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邹仁龙的头像

邹仁龙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13
分享
《翡 蚌》连载

第三章

搿歇辰光,女人心里一连下了很多天的雨,从过了那座摇晃的折骨桥后,仿佛这鬼天气就没晴过,阴得她的骨头扫地时也像是酸了,断了,真葛颃勿住咯!

女人的心,仿佛天生是能藏心事的。她也不说,也没人可说,更不想说,也不敢说。她只能自己劝自己:“忍忍吧,或许忍过了这段,说不准就好起来了呢?保不齐事体就顺遂了呢?宽下心来等吧,终归会好起来的,老天爷是不会绝了凡人路的。”咦!真想不到,这女人一番自我安慰后,本来快要奄奄一息的心情,竟像被捞上岸的河蚌又再次意外地滑落入水中,居然汲了些水气又活了过来。太不可思议了,干渴的一只蚌,本已灰暗、憔悴、窒息、瘫软、垂弱、破碎,想不到,汲了一口水,疲丧竟被水稀释的变薄,脑袋也不太驳杂,最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还隐隐知道自己仍有欲望,虽然弹性减弱,虽然仍被抑制,但明显地还保留了一份燥动不散。可她也晓得,这自己劝自己的言辞听着虽是好事,可那身后影子还是一直甩不掉的啊!这影子真像一把钝刀子啊!在她屁股后,仍割得她皮肉豁豁辣辣的生疼呢!她心里还是有点儿闷闷的,沉沉的,不但像影子幽暗,赶不走,扫不除,更死样怪气的沉得像心里压了块石头,搬又搬不走,化又化不开,时间一久,便成了块心头憋屈人的死疙瘩。

女人的心情起伏不定。当初在乡下时,这女人哪懂得尔今得到的是这么个状况?总觉得不管到了哪儿,人都是一样的。那时的勇气多大啊!现在才晓得,这多半是源于无知,是凭着梦诱,是以为河上走过的并不是独木桥,带着懵懂的,不管不顾的劲儿,就以为一脚踏上了通天梯。

又下雨了。

每一场雨的到来,无非就是继续加重愁怅人内心更多水分的潮湿罢了。女人心里乱糟糟的,所有的事体都弄错了位。枕着半宿的凉梦,觉得躺着的自己,只是一张被暗夜蹂扁了的薄皮具。她心里苦。可谁不苦呢?乡下人有乡下人的苦,可街上人也有街上人的苦,都勒煞吊死儿的不容易呢!不说别人,就说她自个儿的这个挑窑男人吧,挑着一担砖坯爬土窑,那种拚死力的活,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吃得消的苦,就是一般农民,挖墒挑河惯了的,怕真去爬那座土山,估计也爬不上去。诶!各行有各行的苦啊!可她想不明白?真是奇了怪了,那山他能爬,为啥她这山就爬不上了呢?难道她这山,还能比那土山高?真可笑啊!现在看来,她这可笑的选择,这苦涩,这贫困,足以够她定下今后拧巴基调的一生了。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她是低人一等的。她的心气没了,自卑在默认中疯长,人也便自惭地从此短人一节,觉得形秽,矮人三分。在街光巷影照拂下,她自轻自贱地捂住自己的嘴,眉心紧紧皱着,不敢大声哭出声来。她强装镇定,可声音中的颤抖却出卖了她自暴自弃的菲薄心态。她浑身颤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微微抖动,低泣到了极处,泪光在黑夜的街巷里经过,早已黯淡无光,只像是剩漏的一粒浑浊水滴。在这片吞噬心性的幽巷里,她摔倒了,深嵌入泥土的鼻子,匍匐着嗅到了泥水中微凉的血腥味。

血是咸的。

这味风也闻到了,这时风旋转了一圈又回过头来尖薄地对她说:“任何苦难,都不足以成为逃避的理由。每一份苦难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你的前辈也是从苦难中走过来的,是从更深的逼迫,更严酷的苦水中泡大的,这是何等荣耀啊!你又有什么借口不能接受呢?”女人也扪心自问:“是啊!我为啥就不能接受呢?”威风那刻薄教诲之声低沉,尖锐,在讲述着深奥的苦难之美。有如古老且永恒的破晓之剑穿越身躯幽心,一道寒光击穿她混沌大脑的穹顶,剑光在给她规划着生存的路径与节奏,规定着前行的方向,规定着停顿与作息的时间,规定着交媾的意义,规定着生育的权力,规定着大脑不被某种力量所迷惑。这就像天体运动一样有序的规则一般严格、准确、且不可改变。

过了一会,风没了声息,尘埃也已落定,院子里没了动静,女人便捡起地上的笤帚回屋,然后再拎着水桶去河边拎回半桶水回家,揭开水缸盖子倒入,再盖上,也盖上了她心里繁杂乱绪,重新回到灶膛前忙罗着,生起来一把火做饭。

再过个时辰,她挑窑的男人就要回来了。

灶火塘在灶屋的角上,像一个旁观者蹲在一旁看着女人忙碌。

乡下人是坐惯了垒灶台后烧火的。灶膛口有一张三条腿的树根矮爬爬儿凳,个小,却沉重。

烧火的穰草是从河边堆着的草垛子上拔来的,女人见草料快要告罄,见快就烧尽了,便又起身忙不迭地去河浜子草堆垛去抱草。

草垛堆在一棵南方极少见的桦树旁。这乡下女人望了一眼这寒树想:“当它站在河岸上也脱掉了一层白皮衣的时候,天一定是瞎冷的季节了。”而这会,它一身的破衣衫还穿着。河边的秋风也刮着,但并不大,像一道从贯穿的堂口灌注而入的穿堂风。风在例行公事,在吃掉青绿,在咀嚼生机,在反刍它的原始快感。这是一顿忧郁的午餐,这间餐厅真大啊!在凡人视界里,在弯折光线中,在倒悬的视角度,上方是天,下方是水,天是淡蓝的,水是淡绿的。哦!可咋觉得有点斜了呢?这时,河对岸一家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炎凉年头,经受过多少风雨岁月,历练了无数飘摇节令才硬挺到而今不倒,看着倒也算是个奇迹了。如今,这砖皮剥落至今仍旧不倒的的老屋,低垂檐角先烂的出头椽子上,只剩下西北角屋檐下的唯一一口失单风铃,这会竟毫无预兆地响了,可只迸发出来几个锈迹斑斑的迟钝音节。响声来临的那一刻,在铃声骤然响起时,听着却像女人的搔痒声,说不大,也不小,只是觉得不过瘾。仿佛一小撮沙尘吸入鼻腔,不由自主地令她闭上了眼睛,再痛快地打了个喷嚏,却无意的获得了半秒的意外快感。随之,她那苍白的脸色竟难能可贵地浮出两坨病态的红晕来。

乡下女人在草垛上拔穰草。河岸上两个小孩在草垛旁的泥地上嘻戏打闹。河对岸不知哪棵树上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河边水上,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单衣薄衫地盘腿坐在一条破旧的小船头上,正一声不吭地在㓾河蚌。他杀河蚌是这样开始的,轻巧的短弯刀,对着歪歪的嘴,精准地一刀猛然地“哧溜”一声插下去,瞬间,蚌缩在脸壳里面的舌头根被割断,夹紧的硬嘴巴变得松弛,微张,喘息,吐水,最后绝望地完全张大,露出体腔内的浑肉组织。被割伤的肉,“嘟嘟”的似溃疡的伤口流着体液,汁液黏糊糊的,腻滑,水腴,浑浊似脓,不能挤,一挤就冒水。这个男人杀蚌的流程手法简单,并且,用时很短,在这瞬时,蚌虽仍在咬紧牙关抗争,但已精疲力竭。这温顺的物种在被撬开蚌门时,像在被人用螺丝刀撬掉人的牙齿“咯吱,咯吱”的刺心,听着它那很脆的一声“咯吱”声音,现出来赤身的裸体滑出壳,如同屠夫搬上案板的鲜肉。嘎吧将死的蚌软体,腥味浓重,痉挛不止,仍在蠕动。可蠕动对它而言,也就是垂死前末了的一阵挣扎了。因为这“咯吱”声,即是一声宣布,它便已死。这声音听着不舒服,像是从乌鸦口中叫出的声听着难受,听得像被鬼魂撑得躯体肿胀似的痛苦。这时女人能感受到她喉咙深处在作泛,像要从那处坑洼的空洞中,呕出胃里长出的一些烂虫子,看着似晒死了的蚯蚓呕出来,再像蛔虫落入自己的掌心般令人呕心。

她感到自己的脊背一阵颤栗。

这阵寒意,让本就洁白的蚌肉痉挛萎缩,抽搐得肉色似下雨前的天空愈发病态般的灰白,而寒意传到她的身上时,恰似乎又更冷了些。乡下女人停止了观看,忙弯下身腰抱了些穰草准备开溜,这时,身后的那个男人说话了,他问:“哎,喂,那个,拔草的,你,这是,准备烧饭啦?”“嗯啦。”女人答应时并没回头,她仍准备抬脚离开。“唉,我说呢,嗳,你是,是新来的吧?我,我以前,我咋没见过你呢?”这时女人停下了,她抱着一怀的乱草站在那,站了片刻才缓缓地回过身来对男人说:“是呀,才过门不久呢,所以才与你第一回打个照面呢。”“哦,我说呢,你,你穿得这么标致呢,红红绿绿的,你,你是哪家的,哪个的新媳妇啊?”那问话的男人这会己㓾好了一盆河蚌,正在河水里洗脸洗手。他的脸原本很脏,在经过毛巾在船帮下的河水中擦拭后再看,已不再是刚刚见过的脸了,也似乎白净了许多。他说话结巴,相貌看着,仿佛已四十出头,但从他面相上看,倒也不像个坏人。这结巴子长得瘦巴巴的,个头也矮,脸色是那种泡过水的白,也显现出来他脸上散落的浅浅麻子白窝点来,他的神色看上去,也是那种动不动就喜欢陷入水中去搜寻郁郁寡欢,在水里享受消沉的人。其实女人并不知道,他只是因为结巴,平时自个儿不想多说话现拙罢了。可他眼睛瞅人时,特别是见了女人嘴巴也话多,眼睛也像个喝醉酒的醉鬼,丝毫也不回避,只管直楞楞地死盯着,眼光看得她像有一股酸液一点点往肚里钻,钻进来灼到了她的胃,都看得这乡下女人不大好意的了。女人这时回了他一句:“我也没见过你呢,大哥你㓾这么一盆河蚌干嘛呀?做菜呢?”“呵呵,做啥菜啊!卖的呢。我就是卖歪歪的,你刚来,不晓得,我一直在这条河面儿上卖河蚌的。”“喔,晓得咯。”“你还没告诉我,是、是,哪家的呢。”“巷子南头左手第三家。”“哦,晓、晓得咯,老菩萨家的,儿、儿媳。嗳,要不要给你称点,回去烧个汤,沙白沙白的,好喝。”“知道的。但不用了,有了呢。”其实她是不忍目睹那刚杀了的蚌肉,只是嘴上隐忍着说:“我要回家了,灶膛火还着着呢。”她不待说完,便匆匆抬脚开溜。“那好,那、那好。”结巴男人在她身后说了句“那好,那好。”之后,须臾,他又结巴着说话了,他拿来一些烤蚌肉捧在手上对她说:“哎,新来的,你,你,你停下。”女人听了一迟疑,不知道叫她又有啥事?便停步回头望着结巴子男人问:“咋了?”男人说:“头一回见,给你这个,拿回去、嗯,蘸着盐和黑胡椒吃,蛮、蛮好吃的。”“不要,不要,你看我这手上还抱着草呢,也不好拿呀。”结巴子男人“哈哈”笑了声,顺手拿了个塑料袋子装着,捧着蚌肉干跳上岸来对她麻甩地说:“别客气,我第一次见到这、这巷子的人,都是、都要给的,拿去吧,别客气。”说着,男人便将放着蚌肉干的塑胶袋子丢在她怀抱的草上,然后便转身回到船上去。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往回走的时候就在想:“嘻嘻,这儿的人真怪,还有这规矩啊!头一次面见还送东西呢!”

吃饭时,她告诉她的挑窑男人在码头岸边见到那个卖蚌结巴子男人,和他给了些蚌干的事,男人听了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像都知道似的默认了。这让女人觉得,那个卖蚌的说他第一次见面给人送东西可能是真话了,心里也便对这个陌生的卖蚌人生出些许的好感来。

吃完饭后,挑窑男人稍事休息,便又去上工挑窑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