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怠散的周日,但廖一自己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也不想干什么,只想伴那炫石度过。
廖一沉浸于迷虫的痴梦。
宝石刚一得到,廖一就被它迷得神魂颠倒,他仿佛看见石头中一束白光在闪耀。第一时间,他便认为这是股精神的力量,虽不灼热,却令人震撼。那浑白的躯体被媚眼的琥珀浑然一体地包裹于炫彩的坚实襁褓之中,是的,是襁褓,至少在初时,那树液是软的,是暖的,是刚好能够紧紧地裹着未出生胎儿的。尽管两只昆虫并非胎儿,但树脂恰像子宫一样呵护了它们,有了在子宫的感觉,廖一看到仿佛就是胎儿。他要看清那隐藏的容颜,那真实的微笑,想亲身感受它的温度。
廖一兴奋不已。他偶尔会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掌心,置于胸口,仿佛变成眼神盈满母爱的女性看着这块石头。心想若能把沉默的它们焐活的话,他是愿意去变性的。他透过石质的半透宫壁的眼睛在观察,他看到了非比寻常的景象,他觉得那昆虫子似乎没死,只是在憩睡,胎儿般绻歌曲着憩睡。
这日,整个世界似乎都变了颜色。
风也迷醉,人也迷醉。廖一眼里满是淡暖的星光,爱意的暖融。他仿佛正在准备着一场孕后的婚礼,一场完美的仪式。
和两只隐秘的动物住在一起,虽一个石外,一对石内,恰处一室。白天要做的事,看它;晚上要做的,陪睡。
是不是疯了?
不,没有。
廖一感谢佛祖赐予他这两个孩子,并在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与之同床共枕,感谢佛赐他这童话故事一般美妙的感觉。
夜晚,睡觉时他就将石头放在枕边。他与蓉珊娜并未生育一男半女,有时,与这两虫子度过一个亲密的夜时,竟生出了那种未曾感知过的温情与温馨。在一间他一点也不生疏的房里,现在有了这种感觉,像充满朦胧诗样的意象,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份感觉,模糊且不完整,但温暖恰能感知。
一种寂静暖意如此完整,他听见了细小心脏的跳动声,在那微声的脉搏里,他像在朦胧的夜野里似乎看到一棵树下泛闪着湖光,它一望无际地藏着远古那难以忘却的景象,隐约的景象像在预示着某种未来发生的故事一般。
是自己内心的在低语吗?不像。
那是谁发出的?像一只残疾的蝉在努力地不期然地嘶叫。这声音仿佛被某种物质包裹,继而凝缩成最柔软的坚硬物体,在降温,在变冷,在不断硬化。
是梦境本身在固化吗?应该是这种触感,可又不全是。
梦中的短暂的印象,廖一依稀地记得,一望无边的梦地,在他的窗外展开,他只依稀地记得在黄昏来时的道路上,有两只白虫在飞。那飞的姿态亲密而生疏,亲近又遥远,清晰却又朦胧。它们在梦的光影里飞翔,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从黑与白分界的在黎明前更的尽头出现,像启明星出现在黑暗之中,孤独地在时空中漂泊,漂泊广阔而狭窄的,自身而无法掌控的空寂之中。那个世界,就是它们的石头子宫。
闭上眼睛睡吧!
待一觉醒来或许天就亮了,何必纠缠于不清的时光流逝、人与虫子之间复杂而又难以捉摸、难以厘清的关系呢?过去、现在、将来、短暂、恒久、亲密、陌生、模糊、清晰,所有的隐约呈现此刻似乎都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闭上眼睡一觉!
廖一醒来的时候,已是日头晒在他屁股上之时。
这时,他的睡眼还是他的两个老朋友唤醒的。
蓬艾和德佩罗将他从他们并不生疏的房间里的那张梦床上拉回到现实之中。
见廖一好友到访,女佣莫克莎前来问要不要备宴。
蓬艾说:“不用了,我们今天要喝酒的。”
德佩罗说:“廖一兄弟有此喜事,哪能不请我们兄弟喝一顿呢,你说是吧?”
当然。
两只虫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蓬艾对廖一说:“走吧,我再约上波胡安、钦安娜、玛丽亚,和昂丹拓他们一道来凑一桌,一起热闹热闹。”
廖一边洗漱边点头,看着蓬艾打电话。
廖一洗漱完毕,蓬艾也打完了电话,便过来说:“好东西先让我哥俩开开眼吧?”
廖一挂上毛巾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德佩罗一拍廖一的肩膀说:“廖一兄弟,这回你可不够仗义啊,得了这么金贵的好东西也不与哥们知会一声?”
“金贵个啥呀?你们都是行家,难道不知道它能值几个钱?又不是鸽血红,有啥值得一提的?再说了,所有权又不归我。”
“你这话蒙别人还行,瞒我俩就不太地道了。你还知道我们懂得一些呀?不错,琥珀自然不可与浓郁鲜艳的鸽血红相提并论,可你这个不一样啊,它的价值并不在石头本身,而在于石头包裹之内的东西,那才是无价之宝呀!”
廖一听了一笑说:“别夸大其词了,这样的东西玩石界满是,又不稀罕,哪有你说的那么唬人的?”
蓬艾说:“好啦,这样说就不够意思了啊,那你说说,你见过还有第二枚白虫相拥而眠的琥珀虫石出现过吗?没有,绝对没有。”
德佩罗接过话头:“这是其次,要说,这石头放在别的地方,或者并不能显出它的真正价值来,可在此地就不一样了。”
“你们社会宗教事务局的人看问题就是不一样啊,这个怎么讲?”廖一还真没这样想过,他有些不解。
“别装了,虽说你不是本地人,但你也来我们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习俗?那虫子是什么?那虫子是什么色?学术价值都是次要的,但别忘了,在这块土地上,颜色有时代表的并不是这些,在这里,颜色,与特定的形象,那是至高无上的,是无价的。这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哇!廖一恍然大悟。
看事物的角度不同,对它的认识还真不一样,其价值自然也就迥然而异。这样的价值认可思维,是建立在事物永恒复归的宗教与文化角度之上,而不是其他。
蓬艾和德佩罗在惊叹中把玩欣赏那块石头。蓬艾说:“最初看见,海面上漂来那团海岬一般的两只黑乎乎的小东西就像无声无息睡在彩色海水中,它们睡得正酣,像两条睡着了的鱼在水里酣畅呢。”
德佩罗说:“照这样说,那它们还是活的?”
“理论上不可能,但你看那栩栩如生的样子,是不是像睡着了在梦游?”
“可它们的梦被禁锢万年后还会延续吗?”
“也许吧?或许早断了。”
蓬艾问德佩罗说:“想当初,那一滴树胶从天而降时,在它们欢乐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感觉呢?是惊恐、慌乱、沮丧?在接受那一声仿佛水闸开启轰然的巨响水声倾覆之时,呼吸的空气仿佛突然地被抽掉了,只听到“啪”的一声,然后世界静了下来,它们便像鱼一样地沉入,落到了海底。那会的感受,是不是很绝望?”
德佩罗摇摇头:“我倒没觉得是这样,你看,它们的样子很安详,看那些爪子的模样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完全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像是在安然地接受死亡。”
廖一叹息:“它们是溺水者,先是脑子缺氧,然后是一片混沌。窒息会本能地挣扎,那时的海水还没结冰,应该是能挣扎几下的,但慢慢地凝固后,便再挣扎不动了,也就无声无息而亡了。”
“不,我看不像。”蓬艾说,“你们看,注意到了吗?如遇到这等厄运降至,它们身体上的器官并没有七零八碎地掉落,它们仍像在梦的迷宫里穿行着,我还注意到,它们的神态是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在忍受着死亡,那形态与形状并没有溺死前的痛苦模样出现,这就奇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可怜巴巴的那种孤独与绝望之色,甚至,也看不到淹死在海水里的生物那样的灰败容色。只觉得仍在屏住呼吸,在等待着从水面冒出来,在等待着救援。”
“是的,看那些爪子,像不像手指头并拢着向上伸展的样子?那是在划水吗?是在去摘水母的触须?拂开厚厚的海藻,也许是的,可我却觉得是在做着某种仪式的举动,像在祈祷,又像佛手在喻示。”
“对,像佛手。”德佩罗惊异于自己凭感觉还能觉得这两只白虫活着的迷惑,但如果灵魂足够丰满,那么,死亡的躯体也是迷人的。他觉得这里面有许多破绽还待破解。
廖一却说:“可喻示什么呢?死亡?劫渡?涅槃?可这历经千万年的痛苦磨砺后,它们的躯体和灵魂还能获得重生吗?我很怀疑。”
蓬艾叹息一口气后说:“算了,别费脑筋了,先去吃饭吧,以后再慢慢看,或许酒精能够给我们带来灵感。”
于是,一行人出来,朝酒馆而去。
酒店不大,却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就在寺庙不远处。
岛上的景象在阳光,在海水的沐浴中,边缘的余热正在流失。天空上云朵乱飞的是从海浪中提取得来的消息。水汽胀鼓鼓地撑圆了云朵的白腹,遗留的物质令这美色变得陌生。
一路上,廖一看到两只流浪狗在林荫道两侧喘着粗气,路旁的垃圾桶也张开失声地大嘴呼吸,还有一只猫躲在林荫遮掩的广告牌上窥视狗如何行窃举动,从树丛的缝隙中,那两眼的绿光似乎也正被日光洗白。
玛尼莎是一个廖一并不陌生的美人,她冷艳、柔媚,却有着狂妄者浮夸的激情,同时也有着一副和猫一样的柔软好身材。她也来了,早与其他人一道等在酒店门口。
廖一与蓬艾、德佩罗慢悠悠地下车,向酒店走去,到了门口,便招呼等候的众人一道入内。
这一众人在等待廖一与蓬艾和、德佩罗到来之前有着充裕的时间猜测、讨论那块未曾见到的石头是如何模样,什么颜色,有何奇妙。来到酒店房间时,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让廖一给他们一饱眼福。
廖一泡上一杯茶喝着,他不急,急的是他们。玛尼莎端着一杯咖啡走着猫步过来对着廖一娇声娇气地说:“喓,还卖起关子来了,不就块石头么,还真当块宝了?”
蓬艾听了止住玛尼莎的话头说道:“这回你还真别看不起这块石头,虽然你见过的石头比我多,收藏的也不比我少,但,这一块,我怕是你,包括我们这些在座的人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能得到的了。”
“真的假的?”玛尼莎的眼神从廖一身上斜移到蓬艾的脸上。
“这话信不信由你,但我这话你们日后可以验证,看我说得对不对。”
“真的呀?”玛尼莎望见蓬艾嘴唇上的一撮小胡须微动,也微动着睫毛睁大了眼。
这大眼睛廖一看了说不上来什么味道,内容很丰富,就像她的胸,比一旁的钦安娜、玛丽亚,和雅温若锦要更加丰满、洋气与闪烁。其他几个再也沉不住气了,都一起围了上来,像狼一样眼放绿光盯着廖一。每个人都调整好了眼球的焦距,等着廖一从包里慢吞吞地去取那宝贝,等待着宝光一现,闪烁着走进他们的眼睛,等待奇幻情节的发生。
石头呈现于各人眼前,表情不一,议论不一,心情不一。
波胡安看着不由地说道:“听它们困于那一刻忘世的心跳仍似不息,而落幕的黄昏却令它们沉睡了万年之久。这个梦好长啊!长得岁月苍老,长得江河俱变。这是幸,还是不幸?谁能知道它们的感受?”
钦安娜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一刻,有烟霞问讯,有风月相知。有浪漫,有激情,有死亡,恰也是新生。”
姆尔甘应和着:“是的,它们万万没想到,在未来,或就在现在的这一天,它们会突然发现,有一群人正在围观它们做爱,在秀着它们的恩爱。”
昂丹拓却忧郁地说:“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的,只是寓意不同。我们都会迎来一个这样的结局,那就是合葬的棺柩。”
玛尼莎娇声地说:“别说这些大煞风景的话好不好?你看看它们,在它们黯淡时,在它们欣喜时,在它们浪漫时,在它们悲伤时,在它们的记忆里,有一件很久以前开始珍藏的宝物,那就是爱。”
雅温若锦小声地嘀咕着:“那时它们有悲伤吗?我看没有。”
奈温笑说:“不是没有,是还没来得及有。”
姆尔甘又说道:“无论如何,它们是幸运的,被一滴胶砸中,在以后的春夏秋冬,在那些起风或日丽的日子,在一个平静的日子里,并一直被记录下它们不同的却又相同的面貌与神态。”
玛尼莎抬头望了一眼姆尔甘,像一个入梦人在喃语:“它们的梦应该是蓝色的,它们在那会儿正放飞着张扬与心里的豁然。”
奈温听了笑了起来问:“为什么会是白色的,而不是其他色彩?”
昂丹拓抢着替玛尼莎回答了这个问题:“那时还没我们的祖先呢,那会只有大海、蓝天、山川,所以,不要以为人的意志和信仰可以凌驾于一切。至于什么色,在那段岁月并无意义。”
德佩罗很赞同:“这倒也是,其实我们是很渺小的,并且很丑陋。”
昂丹拓说:“不但狂妄自大,而且不可一世。”
蓬艾过来止住他俩的话题说:“好了,只谈石头,不论其他,有些话题不是我们该议论的。”
廖一也说:“开席吧,喝酒,喝酒。要看你们到我家去,给你们看个够,今天就到这儿了,先喝酒。”说完,将石头收了起来。可是玛尼莎对他的提议根本不屑一顾,继续说道:“你这是在自我退缩,自我怀疑,现在有宝物陪着你,你的胆子好像也变得更小了?你和你的宝物一样,是不是总想着躲在一块石头里去才觉得安全?”
廖一说:“哪儿的话?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哦,现在才明白,你是用这样的眼光看我的?哈哈。”廖一说罢,哈哈大笑。其实,廖一听出了玛尼莎的话外音,是在拿他借题发挥,她话语的指向应该是对蓬艾发出的,而却依旧用他来不真实地发出她的感慨来。他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是微妙的,一如自己的灵魂与躯体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却又难离。呵呵,可我自己现在的存在本身,却如此真实地被他人利用,却从来没想过要介入。他只是个局外人,在他们之间,却反复地被卷入矛盾,被势力挤压,甚至无以复加地利用后再遭抛弃。但廖一现在必须脸上堆砌起笑容,他笑容可掬地对玛尼莎说:“我就是个俗人,就在这样的浑噩中堕落,沉沦。我也不想于某一日某一时警醒自己,我只认命般肯定我不是个有用之才,对未来,我清楚地知道,命运不会对我有丝毫真正的慷慨,我也不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它,现在、将来都不会,我也不想被命运的惯性牵制,我只想活在我的世界里,我只希望与我的虫子一道笨拙前行,间或出走出来与你们一起喝喝酒,说说笑,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再怎么灿烂盛大,那也只是你们的,并不是我的,我可以与虫子们为伍,其他的还真没想过多少。”
“高,高论。”德佩罗听了拍手称道,“看不出,廖一兄这一番高论,还真像个世外高人哩,想必直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哪一天对现实真的失去了耐心后才能真正懂你的语义啊!”
“你就别忽悠我了,我哪是什么高人啊,我只是喜欢研究虫子而已,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心的自然就少了。所以,你们或许对我有些看法也正常,这一点我理解。我只想在我的虫子世界努力为我自己深入地研究它们的那些故事,我想创造出一个不同于人类的虫子世界,我甚至觉得我自己就是一个虫子,一个微不足道的虫子,或是一个微生物。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的感受,我是微小的,不起眼的人物,我不敢想象伟大的神灵是什么模样,因为我永远也不会成为神,所以我也不想,我就活在这样的氛围也觉得蛮好的,并且,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反而能够拉近与虫子们的关系,并与他们一道表达我想表达的心理活动,将它们的故事和我的感受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哇,说得多好啊!我都觉得感动了,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哩。”钦安娜听了一阵感动,并为廖一鼓起她的纤纤玉手。玛尼莎却瞥了一眼钦安娜说:“别忘了,有时,失真的色彩更加具有迷惑性,那是因为更媚。咯咯咯。”
席间,他们仍然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廖一也已喝得半酣。
恍惚间,醉眼惺忪的他仿佛看到那两只白瓢虫飞上了乳白的吊灯,在那似乳房形状的吊灯上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听着他的一言一语。又像在那巨大的浑白圆润的乳房上吸吮。廖一恍如看见它们从遥远的地方飞来,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见虫子飞来,在波涛的那边,山的那边,云的那边。
两只虫子见了廖一仿佛在说:“瞧,这个奇怪的人在想什么呢?我们祖先的记忆里有过这个怪人的碎片影子吗?可能在它们的脑海中闪过没有?”另一只说:“我有时仿佛曾看到他沐浴在灿烂的秋日暖阳中,在旷野寻找着什么,是去与我们的祖先幽灵幽会,还是准备捕捉我们?我不清楚他的目的,只见他穿过海边广袤的滩地在寻找。那时,我想象着,他与另一个女人骑着马过来,或开着车过来,在岸上的草地里扯着草叶翻看,他穿着便装,而那个高傲的女人把自己的格子披风弄脏了,我看到她脱下来搭在肩上的样子可真好笑啊。”
“是吗?你看到过?”
“看到过呀。”
“可我只知道他是个怪人,他很奇怪,或许正因如此,那个曾与他一起的女人后来便离开他了。”
“哦,是嘛!那也是个可怜的人哩。”
“就是。”
这时,又飞来两只白蝇。
两只蝇儿飞过来在吊灯上爬来爬去,还问瓢虫:“你们俩在议论啥呢?”一只瓢虫扬起一条触角对着下面说:“他,那个闷闷不乐的人。”此时,酒桌上酒兴渐入高潮。一个女人在向廖一敬酒,飞来的蝇儿认识这个女人,叫眉佩霞,是他的下属,知道她是一个在与廖一亲密过程中受过伤的女人,却又走不出他的阴影。她外表很坚韧,而内心在伤害中仍病态的与之保持着两性关系,长久地和他偷情暧昧。这令蝇儿百思不得其解,在这枝蔓交杂的人类关系中,它不懂这该归类于何种关系,不过它也无须弄懂,这不关它鸟事,除非自己闲得蛋疼。于是蝇儿说:“别管闲事,我们也去弄点吃的,肚子都瘪了。”另一只白蝇却说:“不要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吃啥豆腐啊?看,那里放着大鱼大肉不吃,还吃豆腐,傻呀?”
“好吧,那等会儿再下去。”于是那只白蝇爬到灯罩上一处平稳处,先寻个地儿停下来隐蔽。它也不担心一旁的白瓢会威胁它们,因为它知道,先要餐前梳洗一番,然后小以假寐,静待开席。蝇儿有三双对足,此时它便用前对长有刚硬脚毛的爪垫不停地开始揉搓,蝇儿爱好洗手洗脸,这是饭前的必备功课。蝇儿开始认真地洗手,洗脸,擦身。干搓梳洗了一番,仍觉不甚惬意,便又搬下头来梳理一番才稍觉安心。这也太不容易了,可世上之事,怕就怕这“认真”二字,而蝇儿在洁净之事上的认真劲是无可挑剔的。哪怕有人嘲笑它在装,是在做表面文章,但这挠体、撸毛、刷脸、洗头、洗屁股的动作,或被说成只是形式也无所谓了,因为它已认真做了,这本身就值得肯定。
两只白瓢见到白蝇竟敢将自己的脑袋搬下来玩耍,大吃一惊!虫界竟有这等高手?况且,又有几人认真洗过屁股的?有几个敢搬下自己头来清洗的?这认真劲,看得人的心都提吊悬裂成了两半,一半为它担忧,一半为己羞愧。
真是开了眼了,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廖一并没看清两只瓢虫已经离去,他只见那两白点仍模糊地出现在灯罩上。
酒馆包间装饰着银白色壁纸,那色泽比女人的肤色更诱人。白蝇儿看着看着便对这些张贴的壁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复眼被乳白玉色染得久了,自身恍若也在随之而变。它甚至产生了幻觉,认为这白壁之中肯定隐藏着无限巨大的象征意义,但具体是什么它却不甚明了,但只要感兴趣就行,遂而也在某种程度上觉得满足了某种莫名的慰藉,获得了某种无上优越之感,还有一饱口福的欲望。
人有欲望,虫子也有,并且很强烈!
这就像现在他们坐于这闪着白银光色的包间中,那包间的银色壁纸的魔色激发着莫名的欲望,四处蔓延的华丽图案令人浮想联翩,还有那琥珀色包裹的场景更令他们亢奋。他们对这白的色彩痴迷,这样的痴迷产生的幻觉充满了缥缈的陶醉,置身其中饮酒作乐是种极快活的享受。酒杯中诱人的琥珀色隐显着隐藏的人性本色,却透着暖调,觉得温润,如玉暧昧,含蓄柔情。眼前这种宫殿般华丽的颜色入眼恰逢其时,特别是那怪人怀揣的琥珀石,其实才和这酒、这四壁的银色场景协调,更与他们的心情匹配。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什么?是获得,是拥有。
下面酒席上激战正酣。那个叫眉佩霞的年轻女子仍在把盏斟酒,她站在桌子边上露出迷离飘忽的眼神,一头长发纷乱而性感,似飘舞的乱世佳人,正在准备纵身跳下欲海。这里的一切都像浸泡于蜂蜜甘甜之中,人脸的笑容似美酒馥郁,还有那琥珀之中观之能流出鼻血的景象,不得不让人豪情大发而多饮了几杯。哦,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瑞脑香销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叮咚。好不美哉,好不醉哉!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岑夫子,丹丘生,请你吃驴肉,还有驴鞭烹为乐。来、来、来,杯莫停,再饮三百杯。
那女人的双手还死死地抓住那个酒瓶子不松手。
酒液从瓶子口流到了瓶子底部,流到她的玉手上,像裂开的伤口里流出了深红色的血色汁液。血液肆意地在她的手臂上蜿蜒奔流,深褐色的衣裳浸染了这血色,而她却一点也看不出疲惫,亢奋地尽兴着,不愿舍弃!
哦,欲望是难拒的。
蝇儿们也激起了食欲。那只洗漱完毕的白蝇跃跃欲试,刚要行动,那一旁的一只白蝇却说:“吃个屁,这家馆子的肉我早就下过蛆了,不能吃。”洗漱完毕的白蝇听了眉头一皱,轻声责骂一声说:“别说得那么恶心,那是蛋白质,是高纯度营养。以后不会说话就闭嘴,别瞎说。”提醒的白蝇还是不敢前往下口,只怯怯地说:“吃了不是要吃到我自己的子孙崽儿肉?不行不行,这吃不得,下不了口去。”“闭嘴,少放屁。”那只白蝇训斥。另一白蝇委屈:“又不许说话,你这不与不许人放屁一样吗?哪个憋得住?”白蝇可怜巴巴地眯眼盯着餐桌,面目肃然伶仃,恐惧中唯唯诺诺地想挣脱随时被吓破了胆的㞞相不忍而悚惧不已地说:“本来桌子上那只肥嘟芦花鸡倒是想尝尝的,但现在一想到那自己下了的孽种籽,不时从胃肠蹿爬出惊惶抖动,便又将馋欲从蚰蜒中退缩了回去。”而另一白蝇却毫不在意,“好多的肉啊,不吃白不吃,不下去尝一口真的可惜了。”它努力做出胆大的样子,挺了挺腰,准备冲刺。蝇儿看看它也只好笑笑。它知道,其实这家伙也就在装模作样,依旧在神游物外,并不敢真的寻味而去。
廖一看它们畏畏缩缩的样子觉得好笑。
难道这两只家伙也是受了我的影响而变得胆小了不成?估计是这样的,要不就是洁癖作怪。放平时,它们还不急不可耐地不要命地冲了下去?看来这洁癖是病,可它们怎么胆子也变小了呢?它看不懂,只觉得它那㞞相儿哭笑不得!
这时桌上的人在劝他吃喝:“吃呀,你怎么不动筷子尽相呆呢?”
“你们吃吧,我觉得饱了。”
“喓,难怪瘦挑挑的,吃这么少啊?”
“呵呵,我吃不胖的,天生瘦肉型,我倒是想增加点重量的,可再多吃也无效。”廖一笑笑解释。
“真是头猪,哦,也不对,是猪倒吃得多了。那是什么呢?”那只白蝇听到廖一的话后骂了他一声在想,“不吃怎么能行呢?不吃我是飞不动的,不吃跳蚤的腿子能有那么大劲吗?能跳那么高吗?笨蛋,吃呀,吃了你才能周旋于一床调笑,嗅一朵花,做一醉的梦呀?蠢猪,你看窗外原野里白蛇都出动寻找觅食田鼠了,你有吃的却不吃,看来你真的想和冬眠的虫子一道去洞穴睡觉了。好吧,你不吃,我们吃,不吃白不吃。”
待一行人散去,两只蝇儿也得空拾得些残羹冷炙,却也得以饱餐一顿。
天色悄无声息地暗下来,那白光在蝇眼中慢慢渐淡,酒的琥珀色在黄昏里洇开,漫于夕阳周围,一坨琥珀中的烈火化为红水从神居住的庙堂高处涓涓流出,染湿了凡间一些非凡人物的绫罗绸缎。风扯下一缕锦衣的丝,丝发着光,与那琥珀黄昏匹兑。廖一飘飘然出来,醉眼观霞,瞧这光景,觉得惬意,惬意得心猿意马。猿声在心河间啼不住,意马踏平川,已奔到了缠绵的尾韵。
意难耐,风儇树,花在摇。
人与虫却心满、意足、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