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世上有许多的事原本是不为人所知的。
比如,在某一刻,那石头内静止的寂寥被终结了,而外界是不可能有人知晓的。再比如,那廖一院子的门就是道分界线,门外,萝耶基与毛丹威奇一道出来,那毛丹威奇依附在萝耶基的身边说:“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给脸还不要脸了,不识抬举。”
萝耶基说:“他会倒霉的。”
“居然还有人这么不识好歹,这倒是第一次遇见。”毛丹威奇很是看不惯,他平日本就不将廖一放在眼里,今天见他如此轻慢张狂,心里很是不悦,便对萝耶基说,“萝姐,你看这家伙也太不上道子了,连这点眼头见识都没得,就这眼界,那今后在这地界上他还想怎么混?”
萝耶基淡淡地说:“别理他,他就一呆子,翻不出浪花来,要说,他哪怕是条鱼,哪怕是条泥鳅,也不至于从县协滑到这儿来,是吧?”
“这倒也是。不过,萝姐,你是真的喜欢那石头?”
“也不是喜欢,我喜欢个石头干嘛?大抵它也不会比你硬多少,我就是听说那石头里的玩意儿好玩罢了。”
“其实你若想得到也不难。”
“嗳,他一个迂腐书生,跟他较什么真啊?”
“不是较真,是这家伙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教教他,也让他日后学会如何做人。”
“你有办法?”
“小事一桩。”
“那好吧,你去做吧,切记不要落人以公徇私的话柄,更别再弄出人命来又要为你洗屁股。”
“嗯,知道,这次不会的,刚好有一桩庙上失窃案在处理,嘿嘿。”
“这失窃案与他有什么关联吗?”
“能和他有什么关联,但他说那石头不是归还给老和尚了吗,这不就关联上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一个在说谎。”
“喔喔,就你小子坏。那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明天再去做个调查,我这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办了。”
“好吧。”女人的牙咬了下,喉咙动了下,像在咽吐沫。
门内,蓉珊娜也附在廖一的耳边说:“看今天这阵势怕是你逃不过了,又会倒霉了。”
“啊!我为什么又会倒霉?”他居然惊慌失措地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其实这个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嘛,还用她说吗?但他还是对蓉珊娜问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倒霉?乌鸦嘴。”
“凭我的直觉。”
“又是直觉,你的直觉哪回灵过?哪次准过?”廖一阴阳怪气地说,“狗屁直觉,吓得来的,以前你还说你那直觉我有外遇呢?可是有吗?”
“不准当然更好了,难道你希望准吗?”
“这回根本不是我希望你的直觉准不准、灵不灵的事,这就不是直觉的事,而是直接。”
“直接?”
“你都听不出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吗,这是在恐吓,是赤裸裸的恐吓和警告!”
这句话直接在蓉珊娜的心里投下了一片震撼弹爆出的阴影,释放出来一股毒气弹散发的晦湿毒气,设定出一种神秘而朦胧、忧虑、恐惧的情绪。她像看到满院都布下成群幽灵般的蚂蚁、蜘蛛、蝎子、白蛇,在饥饿地盯着绝望得瑟瑟发抖的廖一冷笑,这冷笑带来庞大的暗影,似散不开的核阴云,蘑菇云里藏着数不清的吸血蝠和蠕动着的水蛭,在瞅着即将死去的一切伺机吞噬。这恐怖的阴影令她身子感到发凉,忙两手抱胸瑟瑟地朝屋内走去。
一只毫不气馁的蜘蛛见了来挡她的退路,从一根若隐若现吊于门楣上方的闪光银丝上“嗖”的一下,像个杂技表演者滑到容姗娜面前几公分之处悬空停下,挑衅地用蛛眼瞪着她,在一丝微风助威下威风凛凛地来回晃荡着,狂妄地挡在她的眼前不让路,在试探她软弱的惧怕胆色到底怯懦到何种程度。这个奇怪的家伙眼睛红红的,爪子来回挥动,像是喝醉了酒在独自跳舞,嘴角歪咧,似刚从一片血泊中吮吸而来,向着容姗娜微笑。
廖一看到它的门牙都断了,像是从棺材堆里钻出来的一只啃坏了牙的老鼠仍在磨牙。墓穴风洞的响声汇成阴嗖嗖的风啸,似在海滩沙丘的低洼处啸卷着,忽而滚过去,忽而圈过来。风圈得潮汐也兴奋了起来,忽然一个浪头,又一阵沉闷的浪潮撕咬声,撕咬碎了防浪堤的埋筋条。沙丘像被挑断脚筋的狗嚎叫了起来,接着塌陷声、坍溃声断断续续传出。
廖一仿佛从坍塌声中看到那堆龇着獠牙的蜘蛛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狞笑着追赶过来。他似在黑夜里盯着它黑黑的眼睛看,那眼睛类似疯狗的眼,想来蜘蛛这样看人时是不是要吃人的前奏,想必是的吧?
而这一切容姗娜貌似还未察觉。
廖一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狡黠的蜘蛛眼闪着狡黠的光,似乎在对他说:“别急,请你们记住,现在还只是序幕。”
“这是只什么虫子?它是来报警的吗?这么诡异的眼神想表达什么?”廖一惑乱,不解其意。
那半空上面耍杂耍的杂技师诡异地对他报以赧然一笑,笑意似乎洞悉了他的疑惑,仿佛看透了他装满脑子的各种谣传与顾忌,似鸡被杀失血后在洗盆子里乱跳。
“这不是结局,远不是。最近的事只是提起鸡脖,还没卷起毛发呢,拔毛尚未开始,别动,别抖,瞧,你脊背上发红的羽翼颇丰啊!认识到自己的浅薄吗?呵呵,爪子蹬蹬个啥呀?现在可不是抓耳挠腮的时候。当然,现在你也不必害怕,还没到死的时候。不过,只要抓你的手一松,不栽跟头看来是不可能的喽!请记住,现在只是序幕,但很重要。”
“你到底妄图干什么?”廖一歇斯底里叫出了他心底的绝望,这一叫吓了容姗娜一跳:“你大呼小叫的干嘛?”就在转头回望问询廖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眼前那条不易察觉的闪光的丝,也看到了那狞笑着晃荡的蛛。
此刻的廖一已不会再花时间去考虑和担心它的毒性了。悲观的预言即将在他的眼前成为现实,而第一个被咬的人居然不是他。他现在又想起了容姗娜经历的那场引起他们离婚地震的梦中蛛咬事件,现在,这肚皮未曾塞满的饿鬼又来了,就像觅食者那样不愿放弃。
来不及多想了。
廖一的头发已急得变换了颜色,像鸡毛在光芒中变色。
顾不了许多了,除非现在就上前捏死它,否则他与容姗娜的悲剧还得重新上演一回。然而,捏死虫子是违背他初心的事,下得去手吗?
“去你妈的,老娘受够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去死吧,老娘再不吃你这一套了。”容姗娜在廖一尚未出手前,也不知从何处借来斗胆,竟毫无畏惧地伸出双手,一拍巴掌,一个合十,“啪”的一声将这只冒犯她的蜘蛛拍了个稀巴烂。拍完之后,亮开掌心,轻蔑一笑,对掌心吹口气,将两手掌心各一的血汁佛手印直接朝屁股衣上一擦,随之,一些尸屑落地,子不作一声地拂袖跨进了门去。
她这是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像女王发出了她的暴怒!
廖一看得呆了,不敢相信,这一幕会居然会发生在这个最惧虫的女人身上!
“你不惧怕虫子了?真不可思议,你居然打死了一只蜘蛛!”
“没有人天生就恐惧,也没有人天生勇敢,都是被逼的,逼到绝处,到了悬崖,站在海边,怕还有用吗?”
“哇噻!我的个娘哟,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喻世恒言来,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是不是我的了!”
“别说风凉话,也别恭维,我不爱听。”这口气听来倒真有几许女王的味了。那昔日对虫的恐惧哪去了?变作死者长眠于乌鸦服丧的荒芜原野了不成?哇,这女人变化真大啊!曾经她的惧色还是成千累百乌鸦回翔盘旋的啄食,今天却化为了毒死乌鸦的毒药。真服了她了,这能不感慨嘛!也高兴,真说不准,再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会改变什么?自己又会在那两只白虫呼出的最后一口白气之时,在吸入那白虫的白气色泽后会变成什么?
“叽叽咕咕祷告什么呢,快进来。”容姗娜见廖一还在磨蹭,便以女主人的口气冲他喊了一声。
“喔,没什么,什么也没说,我看到地上一条被蚂蚁搬运抻长的蜈蚣了,在看蚂蚁为我清洗地表呢。”说罢,廖一跟着一脚跨入屋内。
进得屋内,廖一对容姗娜说:“看来他们今天是径直朝我冲来,我却像被钉在沙滩上原地动弹不得的垂死蟹被暴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卸完了钳爪,成了只没脚蟹。”
“你本来就是只没脚蟹,你在我面前这样说只是为了抬高你自己罢了。没钳没爪怎么啦?没嘴呀,不会咬啊?说你是没脚蟹都是恭维你了,要我说,你连水母都不如,水母还会蜇人呢?”
“你对我这么凶干嘛?我都烦死了。”
“我才不会浪费精气神凶你呢,我是可怜你。”
“我真不明白,这又不关你事,他们又没主动找你,你自己倒找上门来了,你掺和进来干嘛?一旦搅进来,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你?想脱身都不可能。”
“我愿意。”
“好,好,拗不过你,你想咋的就咋的吧。”
“我想喝酒,我要喝个痛快。”容姗娜打死了一只蜘蛛,说话的语气明显地变得强横强悍,听着近乎跋扈。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酒?火都快烧焦屁股了,还不快跑!”廖一一点喝酒的心情也没有,他可不想因为她打死了一只蜘蛛而庆祝,更不会为她不再惧怕虫子而为之欢庆。
可容姗娜不依不饶,也不容廖一分说,又回过头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厨房里的莫克莎吩咐说:“今天加两个菜,我在这吃晚饭。”
廖一无语地看着她发愣,这是那个曾经的娇蛮女主又返回巢穴了吗?好吧,喝就喝吧,让酒精腌渍脑体也好,麻木也是止痛药,用麻木的身体行走夜路时,脑仁萎缩,胆子会被酒液泡肥的,或许一醉,兴许能走出了不同的路来。
“好吧,那就陪你,就像分开的最后那夜陪你喝个一醉方休。”
“你又错了,这一次不是分道扬镳,而是陪你一起走夜路,给你壮壮胆,就像站在漆黑的镜子外看着你在呼喊你,不至于使你于镜子的深处寻找不见出来的出口。即便你死了,我也得将你从镜子里拖出来,去找块地,做个为你挖掘埋葬你的人。”
“晦气,好好的又咒我死。”廖一凝视着她的眼睛,而这双眼,竟仿佛是在镜中凝视着他。这双眼恍若在镜子里询问他:“你怕死吗?”廖一说:“不怕,也怕。”那双眼露出一丝凄凉,“嗯,换谁都一样,嘴上说不怕,心里却胆怯。看来,你还算诚实。”廖一说:“不,我说不怕,是对你的安慰,是不想让你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我其实一直不愿让你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但总是事与愿违,我豢养虫子,吓得你走了。可我当初喂养它们也没曾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的错,我会自罚三杯的。而我说怕,倒不是惧怕黑夜。比起残忍、难过、绝望、肮脏和痛苦,黑夜其实算不得什么。我是怕孤独,怕空寂,怕灵魂游荡于长夜散了、灭了,连一丝烟也不见了。我还怕离开了那些虫子后的担忧、牵挂、无着无落。或许,我死了,也会化为一只虫子,不过,这倒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倒是愿意成为一只虫子的,仍旧沉浸于虫子们千万年的古梦中沉迷不醒。那寂静又恰如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在时空的岁月长河里加速进化,从单细胞与病原体细胞再作极速结合,在那攫取养分,在代谢废物,在复杂衍变,在异化裂变,最终突如其来地发生一次大爆发。我愿意参与这一过程,去体验一番。”
“那我呢?”容姗娜哀怨地望着廖一问,“我呢?是丢下我,还是拉着我一道去?”
“这个问题你是让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废话,假话等于没说。”
“真话呢,就是矛盾。我很矛盾,既不愿你随行,又想与你相伴,但那是条未知的路,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的随机变化。我所理解的进化,它并不是格式化或程式化的程序,它充满了偶然性,没有必然可言,或随时终止、停顿、缓慢、加速,甚至倒退。或者,在不知不觉中,生物会进化出捕食与被捕食的意识与功能,进化出强与弱的错位,进化出存与亡的荒诞,进化出异化世界的变形怪兽。而这一切,谁能把握?谁在掌控?我说不准,拿不定啊!所以,我又不愿你随我冒险。”
“可这并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总觉得有一双手在操纵、在控制着这一切,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就像这些天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往你这儿跑,我甚至怀疑,我的脚它自己是否也长出了控制行走路线的思维功能,而不是听命于我的大脑。这是为什么?”容姗娜说话时的眼神,像游荡于一次史前洪灾后的淤泥岩浆中,仍在蔓延着尸味的河滩中寻找着什么,她在找啥呢?该不会是在寻找她失落的过去吧?
天色渐渐黯淡,似容姗娜的心情。
夕阳被晚霞为熔化,就像廖一的愁被烧熔成一滩金属,和琉璃石一样的液体蛋卵一起流落出了天际,他们的忧郁一道熔化成为金属液体流走了,晚霭继而又孵出了夜的色。夜色化成黑色海水倾泻于岛的各个角落,将每个褶皱填充,泥石流漫过沟壑、心田怯惧的沟槽,黑色在彻夜闪烁,涂抹在岛上村庄的屋脊,涂抹在屋后圈栏的牲畜,以及圈栏外的树丛、树丛旁的稼穑,还有家院厨房烟囱冒出的烟。
而动物对死亡的理解究竟有多少?是否像烟一样的煙灭?烟似幽灵般从幽密的老房子里抽身而出,像逃亡似的从两人依旧悲伤的对话中逃逸而去,从这再藏不住那昔日青春的梦魇飘离,让人又忍不住想再多看几眼。不忍回首啊!一回头,满是苍凉,顿觉得秋风吹透身体而过,而随秋风带来的愁却留下了,竟然在体内充盈得那么饱满,抚慰得那么体贴。风将大把大把的落叶带走了,闲洒下的夜色却要多久才能孵出晨光?或许此刻酒液是能燃烧出温暖的,更是可以温爱有加,一如他们过去曾经的爱宠和相互的舔舐,在那她或许还依恋的旧床上,找到旧时鲜活的甜蜜,青春的落花,誓言的雕塑!
莫克莎做好了菜端上桌子也像烟囱冒出的烟飘走了。
两盅酒下肚,容姗娜的面色好看多了,肤色泛红,身段泛软,曲线泛柔,眼睛泛亮,肉质性感。
酒是火,是可以煅焠出美人的。同时,酒也是水,亦能够淹死一个多愁的男人!酒,能让夜晚变得更柔顺,酒,也能令白日神志不清!
才饮了几杯,容姗娜已迷糊地对廖一说:“听,沙堤倒塌了。”
“哦,我似乎也听到了。你坐好,我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了海啸。”廖一摇晃着站起来,刚站起来,容姗娜便指着他的鼻子说:“又想溜?坐下。”廖一坐下,只听容姗娜仍手指着他说:“我听到潮头崩雪的声音了,但别怕,不会来得那么快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来,再喝一杯,就算堤现在崩溃了,这一杯也得喝。”
廖一的神智也正似乎渐渐被远处传来的潮汐浪涛相互撕咬的声吞没。而他却听到了另一个嚎哭声在浪头里拼命地突围,在挣扎着逃向岸处。撕咬的浪头仍在撕咬着这弱小的生物,浪涛声在变大,呼号声渐渐变弱,最终息了,被一种巨大的浪潮卷成了静默。在这静默声里,廖一感觉到身体被水压挤压的痛苦,质感的肉被压成了纸张,他甚至看到乌贼用它的触手挤出墨水在他身体上书写。他还看到,一条巨大的章鱼赶赴而来,变换着体色,自由伸缩着身体长度,用吸盘吸起他薄叶般的躯体,然后像油漆工似的喷出它口器中墨汁似的物质,将廖一的整个身躯也与它一般变换了颜色。
而眼前的容姗娜也在变换着颜色。她将口红错抹到了她的白高跟鞋上,那鞋便成了一双不可停顿的红舞鞋。她凌乱的长发也从干变湿,变得湿漉漉的似被海水浸染过。浸染过的湿发,颜色便不由她定了,黑色在变蓝,再变为紫,也由细变粗,变成了若干章鱼的触须,似被注入章鱼发达的疣密生染色体皮肤色素的细胞,色素细胞在不断变色,那变色的自由收缩的腕在爬行,一直爬到酒杯中蜷伏。
廖一惊恐地问她:“你藏到那里干嘛?”廖一从玻璃杯的透明中看到她露出一对十分尖锐的锉状齿舌在杯中涩味地对他笑着说:“我要产卵了。”
“啊!在杯中产卵?骗谁呢,你这行为是极不高妙的谎言,我不信。”
“我也不信,可我没有选择权。”容姗娜的眼神无奈而忧郁。那是堤溃前的恐惧和忧伤,是心堤在崩塌,是被白蚁造穴从内部蛀空,这一切到底发生什么了而令她如此?看那玻璃杯快在崩坍中支离破碎,他看到了杯体上的裂痕,那裂纹似蛇状的闪电发出“嗞嗞”的蛇舌舞蹈作响。蛇舌在舔酒液,在舔血液,甚至还想舔精液。
廖一倒吸了一口凉气,又习惯性地开始剧烈咳嗽。
“难道你被乌贼劫持了?你别动,我来救你。”眼看着他的前妻最终快要淹死于酒杯,这恐怖的情绪也导致了他的心理在崩溃。章鱼的幽灵紧紧将容姗娜困住,紧箍,整个洁白的躯体像被符咒封印,在杯中腌制成标本。她变色的长发也快遮蔽了她飘忽不定的眼睛,渴求生还的本能在杯酒中滋养出诚恳、滑稽、放纵和被纠缠又难以解释的幻象之花。
尽管廖一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但他仍看到了那眼中透出的各种意象在无序放映,像死前的一段凌乱,又像死后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
很显然,这是一种无望而又可怜的悲怆。
廖一上前拉住容姗娜的手说:“你不能再贪恋这杯体了,你自己都成了杯中物了,出来吧,随我出来。”容姗娜的手依然柔软,她在推让,笑意暧昧。她伸懒腰,想赖在杯中,似过去那样赖床不起。廖一竟料想不到这时她会伸出她的触手来揪住他的耳朵对他说:“来,凑过耳朵来听我说。”
“说啥呀?你喝多了。”
“不,没多,我只提出一个我的小小的建议,你听我说。”
“好吧,你先松手,不然耳朵掉了就无法听了。”
容姗娜脸上一红,松开手对他说:“你知道吗?我在下蛋呢。”
“啥?哦!”廖一恍然有所悟。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来?
“开什么玩笑,你真会挑时候,这会还有心思说这荒唐的笑话来,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回哪?”
“回你家呀,要不然呢?”
“没家了,哦,不对,有,就在这。我哪也不去,就住这了。”
“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糊涂了,这是以前的,不是现在的,我送你去你现在的家。”
“谁和你开玩笑了,我要下蛋,就下这窝里。”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我还要告诉你一些私房话,你要不要听?我告诉你,一个女人,哦,是一个男人必须知道的那些事情。”
“你可想好了,你下不下蛋我不知道,但我也是认真的,我也要告诉你一些女人必须知道的事情,那就是我现在是一个白癜风患者,我可不想把那些白癍染色体遗传给下一代。即使你想,我也不能,我不能让我的后代也成为我这样的星斑瓢虫。”
“难怪你一次次地拒绝、回避,尽你所能地收回你可悲的欲望,原来是这自卑在作怪。可你却不知,即使你不能按你所希冀的那样安排你今世的生活,你又有什么权利操纵、控制他人与下一代人的生命权?你每一次做出的古怪动作,都是在你躯体中长出的那只佛手在指挥吗?你逃脱不掉吗?即使逃脱不掉,至少也要尽量做到你力所能及的,别让你的卑贱给他人带来痛苦啊!这就像你以前玩弄虫子一样,给我带来了痛苦,而你却不以为然地用荒谬的谎言搪塞一般。而我不再惧怕虫子了,也不嫌弃你长出的白斑,你却退缩了,并且,同样又再一次搬出你的那荒谬的理由来搪塞。”
“你不害怕?我这不是搪塞,也不荒唐,是理智。”
“去你的狗屁理智,我不害怕,有什么好怕的?我只害怕失去了现在,将来可能真就没有机会了,我害怕你孤独的囹圄,孤身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