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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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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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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 蚌》连载

第一十七章

一步走错,步步错。

但凡她的两扇壳还能像鸟的翅膀扑腾两下,现在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女人终于也像结巴一样,被一艘白汽艇带走,进去了。这也算平等,只是早与迟有点差别。不过,这不打紧,关了两个多月,出来时却出人意料的同一日,只是一个在上午,一上在下午,就像结巴子下水摸出一枚蚌出水时那一刻一样,人与蚌同时见亮了。

女人出来时,还是那副灰模样,只是人又比这前更为憔悴了些,而心却死了。

而在这一天,绿蚌也死了,那养蚌的水都绿了,臭了。

女人回来,见那盆水光绿黯黯的,显出一盆令人诅咒的悲怆。初见时,女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张开的蚌壳蜓露出的腐肉,那肉依然浑白,但却长了白毛须。女人低下脖颈,发梢下垂,低头间弯曲又弹起,扰乱了蚌肉的白,也扰动了她心里生出的疼。蚌的壳内是不轻易示人的空间,恰如人们心里藏着的秘密、思念和脆弱情绪。女人抬手按在蚌壳,似能摸到微弱的起伏中那层无法剥离的坚硬,藏着她渴求庇护的渴望。它的卑微的灵魂,再不会出没于梦境,它已死了,永久地与她保持不可触摸的距离。孤独的蚌,为了躲避他人的异测和窃议,才来到这幽僻的蚌壳一隅,无非就是避世。它为了一粒沙爽快的殉着体汁包裹疼痛,但它既不是沙子,也不是孕育出的珠,那到底是啥呀?她这些话,只能自己对自说,有可能还有一个倾听者,那就是死去的蚌。

有怎样的疼,才会让人有这样的疯话,对一只死蚌说出口啊!

河水悠然流动,女人却清清楚楚地嗅到了臭味。绿蚌仿佛忽然隐匿了,但女人知道,它死了。

“以后就安份守己些吧,别再作了。”这心声像死了的蚌的遗言,带着一种腐烂血腥的气息,萦绕在女人周身。“谢谢你为我着想,但你想多了,我没作,我只是要生存。”蚌轻叹:“诶!那就去洗一洗,洗去我带给你的腥臭,或许你今后的路会好走些。”女人颌首。“好吧。”她烧了一锅水,她是真想要洗掉这一身的晦气,洗去身上坑坑洼洼处的污垢。水盆中,女人闭上眼睛,水热烫烫的,头脑空荡荡的,心冰凉凉的。这鸡零狗碎的日子过得太糊涂,先洗个澡,去去晦气。水放够了,也像泪样的哭够了,就这么多够了,别添了。手无需错乱再搓,手皮红得刺目,手背皮囊发硬,发脆,像炉火烧烤的面饼皮。手掌上横着一道道皲裂的痕。她对死蚌说:“你知道这有多疼吗?”没人回答她,没人能够体味到她那钻心的生疼。这时她想起来出嫁时洗澡的规矩,便用毛巾轻轻地擦着肥肥的胸,擦她被热水泡得红扑扑的腿,还使劲地掐了掐,看还有没有痛觉,她擦她软柔的大腿根儿,她的眼光在她小腹之下停留,在那邪恶的阴部毛发处停留,心却飞到蚌壳里去。女人双目微闭,发出阵阵受用的哼唧声,继续清洗那片尚未隆起的小腹,那块被平过的坟地,擦她圆鼓鼓的臀,在想着是否能够撅起,成为葬蚌的坟地,擦她的膝盖,想着这膝盖头倒是能为死了的蚌做个坟头了。女人在那静静蛰伏棺材的侘寂里,循环往复着旧心事,那里有她所有的梦,是梦走过的荒坟场。女人擦着她有些僵硬萎缩的那双小腿肚子肉,想着腿骨掰断了,做两根孝棒倒也合适,她擦着能擦到的她身子的一切处,想这身子要是化成了淤泥,是不是就可以为自己垒一座坟了?洗完临了,女人又特地用清水抹洗全身,这就叫洗大澡。这是女儿们该要做的事,可做了,又为了啥呢?是再想冲掉新垒起的坟吗?“别洗了,我看见你哭了。”是谁在说话?哦,是那只死蚌。女人侧目的眼皮动了动,她看到蚌壳张着口,像在与她说话。女人凝神地侧耳听着,那声音夹杂腐败之水的浊气,可以听出,像蚌壳上揳满了钉子发出来的呻吟。女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身体被水流凿透了,自己身子的每一处又都长缀满了脏绿的水苔斑点。蚌说:“别洗了,洗不清了。我来告诉你吧,蚌珠是怎样产生的。”女人说:“有个老先生告诉过我的,这就如同一种闯入者借尸还鬼诞生出怪物一般。”蚌说:“是啊!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只蚌,是不愿轻易言说的心事,成为内心深处的专属角落。偶尔会陷入这肤浅膨胀的遐想,是未说出口的话,是藏在骨血里的牵挂,是不敢卸下的沉重,悄悄凝结成了这枚蚌体内的珠。也有可能,越是郁结怀志低伏,就越是渴求着能得到赏识得到高看。这只会让人的浮躁、空虚放大,最终陷入纷争。你也别太在意别人冠予你那“歪歪精”名号了,由他们去叫吧,那都是他们经过想象、夸张、变形、拟人化后编出的损人脏话,你只做你自己,其他一概别听。”蚌的唇在壳内低吟着缓慢张开,时间却仿佛纹丝未动,尽管蚌已被女人离开后的时光无情㓾开,已经死了,但女人这时却看到,蚌在讲完这话时,又死而复生。

悲怆的后劲儿在徐徐释出,缭绕不绝,悲凉一点点涌上来,这女人却即将蜕变为蚌女。

蚌女沐浴完自身,也给死去的绿蚌净了个身,给它做个水葬。

她将绿蚌捧到河边码头洗净了腐烂的蚌肉,她想把那些腐成烂团的肉像打扫一场残雪样的从蚌壳体内清理出来,她在水里洗涤,想到她在被抓进去的前一天还为蚌换过水,那天,她发觉蚌在吐舌,女人便到河边蹲下身,将碗里养蚌的水倒进河里,重新舀了一盆新鲜的活水,绿蚌一沾着活水,竟似有了知觉,蚌壳轻轻翕动了一下,舌便缩回了壳内。而现在,那块长了须的肉,已散着白血洇开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漂向了河心,转眼便隐进了一片苍苍的水草里。女人叹了声:“去吧,躲进水草里去吧,藏进淤泥里去吧,别再现身这岸边魔水现出翡蚌的命门了,别再成为别人咀嚼的甜品了。”水葬过后,女人将那合蚌壳用黄元纸包裹了起来放进了棺材里。这时已近黄昏,蚌女一个人给绿蚌举办完一场葬礼后呆坐在柴屋门外,就那么心如死水地淀静,空着,好像她成一座空空的敞坟,腾空了静候着绿蚌的灵魂来安睡。而蚌的灵魂已经随那流而去,只给她留下来两片壳,这壳留给她做啥用呢?是腾出空来给她的魂灵作坟吗?女人独自坐在门口草垛旁的小凳子上发呆,眼看那河边最后几片枯树叶子随着风,打着旋儿,一圈圈飘落于水面,像她那永久的,短暂的,谬误的,或贴切的歪歪精的名字飘忽,带着秋冬之交的清冷,与异质之感,一如船尾拢散水流处的一叶黄叶迅速地随波沉沦,漂离,骤逝,心底不由生出些凉意来。而心底曾经讴歌的蚌壳已破损,把她自己像沙刺样牢牢地嵌在了蚌壳里。那些隐情要么在压制中死去,要么从裂隙间逃亡。蚌的肉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肉内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种神圣怪念在继续膨大,开始变异。女人觉得诡异至极,她别过脸,不想再见这毁人心智的景象。

流水带着潮湿的蚌体芬芳流走了,而水声却像隔着蚌壳的坟墓在喋喋低语。这时候结巴子也于这个愁绪结淤的黄昏归来了,她于这个黄昏与蚌永别,他们却再次相逢于这个黄昏。这会,他们俩仿佛已不识彼此,结巴子回来时有些异样,虽然结巴还是那般结巴,麻点子虽一个也没少,麻脸孔上的麻凹塘倒是一粒没填平,也没缺胳膊少腿,可他的视力却在出来后却激剧下降,来到女人的柴屋前时,女人看到他稍显出摸索走路的样子,女人的手,一下攥紧着五指,勒成团,突然惊悚得怔住了。她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是咋弄的?他不答,明显地是不想答。该说些什么呢?她懂,最难的是跨过坎后的后怕,她自己经历过,那是一种自己埋葬自己的那分情绪筑起的坎,许多的痛感宁愿封为记忆,但前提是,别再有人去挖掘,不得有人唤醒,就当它死了,那些记忆或许才真有契机成为确凿的死亡者。所以那天结巴子男人听问时,周身像触到了电,“噌”地僵站了起来,然后又软下去。结巴子只疲惫地对她说了一句:“以后别再提了,我现在最不后悔的,倒是宁愿这长了的一双眼睛真瞎了。”

有些人,有些经历,是不可触碰的坟,有些疼痛是不能再拜的灵佛。她不再问了,也不敢问,只默默求菩萨保佑麻子的眼睛能好起来。

女人像一只病恹恹的猫,在在黄昏暮色中虚弱地扯着略微沙哑的嗓子向结巴子开始讲述他离开后自己的所有经历。当讲到疤子如何欺负她,如何成为杀人嫌疑犯时,女人问结巴:“你到底有没有嘴贱说我教唆你去偷自行车的?”“不敢,别说没有,就是有,我也不可能说啊!”“我就知道疤子是拿这话在唬我,是想拿住我的短,抓我把柄。可我听到他说是你说的,我都气疯了。”“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他。”女人急得快跳起来了。“不能再鲁莽了,最起码再不能干那冲动而野蛮的事了。”“那难道就这样轻饶了他不成?”“我不是给你出过气了嘛!我让他从疤子变成了割嘴子,这还不解气啊?”女人一说到“解气”二字,心里真的生出些舒坦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因绿蚌死了的悲伤仿佛也减轻了许多,这时女人说很想喝酒,女人说:“我觉得似乎应当听蚌的劝告了,我们不能再在悲剧的舞台上跳舞了。”结巴子听了说:“想喝就喝呗,真的,去去晦气。”结巴子刚才因听女人的陈述而引起的愤怒已很快被理智代替,他咬了咬牙,眼睛看着女人,喉结动了两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下去那样,而后清了下嗓子说:“可我现在没钱。”须臾间,女人见到了这麻脸男人脸上现出一闪的羞愧色。“没事,我在被抓前还有几块钱藏在棺材里呢,还够过些日子的花费的。”结巴听了沉吟了片刻,然后挺了挺身子说:“我明天就去摸歪歪。”女人罕有地专注凝望着这张面前的麻脸,一时刻,四目交错,女人心脏处像被猫爪微微一抓,微微的疼,她知道,知道结巴说这话的意思,眼前这个男人,将来一定与她有关,不是一般的关联,而是脱离不开的关系,这从含糊到深刻的理解,是她一度自觉遥远的存在,但现在近了,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窗户纸被这句话捅破了,此刻遽然开裂。女人叹口气怜惜地望着结巴子的麻脸说:“你的眼还没好呢,忙什么?总得先看下医生,买些药吃吃。”结巴摇了摇头。“我不碍事,可家里没米不行。”“家!”女人听了这个字身子像通了电一颤,“家!”多暖的一个字眼啊!她已多久没觉得有“家”这个感觉了?想不到,两个刚刚从牢狱放出来罪人,一出牢门,这个男人竟说出这个已然寂灭很久的字来。女人一下站起身来急匆匆地返身进入柴屋,嘴里说着:“我去拿钱给你打酒。”实则是逃进去不想让结巴看破见她快要流出的泪。

喝酒时,她一边朝他微笑着,手指一边抓着筷子在小桌子上画圈,像画了一个旋涡,旋涡里有一个人在采蚌。她告诉结巴子,那只绿蚌死了。他呆若木鸡地看着她,从他的眼神里,她看见了一抹深深的忧伤。黄昏里,女人有些单薄,男人有些瘦弱,女人泛红的脸上,眼神却很纯净,也很温柔。眼波像被黄昏洒了金色的池塘昙一尾小鱼搅出的波,沉静而欢跃,溅起两腮妩媚的花。结巴子被酒水喂养的胆粗壮起来,他对女人说:“跟我去摸歪歪吧。”这话似浪拍打得有力,女人的脸更红得灼热起来,可她仍迟疑地说:“可我不会凫水啊。”结巴子的神色似高涨的潮汐,朝女人一波波地涌来着说:“你不用下河,只坐船上就好了,我摸,你劈。你给我引路,我划桨,你给我执舵。”这话语似风蹂躏着女人心湖整片水面,漾起来滟涟,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女人骄傲的笑了,笑出来水柔蚌香的仪态暗语。

那个夜晚,女人是和结巴子一起度过的。

但她却没让结巴子碰她,她说在这儿不吉利。按说他们俩的关系已到了这个份儿上,两个落难人能再聚于一起,她却绞尽脑汁地推却了他的怀抱,这,女人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她知道,这会,结巴子肯定想要了她,想得到她,可她却想着养好开裂蚌壳的缝口,她又不能伤害他的自尊,更不敢伤了她心蚌的灵魂。合欢,是两个人之间的极度隐私的事,对蚌来说,更是神圣的,她无法启齿她内心的这种想法,她知道,从她的心事,她已然成蚌,她只能用这种裹挟着一种特别的暧昧,这种貌似含蓄的方式,用娇憨的醉话告知结巴子,也是在提醒自己,现在还不行。其实她自己最明白不过了,说棺材前不吉利只是个延缓的托词,因为从喝酒时起,她从生理到心理,都已在盘算着将来,并开始作着详尽的准备了。

她在棺材板上睡了半夜,他在草堆里蜷了半宿。她像条猫警醒,他像条狗不安分。好在,也没过多久,天便亮了。

结巴子清晨临走的时候,女人对他说:“以后这儿不能来了,我觉得有人听壁根。”

“那我把船系过来。”

“更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那还不是明晃晃地竖了个幌子给人看啊?”

“哦,也是,太惹眼了,那就到西河沟大窑后的那片芦苇荡去,那没人。”女人没说话,而没说话就是默认。

结巴子结巴着说:“我听你的。”

她微闭上了眼睛,那意思就是同意了。

之后几日,女人眉愁,脸阴得一筹莫展,一度束手无策,似乎已山穷水尽计无所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被人捆住手脚等死。当女人知觉自己像绿蚌被掏空成了壳,身与魂被埋进了淤泥土,从那狱中出来的幸存之色,也是狱外冷风中令人恐怖的愁。

歪歪精被捉进去的日子倒是不长,可放是放了出来,却又有一件事在困扰她。那时,羁押突然结束,而所惧怕的东西又来,似冲入河滩矮草丛的鹬捉蚌。罚罪罚了,现在轮到要赔偿,包括医药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她终究还是没没弄懂,这到底是她的精神损失大,还是调戏强奸者的损失大?这理哪说去?但她却意想不到地得到了一份更出乎意料的奖励,那就是再没人敢惹她了,因为她敢杀人,她比麻子更狠。女人似片削剥了的蚌壳子,在长有滩苇,岸伴杨柳,漂移水浪中被深深遗忘过,而现在却硬生生的亮在了这地界。这时女人心里不明智的某种懊丧突然生出,可她现在觉得自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她像条在地面爬行的动物,身躯仍在移动,心却僵了,但也不怕丑了。不就是脸厚些薄些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这一切,也像是又一个荒诞的珠光谎言诞生出来一样的了。没钱,要关要抓随便,要杀要剐随你,但要钱一分没得。女人对那些冰冷的规束,凌厉的审视也不再正视,自此,便顽固地保持着这一倔强的面貌。女人学会了耍赖故意和他们对着干,用无端的耍泼,来作为保护自己的武器。这是不尽的苍凉,还珍惜什么?又有啥可珍惜的呢?脸面?切,脸面难看和难堪算个啥?蚌肉都剔除尽了,凭什么要副壳子呢?这是不是很荒唐,是不是很滑稽?可这样一来,她的生活也讨得更加狭窄了。外界传来的各种议论诽谤声音,对她是极为不利的,所以她的生意越来越差,日脚差不多每天都在复制前一天的清闲。而愁闲和日子是最容易出祸的,因为闲则生非。闲,也成了她悬着的一颗没死透闲心,像盯梢她的影子一样没死,仍时时地在盯着她。对冷漠与羞辱的感受,可追溯到,面露不屑,鼻翼翕动,说不要脸。或许从那时起,已有感觉,理解之艰难,屏障的无处不在,后途只能行于薄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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