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邹仁龙的头像

邹仁龙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13
分享
《翡 蚌》连载

第一十九章

这夜,一颗瓷润白珠开始于宫腔凝结。

她怀孕了。

这个夜,是有罪的。女人很清楚自己是有罪的,她的身体也是有罪的,灵魂也是有罪的,一切都是有罪的,连一个毛孔,一片皮屑都是脏的。负罪之时,夜也似乎像船上的铁锚一般的沉了,沉重得直至让人难以呼吸。那沉的感觉并非只有快感,还有疼痛。而她却渴望这罪更深重些,并沉浸在这绝望罪孽中窒息溺亡。

可是谁赋予了蚌一张嘴?而且还它能吐出珠来呢!

老先生两口子看着女人与结巴子男人共舟而行样子,不知怎么的,老先生便对他的夫人说:“你看他们俩的样子,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时,总是想起来雨果笔下描写过的两小个人物了。”

先生夫人听了沉吟良久才说:“诶!但愿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那天结巴子对怀孕的女人说:“我带你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别的地儿讨生活。”腆着个大肚子的女人说:“能去哪?天下都一样。再说你我这样的身份,连个证明都开不出,还有我这肚子腆着,能上哪去?”结巴子又开始耍小聪明。“我们偷偷地走啊!谁知道呢?”女人气急:“以后别再提这个‘偷’字,我听了心颤,嫌烦。”结巴子的脸腾地红了,他看着女人的眼睛,知道漏嘴说岔气,说到了隐于心底的短处,痛处。他憋了半天,终于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我就想和你,守着这条船过一辈子。”风掠过河面,吹起层层涟漪,结巴子看着女人的脸,看着她忧郁的眼,似乎那里面,盛着比河水更忧柔的光。这时女人忽然拉住结巴子的手,轻声说:“以后,你想说什么,就慢慢说,别急。”话音落时,河底的水草轻晃晃,像是藏淤的那枚绿蚌,在替他们应了声:“好”。

过了几个月,女人生了,生了个小子,她也有孩子了,船上又多了一个人,也是个没户口的人,但他们仨比之前似乎过得快活了许多。

可好景不长,孩子生出来后一直不会呀呀学语,干部娘子背后说:“这回没嘴瓢了吧?这个小半哑子就是个野种。”是啊,还能说啥呢?这样式像哪个啊?没人敢说,可巷子里的人心里都明白,却又个个故意地装出一副糊涂样来充好人,像在替人不平,像是在说:“怎么可能呢?这不是盐钵斗里出蛆了?谁信呢?”这一句句反问句,似一条条闷棍子朝女人的心口打下去,再次没头没脑地戳进去了命门处,这会,女人才晓得,什么才叫痛不欲生!

女人与结巴子泛舟河上过了摸鱼,摸虾,摸歪歪的一段日子不久,命运却再一次捉弄了他们俩,并且这一次比上一回更无情。那天,结巴子可能因为饮用劣质酒过量,终于有一天在泡于河水的凉寒溺死了。那酒的味道女人也尝过,那味不但刺鼻,上头,还使人迷乱,像迷药,甚至饮后能生出些欲望幻觉来,像烂果碎渣屑的味难饮。但结巴男人每次下水前是必喝一碗的,他要靠酒取暖,不喝不行。

结巴子死在一个阳光饱和的十月末,那天天气还算暖,并不太冷,结巴子说:“可以下河摸。”女人从船边伸手试了下水,水凉,凉气从手指慢慢向上融进了手臂的骨骼。女人说:“凉的呢,就别摸了。”结巴子不听,还是倒了一碗酒仰头喝尽,然后穿上笨重的皮裟准备下水。女人担忧地说:“皮裟后腰快磨坏了,怕是会漏水呢,就别摸了。”结巴用手摸了下那磨损处,信誓旦旦地满不在乎。“没事,还没破呢。”女人还是担心,担心那衣着损伤,也担心结巴的犟劲会惹出祸来。“就你犟,漏了咋办?”“漏了我就上来呗。”“你别不当回事,我说还是别摸了,等修一修再摸也耽误不了啥事啊!非得这么急?”“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结巴子结结巴巴的说着话就下水了,女人坐在船头看着他,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结巴子男人就在不远处的河豁口旁下沉了下去,脑瓜子先没入水,然后是高举的手,手没入水面后,只见一圈旖旎在散,起初女人以为结巴潜水抠蚌,可待涟漪散尽好久还不见结巴出水,女人的心一下也沉了下去,这才疯了似的朝着水面大喊了起来。

“迟了,迟了。”她的肩膀抽动着,呼吸间也带着一种颤抖。可她不会凫水,救不了结巴,他朝岸上喊人求援,可没人知道结巴沉溺何处,最终,还是找来一渔船,用滚钩钩上来了结巴子的尸首,尸体捞出水时,皮裟的破损洞口在不断地汩汩漏水,像一枚大蚌壳被篙钻尖戳了个洞在吐水。

结巴子死了,像那枚绿蚌离她而去。而巷子里的人却说是女从害死了结巴。女人欲哭无泪,她争辩,却没人听。

似乎这一切都让女人无法忍受心中的压抑和痛苦。所有的与结巴子相处的过去时光都已被河水于这一刻吃光,就像浊流舔尽了蚌肉一样,内心只剩了空空如也的壳。

第二年,开了春,天并没有真正暖起来。

老菩萨说:“这年景是倒春寒。”

那年的春来迟,女人却疯了。

女人疯了那一天夜里,折骨桥的脊梁骨齐刷刷地断了,架子散了,桥身塌了,断木乌七八糟的堆积成了一堆。那一刻,这个曾经打扮得花枝招展新娘早已不在,畴昔岁月最初的澎湃激情也在渐渐变得安静,历年的社会运动热度也逐渐退潮,桥也就剩了两根朽木桩,似枯骨竖立于水中,孤零零地乞望着岸上的行人。而这女人的事,估摸着有些过桥的路人应该是知情的。因为常常会见到这女人在桥头向他们悲戚的讲些什么,也有年龄大些的女人开导她,说些宽慰的话,劝其隐忍安静些,想开些,可她已疯,听不懂了。这女人的疯话,叙述片段是零星的,随时的,滴滴答答的,是经历过春暖秋凉,夏炎冬寒的蚌语。可路人听得久了,多了,兴许不再耐烦,又不便多说,只抿嘴撇笑,一些人嘴角歪下,便过了去。后来,女人的眼神望人时,便渐变得怅惘无望。再后来,人便更懒得听,更少,只睇下,便过了去。大抵女人也觉无趣,之后便独伫而眺,不再诉说。从此,这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失却了她嫁来时走过折桥的光鲜样,变得像个梦游人日夜举起双臂在断了的桥上行走。

女人的心蚌,被凉晒于岸,焦渴颤抖,根本无力再开口喊出任何语言,像被巨石碾压,连呼吸都带着涩味,望着断桥,好想回到水底淤泥深处沉睡。可憋得久了,想不到竟憋疯了。可她眼里仍有光,却已遮掩得黯淡。再后来,就连折桥仿若也听的烦了,在一个雨夜,它就断了,断了南端的一节,只光秃秃的留下北侧桥身眼巴巴的望着南岸。只有老树同情她,如同抚慰自己落下的叶子,而每每这刻,远处,便有一老太婆在冷眼看着,时间一久,便能看到老太太的嘴紧绷成一条线。

桥塌的那天之后不久,一天再也没抬起过头来的她,也于一个没风没雨的墨藤彻黑夜落河淹死了,在那夜,也不知何故落水死了,沉到了水底,大抵又成了蚌。

那女人殁了。

这惊悚的事被人议论了一阵子,最终也像晚炊的烟消失在了夜幕,便再无人提及。这个女人,一辈子就这样在这血淋搭底的断骨桥下了结性命。可走了,躺棺材里面,脖子却是直的,头昂仰着,面孔也扬了起来了。

她死了,重新回到水中成为了一只蚌。在一枝叠出粉红色的藕蓬荷花下,再次陷入淤泥,与蚌置换了肉体。

她逝去了,躲到水里去了。但她未必明了,依然对残酷的轮回一无所知,哪一天,蚌还是会被人打捞上岸,会再次被㓾开,会被剥壳,会挤出那些个珠子来,也会有人带上那些珠子,但后果却不一定会重蹈她的覆辙,或者,有好的。或许,有更坏的。

那一年,小男孩两岁半。

女人去世不久,老菩萨将孩儿抱了回去,养了两年,还是不会说话,便找挑针阿婆挑了舌筋,可挑了舌筋,还不大会说话,只偶尔呱啦松脆不连贯地蹦出结结巴巴的一两个字眼说不顺溜句。

后来,她的婆婆也走了,就是被干部娘的话语呛得一急,一口气呛得没上来,也闭上眼走了。

老菩萨走了会变成蚌吗?

大概不会,她要变,也只会变成天上的菩萨神仙,或投胎下凡再变成个“菩萨”样的人。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