳。“那你说吧,你到底要怎样?”她像傻了,面对这猝然的咄咄相逼,也不知道一场大雨就冲没了抗力,在尽做无用功。“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没有。”疤子的疤脸在她的面前摇晃,脸上的疤条在扭动。恐惧的黑影在聚集,船在微微倾斜,女人的心在摇摇欲坠。“你看,你还在假装,可心虚了。”“你嘴大,随你的便,要杀要剐就来吧。”“我就问你,到底从不从我,要从了我,我自然不会告发你。”疤子凑近逼视她,她又闻到他嘴里散发出一股屁股褥疮溃烂的口臭。眼睛里跳动着灼人的火,将他烤了一遍。“放屁!姑奶奶我不愿意。你再说这些丝里丝气,瞎三话四,郎格个全是荤色贼卵话我就要喊了。”疤子嘴角翘起,拉高了调门说:“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敢喊?怕别人不晓得吗?”女人说:“我很清醒。”湿漉漉的悲怆从女人斑驳的眼神里抽离着她的灵魂,其实此刻她害怕。“别嘴硬了,你以为我是傻子么?就你们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还能不知道?我这是同情你,心疼你,怜悯你,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疤子观察着眼前这个女人,胆怯的神色在她的脸庞上疼痛地扭曲,一切正如期的归于寂静,能感受到她正渐渐降伏于他的掌心,他知道,这旖旎的蚌肉在腐烂前已快要入了他的口了,马上就会被一阵疾风骤雨吞噬了。女人看见疤子的怪模样,浑身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战栗,打了个激灵,几乎快站立不稳,口中却还说:“别瞎扯,我没有。”这话语很细,细得如同无声抗议。疤子说:“我只要一说,你就完蛋了知道么,你这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懂吗?”这场错位交锋,女人败定了,她无力挣脱,却又不甘。“随你的便,你和秃子一式,像个贪婪的疯子,又可怜,又讨人嫌!”

要起风了,周遭暗淡下来。乌云吃了太阳又吐出来。女人像一只蜷身裂隙失神的呆滞大瓢虫,面对疤子鬼祟,凶险的眼睛泛着的幽光,在那深处抖出窸窣的声响,像条簌簌发抖的鼠在猫前等待啃噬。“你去告发吧,我等着!”女人说:“游街都游过,还怕坐牢?”女人说这话时,她知道自己是嘴上硬,心里虚。“那为什么要说你是只蚌?是想让我可怜你?你撒这种谎是不是这样的?你以为我真不敢㓾了你,也忒小看人了吧,告诉你吧,我就是只鹬,专吃你的肉。”疤子欲火中烧的情欲旱似被内心淫虫反复啃噬,像那添过量发酵碱水馒头,欲念膨胀,孔洞似猫变线,那碱水馒头有弹力,有嚼劲,仿佛还能令肾上腺素激升!“我已经把我的肉身给你看光了,还要怎么样?再大的债也抵了吧?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还不肯放手呢?”疤子那聒噪已经渗进蚌的躯体,杀死了它心里的忍耐。“那你说吧,你这般胡搅蛮缠到底要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就不信你还能真像吃人的畜牲一口吞了我。”听了女人骂他畜牲,疤子反而嘻皮笑脸了起来。“你怎么骂人呢?怎么一点也修养也没有?不过你骂人的样子倒更讨人喜了,”女人怒不可遏。“就你这德性也配谈修养?笑话,我就是只蚌,我无还手之力,你一脚踩碎我好了,可你在我面前谈修养,是不是这笑话开得大了点?是的,我任人宰割,但并不代表任人摆布,就心甘情愿,别忘了,蚌也是有壳的,也是会夹鹬嘴的。”疤子收起笑脸,一下又变得正色地问女人:“别说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了,你就说,今咯子你从不从吧。”疤子抻长着脖子在说着说混话。女人神色憔悴,她不想答他,可此时沉默的权利和尊严也被剥夺光了,不由她不开口。“我已经没有力气答理你了,也不想再重复说过的话了,要杀要剐由你们,想我从了你,门都没有,你再欺负人我可喊了。”女人的话语听着软弱无力,却又似歇斯底里哀号。“好,你喊吧,看哪个敢来?你再不从,那就怪不得我了,别怪我下手狠了。”她知道,此时的挣扎显然是徒劳的,也是无益的,也只会更痛苦,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但她还是喊出了声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残忍到什么程度,大不了一死。”女人沮丧地蹲在船舱的板凳上,耷拉着脑袋,面色灰白,一想到疤子要变成条蚂蟥钻进蚌体的软肉里去,滑过来游进了她的躯体骨髓中,从嘴边舌头“滋啦”地刺入,口腔被刺出血滴,顿时便有一股难以散去的恶臭迅速蔓延她的唇齿。她吓傻了,蜷缩在原地,竟不知道趁机爬起来,赶紧走。

船舱一隅,女人与男人在对峙,窄小的虚空并不清澈,能嗅到淡淡的腥膻和浓重的汗味。这味旋即升格为两个人的真正碰撞,刹那,从扭扭捏捏、不情不愿、不温不火的状态,转变为清冷空气对流的“刷刷”摩挲。“请你放自重点,别动手动脚的。”女人心意已决,在毅力地关闭蚌壳。而疤子在这节骨眼怎肯轻易转场?他体内的荷尔蒙已然点燃,欲火正盛,似乎再欲罢不能。此刻,疤子卸却了那身掩饰的装扮,迸发出一声僭越了动物纯粹的低吼,蓦然地俯首向前,以不加掩饰的凶猛扑向女人,撕扯得她的衣裳窸窣作响。

女人在等候命运的槌击。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她尝试过,这不是不容易,而是不可能,于是无能为力的她死心了,她放弃了,直至自己灰心丧气,完全不想改变。女人发不出声来,说话含混不清,话语像六月天里被扔掉的蚌肉在阳光下烂掉,喊叫在舌尖腐烂,仅凭她瘦弱而单薄身体上的那双手在作最后还能用出些力来,想像个软得似高位截瘫的病人去徒劳地掰开他那剥她衣物的手指,可肌肉的收缩功能正在丧失。疤子解开女人衣裳的手法,完全就是个熟练的老手,三两下就剥除了女人的衣衫,她便又再次现出她躺在棺材板上一丝不挂的模样来。疤子占据了高地,疯狂的吻陷入疯狂,磨损的唇被男人吸干了血变冷了,泪花却像漂浮的残沫被冲上水岸,最终停滞,被风吹干,只留了些浅浅的记忆水渍。她的嗓音轻微颤抖着,喉咙发出一声低沉的哽咽,声音疲惫乏力,鼻孔吸入疤子口中散发出褥疮溃烂的口臭晕眩,疤子熟练掰开她无力的腿,像护士准备将一针药液注入她的体脉,她已能觉到针筒凉凉的温度缓缓推下,面对这猝然的咄咄进逼,她却已再无力拒止。而疤子一点也不含蓄地像狗在岔开腿,从皮毛处拽出那勃发的茎,在这处犄角旮旯洇出几滴尿渍。一把锈锁被打开,蚌门“嘎吱”声快被推开,丑陋的鹬喙已抵进了那一间密室入口,挤开一道缝,阴暗,活泼,像她眼里充满泪水的河水带着痛苦缘由一股脑涌入,夹带而来的水苔用柔软的触手轻轻触及蚌的舌头,水面上那鹬鸟的影子随着水波动了起来。

一叶漂泊的枯树叶,开始从水面一点点沉下,蹒跚着睡躺于河床淤泥,颜色慢慢的变黑,渐渐地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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