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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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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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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一十六章

鹬在啄蚌,无人哀悼,只有水光闪闪瞥视。

女人正被强奸,这船舱下的河水可以作证。水光奇奇怪怪,变着色,时而浅蓝,时而灰白。疤子的手摸到了蚌口,正不顾一切地要把手指伸进那蚌壳深处去抠。女人惊了,像被电击,她感到身体深处的那个穴位细若游丝地痉挛的疼,像被什么毒虫咬了一口。但很快,那缕浑若游蛇的痛感就被更为庞大的东西吞噬掩盖。而疤子像在蚌壳里突然发现了一粒珍珠一样,以一种近于邪恶的兴奋推着他伸出手去,伸进蚌壳柔软的肉里,要强摘出那粒珍珠来。蚌壳的肉太柔软了,尖锐的外物伤触到它的一瞬,几乎疼得流下泪来,那是怎样一种割裂撕扯的疼痛啊!撕裂开来的缝正涎向心口。可是,女人越是觉着疼痛,疤子便越是不由得更加兴奋,动作也变得更为疯狂变态。这时,一个黑影从水面上冒出头来,像浮在河水的额面上轻轻升起,像他在撒网。这人是谁?是她佝腰挑窑的男人?还是下水采蚌的结巴?女人听到船上有丝丝的杂音从船蓬口缓缓随风传来。这个人从岸走下来了,是来救她的吗?还有人会挂念她吗?到底是谁呀?挺奇怪的,现身啊!哦,原来是她的手摸到了那口平日当舀水的蚌壳瓢子,这才想起来是结巴子。结巴子浮在水面上嘶哑大喊:“我没瞎说,是他骗你的,你替我杀了这牲口。”那声音明确而冷峻,似河道的暗风尖利,从遥远的天边吹来,从那鳗鱼藏身的水洞里吹出。“我不敢。”这时那喊哑声更大了。“你个胆小鬼,你就不敢抓着刀干他?杀头不过碗大的疤,有什么好怕的?”那急躁的喊声,喊得结巴黝黑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得发亮,油光光的像一条条吸附的水蛭在蠕动。“你动手啊,不是有把㓾歪歪的刀吗?拿它㓾了这畜生器物。”女人缓过神来,她没摸到刀,却摸着了摩搓得发亮的蚌壳瓢,可她还是不敢动手。结巴子的影子漂在水波中晃曳着喊:“你急死个人了,还磨蹭啥啊?动手啊,再不动手鬼佬头就进去了。”女人的心脏里,这会像塞满的恐惧,她真想像蚌舌样闪身躲进蚌壳去,可鬼探着光头挤进来了,没得退处了,就像结巴着急的那样,再不阻拦,怕是死定了。这时的女人,也不知道她与疤子在船舱里究竟撕扯了多久,在她抡起蚌壳时,双手已经气喘吁吁无力,而此刻,结巴子的喊叫让女人感到胆怯与恐慌正一点点地被水流带走,又恢复了些力量,她忽觉身子一激灵,也不知从哪得来了牛样的力气,倏地拧转腰背,右手条件反射似地娴熟握住蚌壳粗厚尾端,那本是舀水的用具,竟被迫用来成了抗击的刀。女人猛地抓着大蚌壳从身下斜刺地向上一挥,一道浑白的光,瞬闪着从她身下闪出划出一道出水的鱼跃弧线,似锋利的电光从水面向天而击,扭曲着刺向天庭。眼见这一闪被渲染和夸大的弧光亮起,此光锋铓,似电光石火迸发,似静态陈设般置闲死透了的灵火,骤然活了,露出寒意,锋芒毕露,瞧着,却又觉得格外的冷,并随之旋出一股簌簌作响的风,随风发出罂粟般的气味,飘于半空,荡于黑暗幽色。光影从疤子的疤脸划过。女人拍向疤子头脸的蚌壳没有发出“咣啷”声,只有一丝像鸟掠过细微的“哧溜”滑翔音出,又像水面一阵微风轻吟乍起,轻撩清冽波澜,又如幽潭薄冰碎裂,余音“滋滋”震颤,悄专用炸裂,全然不符往常柔弱,只一反常态地急促出手,虽显踉跄,但扑奔而来之势凌厉,瞬间爆发,骤然劈空,瞬时便戏剧性的转变为一道如虹剑气,寒光一闪,现出女人向死而生的决绝,令疤子心神俱震。这道光影从疤子的鼻子向下滑翔着凌厉而下,倏地将他的鼻孔和嘴唇㓾割出一道缝隙血口,这道缝瞬间开始变色,由白变红,一点一点的细如珍珠籽的血珠整齐地沿着缝口排列着冒出,然后从缝口跌落下,落到女人白白的雪峰,平坦的胸腹,柔软的小腹,和硬凉的船舱板上,绽开出来一点点经血红艳的梅花瓣。

疤子万万也未曾料到,这乡下女人竟如此凶悍。

前一刻,他还张狂无比,想不到一刻后却遭此痛击。疤子凄厉地捂着漏风流血不止的兔唇嘴脸“嗷嗷”地哀鸣起来。疤子一个翻身爬起,前尾夹入胯下,连滚带爬地从女人光着的身子上下来,摸着伤口用漏风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你个疯婆娘,竟敢对我下手。”疤子将衣衫拾掇拾掇,捯饬一通穿起,血滴下,滴到他的衣服前襟上,一串斑斑点点。“你个婊子。”气极了的疤子说着挥出一拳,正打在女人的鼻子上,女人也被打得鼻孔鲜血迸流,鼻子像是也被打歪出了一半,血流到唇口,女人冷静地似蚌伸出舌来舔了下,尝到了咸的、酸的、辣的味。“婊子,你给老子等着,这就办了你。”疤子丢下这句话,说完后,便抬脚跨上跳板,捂着开出兔唇豁口的血疤脸上岸跑了。

编箔子的婆娘一见疤子流血的狼狈相,像见血的犬,吠着大喊大叫起来:“没得命嗝喂,不得了呃,出人命哟。不得了嗝,不得了嗝,杀人呃!卖歪歪的女人杀人啦!杀人了,歪歪精杀人了。”

瞧这一脸松肉的奸相女人,这心机费的!

岸上的人见了血脸疤子“啧啧”惊叹:“乖乖,这是个敢血淋搭底,下得去死手的狠婆娘!”

一夜之间,已然入秋。

一个重大事件发生了。这石破天惊的事,从头到尾全部都是罪,罪也都留给了蚌。这下有人前来名正言顺地割蚌肉了。岸边很快围拢了一圈人,一棵树上多嘴的麻雀叽叽喳喳,女人成了鸟眼里的虫子。

一阵尖叫,一阵急问:“谁?谁干的?谁这么大胆敢光天化日行凶?”干部娘子闻讯急吼吼地赶来。编箔子的婆娘手朝女人一指。“就是她,就是这个媚魅人的歪歪精。”女人这时听见这个天天哄她,处处劝她,时时为她作想的压箔子婆娘,倒第一个声张指认起来她的罪状时,反倒是坐实了她之前的猜测,这压箔子的,原来也是个居心叵测王婆啊!够毒。这会,女人穿上衣服站在船头,倒是镇定了下来,用她刚刚划破疤子唇口的大蚌壳瓢舀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平定了些刚才拚命抗拒带来的喘息,才对那婆娘歇斯底里地喊叫:“我没有杀人,只是他欺负我,我反抗才不小心划伤了他的。哦!我原以为你是好人哩!想不到你也是个坏心术,居然朝我头上扣下这么大一口死盆子来。”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叫喊“你把我当成潘金莲了是不?可惜,我不是。”干部娘子听了女人的叫屈,火更大。“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叫上屈了?别哭咧咧地叫嚷,还说什么不小心?要是小心了咋样,还不抹了他脖子?”女人无法抗衡,觉得气憋,萎蘼地微低着头说:“你们可不能这样合起伙来欺负人。”编箔子的婆娘冷笑一声皱起眉头问:“笑话了,我们为什么要合起伙来欺负你?你们是什么人?难不成还由着你个不识货的东西闹上天去了?”这时来了个身穿四个兜蓝色干部服的人,是治保主任亲临来了作案现场,身后还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女人见了他来,心一沉,知道大祸临头,便转过脸对他哀求:“你们不能这样啊,总得查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啊!”治保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女人平静,嘴里却说:“这还不容易?我就是来查的,一定会查清楚的。”这时老菩萨和她的儿子也来了,老菩萨皱着眉头问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儿?到底咋了啊?我咋听说是疤子在船上欺负你的呢?”老菩萨这一问,让女人绷着的神经松弛了些,她也不觉得老菩萨那么可厌了,只当是来了活菩萨可以诉苦了。“就是啊,他心怀不轨,对我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你们都是知道的,今咯子他又来了,他非礼,我不从,他就耍强欺负人,我是实在被逼无奈了,被逼急了才拿歪歪壳子划了他的。”“划得好。”老菩萨听得气不打一住来,颤颤巍巍用手中的拐杖直戳地面,戳出的声音如同一声声怪异的浪打船,又像是冬季女人棒槌敲碎薄冰的声息。干部娘子可不吃她婆媳俩这一唱一和这一套,她虎着脸对老菩萨说:“你也别光护着你儿媳妇的短,她是个什么人难道你不晓得?她的话能听吗?太幼稚了,都啥时候了还矫情?她这么胆大包天,勾引干部,还杀人行凶,这你也护得?这样作骨头咯,还了得。”老菩萨听了吓得直抖。“哦呦个娘!这话嫑太狠,瘆人的嘞,搭你讲,这是要了她命呦!”干部娘子冷笑笑。“是你儿媳先要别人的命好不?拧拧清,她这贼骨贱贱的,你还护着她干嘛?倒老糊涂了。”干部娘子对老菩萨的反唇相讥话语刺耳,听着就像清晨睡觉中的大广播声噪声飘灌入耳般顽强,似锉刀刮在女人的骨上疼痛,“我没有勾引他,借口!这就是个借口,我决没勾引过任何干部。”但“勾引”这个词,像一根尖锐的刺,忽然扎到了女人的潜意识深处,戳进她的肉内,而她却无力反驳。周遭暗淡,集体噤声,只有女人仍哭咧咧的对着老天倾诉满腹的委屈。但干部娘子的这一招无法接,任凭她还能如何扑腾,最后都是输。这是个偷梁换柱的高招,感觉就是遇到了百变神偷,干部娘子这大嘴巴一阵巴拉巴拉,就将一个强奸她的人剔除了罪恶嫌疑,变成了被她这个坏女人勾引的正派对相,直接把将疤子变白,将她染黑。女人无语了,谁让她是个歪歪精呢?这名声,谁听了不是要指着脊梁骨骂的。这时,治保主任朝身边的几个男人大叫一声:“还愣着干啥,把这下三烂的货给我捆起来!”三两个男人听了命令,一下拥上去,扭起女人的胳膊,用带来的绑绳将女人捆了个结实,捆扎得紧又勒,勒得肉陷,疼得女人“吱吱哇哇”的乱叫。干部娘子说:“这个乡下女人真不要脸,想不到胆子还越来越大了,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让她在死前一定要受到最严厉彻底的刑罚。”干部娘子说话时两手交替着拉了拉袖子,然后又撸管起来说:“不踩烂她的壳子,怕她是不会死心的,竟敢杀人了,她就配去吃牢饭。”“胡说!”老菩怒斥,“只许你兄弟强奸,还不许人反抗了,这还有天理吗?”干部娘子也毛焦火辣地反呛老菩萨:“这个乡下女人就不是个好货,她是个歪歪精,这是谁都晓得的。”老菩萨鼓起干瘪的嘴,呼出一口气直捅干部娘子的肺管子,“呸。你闭嘴!谁家不是乡下来的?你家祖上不是乡下的?祖上是乡下人是件很丢人的事吗?你的乡下祖上也是干了这些不是人事的人吧?噢。你现在拽了,不认乡下人了,你们就可以随便抓人了!”老菩萨怒吼道:“我晓得,你们欲加她的罪,总能找到适宜乡下人的毛刺,你就挑吧,你就嘚瑟威风吧,会招报应的。”女人惊讶老菩萨的诅咒。女人从没想过,这次老菩萨倒替她说话了。她像一条被㓾的蚌,蚌壳已开,已经奄奄一息,他们这时要做的就是把蚌的肉给剔出来,然后取出珠来,将肉扔进水里,像一具累赘被扔进水塘,水面还在扔下后击出一圈旖旎,蚌肉被脏水泡得腐烂,在未干之前,制造出一圈蜚短流长的波纹。而这时,女人却听到有人为她叫屈,她自己的喉咙深处,也泅出来一声哀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无论她这可怜的乡下人怎么乞求,怎样痛哭流涕,他们那些蜚议、槌击还是迎面而来,决不会轻易恕放过她,包括老菩萨的罩护也无济于事,更难换取惩罚。她们的言语太轻微了,根本无人聆听,丝毫效果也没得。但这会,她这个小媳妇却记住了婆婆的好。真不知道她最恨的这尊菩萨,这次居然能流着泪开口替她求情,在这绝望之时,虽不起任何帮衬作用,但对她这孤魂野鬼似存在的弱女人来说,也是苦饮了一杯安慰剂啊!老菩萨干瘪的嘴,费了一串串别人无感,她自己倒灼疼不已的愤慨骂语,难道这仅仅是打了一场滑稽的嘴燎炮么?不,不管老菩萨以前咋样对她,这一次相援,她万分感激。此刻有人已掰开蚌壳,定义出蚌体病变的病理脉案,被定为嫌疑杀人未遂。女人一边盲目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一边在心里模糊而又坚定地否认。所经历的认知与疼痛,都在自身器官内部来自行咀嚼消化,感叹这世上的悲剧,是不是都带着脓水的?这会蚌壳吐水不再轻盈,大抵是再也吐不出愉悦的乳汁了,只会有悲苦、阴暗的泪水。要没了泪,她想,不然她是不是会疯掉?可她挑窑的男人,来看了眼,气得垂头丧气地走了。他这是气谁呢?不知道。女人还没达到猜度人心这个玄学段位,一时间想不出他是怎么了?人绝望时,会诅咒。女人心里也在诅咒,可她也不知道该诅咒谁,她甚至像是在诅咒她自己。但这会,她清楚地知道,她打心眼里瞧不起她的男人了。

恐惧和怨恨的种子就此深埋,将心里的一片水光染成了黑墨。日日夜夜的时光盘桓,打磨不出一只蚌壳的光滑。女人茫然地试图重新整理眼前这幅荒谬画面,她成为囚犯,老菩萨失去了魔法,怯懦的男人离开,而那些张牙舞爪的人物,却像凶神恶煞,在她面前构成了一道她这个乡下女人毕生都无法跨越的壁垒。

对于这一切,她只能苦笑。

女人被带走了,码头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后,编箔子的婆娘又支棱了起来,支楞着讲起她的正义感来了。疤子变成了兔唇,而女人心里的一道疤痕却更深,深得无法愈合,无法修复,留下了永久疤痕。

该来的都来了,早该如此嘛!

弗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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