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迦岛的沙滩是白的,岛的色调仿佛也都是白的。
白的岩石,白的沙,白的屋,一眼放望,是那种嵌入淡淡海蓝底色中的玉石白。这在蓝天碧空飞翔的鸟儿眼里得到了证实,鸟瞰着看上去恰似羊脂玉。于是乎,这里的夜似乎也就不太那么黑了。
是年,廖一年纪轻轻,二十还没出头时便跟着他的父亲一路来到这遥远又邻近的不夜岛做生意,不夜岛遥远是因为隔了海,邻近是因为有一只看不见的佛缘之手冥冥之中将其相连。后来他父亲生意往来不顺与在当地族长旗下公司的一些账目催收不回,以及父亲身体的原因,再加之归途的战乱与其他一些不确定因素,父子俩便耽搁于此回不去了。再后来,带来的本钱已蚀得所剩无几,索性,廖一的父亲便决定于此先定居了下来以作后图。廖一看他老父那般决绝,就如同海滩上一条搁浅的大鱼仍在摆尾挣扎,好似不把最后的一口气吐完决不停歇一般坚持。捞不回本钱来,看样子他是誓不罢休的。
廖一对这些倒无所谓,他看得很淡。
但要定居下来,他很高兴。他喜欢这里的气候,还有这里的风光,更喜欢这里的女人。至于钱不钱的,他并不太上心,他所上心的,是当时他在这里已谈的那个对象,也就是后来又离开了他的那个老婆。
这是一个四周有着白色海滩的异域海岛,这里的人们都身着白衣,头戴白巾或锦帕缠头,白围布裹首以示洁净。渐渐地,他们父子俩的衣着颜色也开始变淡。
这是一个佛国,这里也是个生长故事的地方。
拂晓时分,廖一驾着他的那辆老旧白破车穿行在沙白的海滩上。今天他起得很早,清晨的阳光还没升出,夜光仍旧能够照进那些仍在熟睡的灵魂,未落的月光还西斜在西天,透过未封闭的云层向下溢泄着月的白来,像水银水样的在寂静的岛上滴下,发出“嘀嗒”如雨的回荡声。
廖一知道,这不是月光滴落声,而是海浪在远处叹息。
廖一来看流星雨。
微亮的天空微白,又被海色透出深不可测的幽。
天上的银河仿佛倒挂,瘦瘦的臂膀在吃力地伸展,似乎想要泄尽里面所有星斗般在颤抖着。此刻,在天际,已有零散的星星似细碎的火花从它的臂膀间滑落而出,跌落出宇穹,身子却在幽暗中长大,长出了尾巴,尾巴上松散的毛不知被谁点着了火,灼烧着它刺扎般地逃逸得更快了。
夜空何其静谧,最后的一丝云彩已被这把火烧尽。
观察渐入佳境,身边有昆虫开始群舞,却听不到狗吠鸡鸣。
此时,万物在肉眼中运动,流星依然在飞驰、在旋转,因为它已被银河掷出。
流星像被银河离心力甩出的血液在飞溅。
望着一颗颗星星在坠落,坠入远方的海,点燃了远愁,也点燃了廖一自己的泪腺。一滴眼泪流出,在他的脸上摸索着爬行,在与空穹中的流星比试着谁的落地速度更快。
海浪欢呼起来,兴奋的水花在海面蹦迪,手舞足蹈地迎接这光点与泪点的骤然抵达。
廖一的泪跌落沙滩,没有听到“噗噗”声便渗入了沙子,潜入了海,去与欢欣鼓舞的浪汇合了。廖一却高兴不起来,他每见这流星雨总是伤感,却又从不放过这每一次的伤感机会。
人就是怪物。
至少,廖一就是这样的怪物。
他来到此地定居后,曾娶妻过,却没生育。后又散了,散了后,至今孑身一人未续,却又从来不缺女人。
观看流星坠落,对他来说也许是一剂心灵安慰的良药。
有一颗流星似偏离了航道的船,走偏了航线,它的光亮像无神的眼眨巴着,似死亡前的眼神依旧在祈求神灵赐予一丝力气让眼帘抬起,在恳求上天别在这一刻将它抛出!廖一仰着头望着它,夸张地张大着嘴巴,平伸出双臂像是在等待流星落下而第一时间上前去拥抱。
海边的旷野,不能算标准意义上的旷野。
那种旷,是一种虚,虚得水天一色,虚得无边无际,虚得人仿佛已溶解其中。流星在飞,飞了一瞬便不见了。天色还幽幽的,看不到天空是否有门。在老家的神话传说中,天是有门的,但在这儿却无此一说。
流星已逝尽,天也渐白。
该回了。
在这海岛的一个小镇,在一个清晨,廖一重新爬上他那老旧的车。
两只白海鸟停在海边的渔船桅杆之上,诡异地与之送别。它们大抵从昨晚太阳落山时就栖息于此停留,直到早晨太阳升起,一抹乳黄的奶油晨光抹满了它们的翅翼还未离去。
在这之前,它们与廖一共同目睹了星星一个个坠落的过程,现在又转而微笑着离开这个一起看过星光陆地怪人。
哦,神仙啊!他就是那个怪人呦!
两只白鸟惊呼一声振翅飞离,飞入了渐白的海里去。
廖一回到了镇上。回来的路上,经过海滩后面的小山,山后有一处小庙,那是有门的。廖一老父亲与那庙里的住持交好,生意兴旺时常去上过不少香,供过不少香油钱。
这小庙前些日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
那日,在一个平淡的、近乎无趣的日子里雾蒙蒙的灰和淡淡的蓝交融于海平面,蓝中泛白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滩,没有带来任何海鸟交谈的声音,却泛起了沙子浊水沙哑的口沫。一小沙弥悄悄告诉这庙中住持妙清老僧一事,僧人一听保持沉默。这名弟子焦急地等待着答案。几分钟过去了,小沙弥等得着急,正要张口再问他师傅的时候,师父突然开口说话了:“你听到庙后的山那边海流的声了吗?”
小沙弥漠然地摇头。
妙清老僧是一位在当地颇有声望的法师,在这寺院内外虔心修行多年了。他听到小徒摇头说“没有”后又说:“阿弥陀佛,老衲感觉这事非同寻常,这是缘,是因,也是果。”
小沙弥一脸的茫然。
“阿弥陀佛,这世上有许多疑问并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就看世人从哪个角度看待了。对与错与否,有时恐怕连我佛一时都无法甄别,只有因果是明澈的,是定然的。当这些因缘没有了衡量和时间存在的确定性的时候,我佛才让人用因果关系去度量。空无没有边界,更无轮廓,那么,空无或虚无还有价值吗?有,当然有,因为它既无所不包,又空无一物,却有因,有果。就像海流的声音,就像佛手的姿势,既虚无,又存在。”
小沙弥根本弄不懂海流与佛手包含了这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小沙弥的脑袋在忙着思考师父刚才一番关于禅学的意义,但脑袋里仍像师父所言的那样虚无一片。这时妙清对他的弟子说:“现在,你就开始去聆听这个声音吧,你的头脑这时候嘈杂无比,你的脑子始终无法安静,去吧,去海边,闭上眼听,听完了再回来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小沙弥也闭眼了,他还是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只有海的呼吸。然后,他的思想沉寂了,也更茫然。
突然,他恍惚听到远方一些昆虫在说话,这些话语是从夹杂在海浪的声中传来的。小沙弥警觉地竖起了耳朵,一些很小的声音似山间溪流般发出,心不静,就几乎听不见它们的呢喃声。
小沙弥返回。他告诉师父说:“是的,我听到了它们的说话声,似海的浪声,很小,很细。”
禅师举起了他的佛手指,眼中流露出庄严而又温柔的神采,双手合十着说:“阿弥陀佛,有长进了,能听到这些细微的声音,你便从那些声音里入禅了,去打坐吧。”
小沙弥坐上了蒲团,老眼即刻放光如月,便单掌立于胸前祷告起来:“阿弥陀佛!”
原来小沙弥报告说庙前草丛中的一只瓢虫还是瓢蛛不知何故有了洁癖,放个屁都得飞去河边学那蜻蜓点水样儿的洗屁股,黑身也渐渐开始白化,那身上的斑点却不变色,想想这是何其洁净!妙清僧人知道了此事,默念:“我佛慈悲,愿开甘露之门,广度浮生,诸佛无上,旷劫精勤,岂以渺小而轻慢!想必这回它定是一心向善,皈依正途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僧人是不打妄语的,小沙弥想来此言也不虚。
一只有洁癖白瓢存在的消息就此在这个佛的岛国传开。此等咄咄奇事,于这佛门净地诞生,一时便成了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不用挠发冥想也晓得,那瓢虫的屁股保准是白的,是干净的。由此,那瓢虫的白屁股在这佛家地界上便迎着一束阳光束聚,点燃了一阵不小的轰动。于是乎,前来欲一睹奇妙者日众,庙上的香火也随之日盛。
这引起躁动的奇事,就这样出人意料的发生在这个小岛上。
这令廖一困顿而恍惚。
虽然有一种白色的瓢虫存在,名为白瓢,却不多见。
但关于那些个白色的蜘蛛,特别是白色的瓢蛛,世界上的科学界目前为止并没有明确的记录或有所发现者描述。在已知的书籍中,也没有直接提到有白色的瓢蛛存在过。相反,有些蜘蛛的外观特征与瓢虫相似这倒是真的,比如对马瓢蛛,它的长相与瓢虫就极为相似,这是因为其腹部背面亦长有着和瓢虫一样的斑点,但这并不意味着存在白色的瓢蛛。另外,还有一些白色的对马瓢蛛。
二斑叶螨,也称为白蜘蛛,几乎遍布全世界,但在这儿,它的存在却有着特殊的意义。
白色瓢虫与逍遥蛛有着佛手的外貌形状。它们爬行时似乎手势在不断变化,似乎蕴涵着佛的含义,姿势各异,表达丰富,仿佛是一种佛的语言。这些变化无常的态势在佛的教义中代表着佛的旨意,其手势也被称为“手印”,往往代表着不同的寓意和身份,象征其特殊的愿力与因缘,也表示佛教的各种教义,表示无畏、正道、智慧,慈悲而慷慨地为信众消除内心的恐惧,布施无怖,给众生觉悟成佛,了脱烦恼,引领信徒走上正道。在这片蓝色鹿野的白苑中转动法轮,令其端坐禅思,开悟证道,等待正觉,使其内心安定,成就无上。
于是乎,白瓢虫和逍遥蛛仿佛也成了光环中的菩萨化身,成了众心之心,众核之核。所以,在这里,白瓢虫和逍遥蛛生活得很逍遥,因为它与生俱来自带佛光!佛手的一切活动是最纯真的。那非凡的缘素,那神明之火,神灵的寂静仿佛都被态势攫住了。它们成为神明的演示,喉舌,外在,凡胎俗人须及时规避,遁匿,不可与之对抗!
这可不是游戏,更不是儿戏。
廖一仿佛看到,时空的那一头,它们在向后世招手,并且它们困惑,眼望着现代人为它们争执不休而困惑不已。它们貌似在做着许多手势,在无声地讲述,欲陈述当初发生的一切过程,眼珠强力而无奈地滚动,似乎不能平静。那啃噬的牙齿在咀嚼散不开的灵魂,如烟般缭乱难逸,但这一切恰已无声。
庙墙下一张不起眼的蜘蛛网在杂草丛间绷紧,风停歇,丝也停止颤动,蛛丝上挂着的晨露似泪,却没落。蛛丝由无数根丝线组成,呈现在风中无规律地律动。而它的每一次颤动都蕴藏生机无限。颤抖,见证了捕捉奇迹的发生,此刻,网上的狂喜遍在,有了一片欢腾,扑腾的挣扎声是蜘蛛欢乐的海潮,一波波地涌来,碎成了的海滩上花,也醉了蜘蛛的心。挂在网上的美食诱人,口涎流出的速度快于浪花流动的速度,蛛腿移动,与时间一样的快,一片血红的肉色似彩云挂网,挂在风里,再被吸干成一块肉干。肉干变得像枯叶,虽没少了血色,却没了生命,只又多了一份藏于一旁蜘蛛的回味!
这张网是个诡秘的世界!更诡异的是从这张网上还有一条轻易看不见的丝随风飞出来,在空气中妖娆地跳跃、舞动、勾引。
不要以为这张网的丝是脆弱的,这大错特错。
有谁能想象?蜘蛛的捕猎技巧还值得怀疑吗?它的头脑与行动,从它很安静外表,再到蛛丝颤动那瞬间爆发,无疑它该赢得一份属于它的狂喜。蛛丝似传感器样的仿佛在倾听来自海浪的波动,记录着海水与海风的脉搏,还有行人、动物从旁边经过的声音。而现在,廖一发现,它却仿佛忘记了它最本质的特性——捕猎。
一只瓢虫在苔藓植物体上面的细小植物间安然停留。
一对被藤蔓勒缠得快要死去的枯树仍站在苔藓的一旁,在上空用它的枯枝叶为苔藓遮风挡雨。一只早起的蚊子正在追赶着一个光膀子的行人,围着他转圈,围着他飞,想着法子伺机偷袭,寻找机会上去吸一管子血来,好回去繁洐孕育它的后代。
回到家,一个微胖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给他开门。
这个女人是由廖一的老婆还未与他离婚前就雇来的女佣,叫莫克莎。她开门时看了一眼从她身边走过的这个男子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顾低着头开门。
廖一吃完早餐后朝阳也露出头了。
廖一复又出门。太阳见了他似乎竟莫名其妙地厌倦起来,很快地躲了进去。在这神秘而潮湿的晨风中,太阳一次又一次从云中露脸遮面地戏弄他。
这是为什么?
廖一静静地仰望了这怪异的晨阳一会,见没回答,便无趣地独自走去。此时海已现出些蓝来,而天空却像没有了颜色。但细看也不对,似乎有一种淡淡的白。
这里白色为王。
这天,这里的人们偶然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且是具有极大争议的事件。有一对白瓢死了,死在了万年之前。而万年之后,这里却有人为它而死,有人为它而疯,有人为它而痴。
在这个小小的佛的海岛国度,白瓢虫恰是神的圣虫,包括白蛛,是佛的精灵,是不可亵渎之物,瓢虫尤以星点多者为贵,居上,而白色的虫子更受尊崇。白蛛更似佛手尊贵,神圣。
可是,两只虫子死就死了呗,尽管它们被尊为圣虫,但死亡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为何虫殇还会引起争议呢?
但总有些逝殇是离奇的。
时空的舱门依然是随时敞开的,而这对圣虫却已无法穿行重重寂静,而争论也依然在延续。
而引起这场争执的肇事者,就是这个外来的冒失鬼廖一。
廖一长相周正,算得上高大俊美的那种男人,气度也不凡,自有些风流倜傥的气概,还有点娘胎里带来的官人样的气派。那会儿,廖一着一身白西服,再配一顶白礼帽与一双白皮鞋,那模样,若骑上匹白马,就活脱脱的一个白马王子了。在当时,那可迷煞不少当地的妙年女郎呢。廖一是随他父亲做生意而来此定居的。后来廖一父亲年纪大了,本想将生意交与廖一打理,可越发觉得他却不是块做生意的料,只得停了生意,在本地托人给他捐了个佛教公会的闲差事做做,后又去了佛学院镀了层金,但并非剃度出家,只是学些经文,得个硕士、博士之类的头衔。后来,已是道达的廖一从佛院出来后,成了这里有学问的小名人,后经公会推荐在地方上又谋得了一个小小的公职谋生。然而廖一做官也不在行,还不如他做学问在行,似乎并不懂窍。所以,他在此做官,也是官运不济,只当是混个饭碗。
不过,他对一样东西倒是挺感兴趣的,就是虫子。他的梦想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这白岛上再造一个小小的草原,造一个长满苜蓿,飞着蜜蜂,还有各种异色瓢虫的绿地,再加上些鸟雀前来啄食也行。
老父见他这没出息的儿子如此,气得直摇头叹息:没指望了!
在一个遥远的海上佛国,有一座小白庙,叫白刹玄寺。
白刹玄寺的名字可不是白起的,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白色的,粉白的庙墙,岩白的石阶,土白的庙院,灰白的佛塔,塔身布满了鸟儿的排泄物,鸟儿从天俯视,似皮肤上的白癜风斑点。这斑点,身披皂白的袈裟的和尚与香客从塔下黯白的树旁走过时看着也是这种感觉,甚至庙宇墙角旮旯里结网的蛛都有白色的,那白蛛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逍遥蛛,也有人争执说这叫二斑叶螨,但不管怎样争论,它确是白蜘蛛。更为诡异的是,那里还经常出现许多其他各种各样的白色昆虫,还曾出现过白苍蝇、白蟑螂。
白刹玄寺向来很玄的,吊诡离奇的事多了。史上曾出过许多玄妙的奇事,有时玄的真让人觉着找不着北。什么稀罕事都有,不奇怪,有一年还飞来了白蝙蝠。那时,有的说是天使,有的说是吸血精。
这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这不,现在又出了一桩怪事,最近,这白蝇儿又出现了,并且还有人见到白瓢出没。这就奇了!这些个白色小东西到来,是不是与这玄乎的寺庙有关呢?
一只瓢虫又在白刹玄寺旁白化。
弄不明白,这些虫子是基因发生突变而异化?若是,那倒也罢了。但更为诡异的是,这只瓢虫似乎还得了洁癖,不但手脚搓洗得勤快,身子不停地抹擦,连拉个屎、放个屁都焦虑得要溜到水塘去强迫自个清洗屁股。瓢虫竟然会有这等笑破了大天的滑稽,有这不可名状、玄而又玄的破天荒的古怪行为,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再后来有人发现,一只苍蝇也加入了这一行列,向着白色靠拢。
其实像这些怪异传闻,如瓢虫白化、苍蝇变异、白色吸血精出没这样的传说,廖一道达从来都是不信的。他不是个神秘主义者,却对所有的神秘之事特别感兴趣。比如他对瓢虫的兴趣就来自岛民对瓢虫的崇拜,故而他才对此有所研究。瓢虫种类繁多,是很常见的昆虫。它们大致包括有七星瓢虫、二星瓢虫、六星瓢虫、双七瓢虫、十星瓢虫、异色瓢虫、马铃薯瓢虫、澳洲瓢虫、十三星瓢虫、刀角瓢虫等等。这些虫子在他的老家还被称为金龟、新媳妇、小胖、花大姐呢,只不过岛民是不这样称呼的,他们这儿的女人称它为“红娘”,男人和僧人称之为“天道虫”。
哦,原来如此,虫也能够得天道的!
瓢虫也有白色的,包括白苍蝇、白蝙蝠也是有的,只是不多见。
当他听到有人说白瓢虫得了洁癖去水面洗屁股时,他先是笑了,继而又眉头紧蹙,攒眉苦着脸儿想:那或许是在下崽儿呢,什么洗屁股?蜻蜓点水还差不多,无稽之谈,哪有这等荒谬的事啊!
倾听那些禁忌的,敏感的,争议的,会受到禁止和封杀的,以及令人几乎发疯的话题与事是痛苦的。可有些知道的东西在这里却不可以逆着乱说。虽然他看起来玩世不恭,洋儿不,吊儿郎当的像个甩子,有时又像个桀骜不驯的拗子,甚至有点像个死脑筋的榆木疙瘩嵌入这个岛上,但该说什么、做什么,他心里还是有一本清爽明白的账。在这里,对权威、教义,包括世俗,任何形式的媟亵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在这里,信仰与秩序是最重要的,若是侵犯了这些尊严,将会被掷入万丈深渊,掷入海沟的制裁。
这一点,廖一明白。
但廖一也一直奇怪,为什么这里至今身边还一直流传着这类古怪的故事?除了有吸血精,还有白蝉、白蝇或白瓢、白蛛的,总之见了白,便觉得神了,觉得怪了,又觉得恐慌了,这又为啥呢?这里不是很崇尚白的吗?历来就有人享受这白色的治愈,也有人喜欢它可爱的纯洁,干净而纯粹,令人愉悦舒适。而更多时候,白色之于这块土地的初衷并非个人灵魂的自由表达,更多的是以教化价值为目的。这或许才更有说服力。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色彩从来就不是以一种单纯的色而存在的!色是空!只有赋予了它某种意义才能出彩。就像每一场见了的浮云、风雨、晚霞、日落、月升、潮起、潮落,只有在心跳的瞬间,色彩才皆不尽同。绚烂的烟花并不仅仅属于黑夜,有时也属于心理。这也会被一些人说成是不纯粹的狡辩,但谁又能说得清哪种一定是对的,哪种又是错的呢?至少,廖一认为,心理的变化,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和晚霞、月光、夕阳的色彩变化比肩媲美的。
阴影也是一种色,如果从某种价值的角度传递看来,阴影恰是一种绝色。这并不单单是从头顶上那太阳与月亮的光束投下而生出的幻想,还有心情滋生的情愫为证。人们对色彩的接受,既包含着温柔,也隐藏着疯狂与恐惧,又渴望回归人间的平淡。
想着这一切古怪腐烂的问题都容易令头脑生锈,氧化。而置身其中,又不由他不想,这源于兴趣,也是一种被迫与无奈。他本想开始逃避,避开来自荒谬无聊混合物侵扰,但这些无稽之谈却似乎有着无尽的吸引力,竟然难以抵御。
事出必有因。
或许确有其事呢?或是真的呢?这也是说不准的。
纠结在损耗空气,无聊令人窒息。
白色在这里被接受又拒绝。
其复杂的心理将这色彩在作复杂的重构!这一单调的色,看起来却比其他的色彩给人带来更为凌乱与不安,崇拜、拒绝或反抗掺杂于一起,则是对这色调的一种重新定义。这一既定的象征意义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廖一还是难解奥妙,他在这蓝色的海边寻找这白色的传统意义符号。或许这意味着对教义的尊崇或顺从?那么反抗与拒绝无疑是大逆不道的了。那么逃避呢?算什么?
这是不是很矛盾?
一想到这些,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廖一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恐惧生出,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觉得口中干涩,有种濒临休克生不过来之感。于是,他就咳嗽,下意识的咳嗽,他觉得用咳嗽治疗恐惧是一副不错的药剂,这治疗方法屡试不爽,并且副作用不大,可以大声地咳,加大剂量的咳。突然,他的眼前闪过一阵白光从蓝色的海面射来,那能量巨大,大到无穷,大到不可抗拒,大到令他似乎随即就要失去意识。在他即将失去意识前,却仿佛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不能死去,我要去弄清真相。”
去找隔壁家的那个机灵小姑娘聊聊天吧,缓解下焦虑,松弛下神经。
廖一在这个夏天的巷道里散步,走着走着,恍惚间却忘了找那个小姑娘。如同昨夜做的梦,人醒了,梦却忘了。
街道上混合着烟草和椰子汁的味道,烟草是用来刺激老头迟钝大脑的,而椰汁像奶水喂饱了婴儿。
天,淡蓝,上面有几朵淡云。云淡淡的,飘到了白刹玄寺的那白塔之上缓了下来,似被塔尖挂住,又像穿白褂的医生在诊断白癜风的病情。
廖一不知不觉也逛到了庙前。他忽然间生出前去拜访妙清的念头。对,应该去,也是到了去的时候了。
于是,廖一便即兴前往,去拜访那位白刹玄寺的住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