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邹仁龙的头像

邹仁龙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5/30
分享
《白佛手》连载

第二章

八月仍有飞蛾飞出。

三个盛装的年轻女人在庙前伸着臂,竖着二指,朝着挂在佛塔尖上似大红灯笼的晨阳拍着照。她们欲将这灯笼的譬喻握在手中,或带走?或回家把玩摩擦而以求好运?

一个秋天的日子,略微疲倦的晨阳,在雾气飞扬的空气中,脸色憋红向上升着,就像此时的廖一在吃力喘息爬着山门的台阶。

住持妙清本与廖一的老父亲是旧交,再加之廖一现在有佛学道达名号加持,又挂着个协调员的职,就凭这些名头,妙清见廖一前来,自然不会怠慢,让入禅房,奉上清茗。

妙清见了廖一很高兴,将其奉为上宾。

廖一看那妙清相貌,虽是近六十的人了,却仍像个四十开外的人,很有精神,眼睛仍明,太阳穴微凸,身子板直,果然如他的名字般妙清清奇。

这时妙清单掌竖在胸前打个手势问候:“施主家父近来身子骨还如前硬朗?很久不见老施主了。”廖一回答:“赖菩萨厚佑,精神头很足的,身体亦无恙。”妙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祖大德大道,会保佑家尊一生没有病痛,平安健康的。‌”然后又说:“早年间,我曾与你父见面多次,他是个见多识广之士,是有见识的人,也是与佛有缘的人啊。”

说罢,妙清又吩咐一小弟子去设上斋宴,以尽待客之礼。席间,妙清问廖一:“近闻施主对那个白人所作的《昆虫记》颇有兴趣?那白人叫什么来着?叫……?”

“叫让-亨利·卡西米尔·法布尔。”廖一回答,“《昆虫记》英文又称SouvenirsEntomologiques。”

“阿弥陀佛,呵呵,就别说英文了,就那个法国白人的名字那么长都不易记的,哪还听得懂这个。”

廖一想想也是,虽说妙清佛学高深,可这外语却不是他所涉及之学。于是仍回归昆虫话题说:“这《昆虫记》又叫《昆虫世界》,也叫《昆虫物语》和《昆虫学札记》或《昆虫的故事》。”

“哦,原来如此,善哉善哉。”

“这个法国人让-亨利·卡西米尔·法布尔,不但是昆虫学家,还是个文学家,他所著的这套长篇科普文学作品,共十卷。在1879年第一卷首次出版,1907年全书才首次出版。可以说,是一部昆虫学界的经书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而悉成就甚深智慧,得妙幢相三昧了。”

“是啊!该作品是一部伟大的著作,它是概括昆虫的种类、特征、习性和婚习的昆虫学巨著,同时也是一部富含知识、趣味美感和哲理的文学宝藏,是一部真正了不起的巨著。”

“那么施主研读之后有何心得?”

“心得到谈不上,领会还很肤浅。不过,今日前来拜访大师,有些疑惑便是相关这昆虫学的,所以弟子特来求赐解惑。”

“施主有何不解之处?可这关于生物学昆虫的学问贫僧怕是解不了疑啊。”

“是这样的,我在读这部《昆虫学的回忆》时,觉得书中基于事实的故事呈现,又感觉情节曲折奇异。作者将昆虫的多彩生活与自己的人生感悟融为一体,用人性去看待昆虫,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作者对生命的尊敬与热爱。而我最近却常听闻此地宝刹近旁常有昆虫白化现象发生,是基因突变?或基因重组?或杂交,或混血?所以我在想,此等现象,会不会与佛光香火相关呢?是否才有可能脱胎换骨?”

“哦,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妙清听后,沉思起来。良久之后,妙清才说:“此事之前贫僧亦有所思量过,蜕化,并不等于再造、重塑、新生了,或许,它只是这一终极过程中的一小段过程。贫僧对生物学上的知识虽不甚了了,但想必这世间万物生灵都是有悟性的。世间之事,万物,有一点是趋于一致的,那就是向善,向光,就是净的,白的,洁的。阿弥陀佛,愿佛光普照,万物白净!吾教白佛曾言:‘世尊,我于宝威德上王佛国,遥闻此娑婆世界说《法华经》,与无量无边百千万亿诸菩萨众共来听受。尔时,普贤菩萨以自在神通力,威德名闻,与大菩萨无量无边不可称数,从东方来。所经诸国,普皆震动,雨宝莲华,作无量百千万亿种种伎乐。又与无数诸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大众围绕,各显威德神通之力。’生灵感悟而生白象亦很自然。”

“可弟子所困惑之所在,这蜕变之物,若非白,又若是白癜风病呢?这样的蜕变将会如何?”

妙清说:“白,乃净,乃洁之象也!此为涅槃。佛说过,我亦复如是,汝证一切智,十力等佛法,具三十二相,乃是真实灭。诸佛之导师,为息说涅槃,既知是息已,引入于佛慧。若想认识佛慧,就必须使佛慧深入内心。佛慧不是一种觉受,佛慧是心必须非常精致感悟才能体会到它存在,但这种精致并不是一种享受物质的能力。要解释迦牟尼佛所放的白毫光,感受诸佛神力高绝,悟空智慧之稀有,放出一道清净之光,能够以决其疑惑,能够令其欢喜。”

廖一又问:“那就是说囤积物质的人永远也无法了解佛慧的喜悦了?”

“是的。可是你必须了解这个不凡的佛慧从何而来,否则人生就会变得琐碎而肤浅。”

廖一说:“所以人的心灵亦需要修行,对吗?”

“对,人从出生始,从学而知,到会了一些东西,到感觉受苦,再到结婚生子,又学会了生活,学会了怎样赚钱,再拥有小小的成就。这些过程中,修行已经开始,但又远远不够。经文老衲就不多述了,你是知道的。总之,及众生难处,菩萨皆可救济。”

廖一点头感叹:“所以乃至于那王的后宫,也可变为女身而说经了。”

“是啊!佛现形而为了说法。如是种种随所应度而为现形,乃至应以灭度而得度者,示现灭度,佛通过白毫相光为我们展示出各种佛国世界,各世界之中,众宝严饰,洁净无染。你应该知晓其中的奥妙了吧!”

廖一说:“甚是,甚是。见诸求道者,中路而懈废,不能度生死,烦恼诸险道,故以方便力,为息说涅槃。我佛法力无边,为佛一切智,当发大精进。”

妙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们甚至还看到了各世界之中的许多佛,处处执着,看不破,放不下,从而难以获得彻底的解脱,不得达到佛的境界,过是数已,有世界名净光庄严,其国有佛,号净华宿王智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为无量无边菩萨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释迦牟尼佛白毫光明遍照其国。”

廖一似明白了些什么,毕竟他也是个读过佛学书的人,虽无经历,也不透彻,但多少还是懂得些。除了未曾剔除自己的须发,也没有穿上了出家僧人的袈裟,也未曾跟随佛陀入庙一心去修行,但那些经文也不是白读的。他多少还知道那日月灯明佛的这束白毫相光的,它在展示出一切众生善恶业报、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断轮回的全景,通过这种佛光,犹如洁净的琉璃一般,内外莹澈,现出真金之像。这些佛都在大众之中敷演深奥的佛法义理,教化各自世界中的众生这些个教义。但这些真的能够感化那些虫子吗?这有必然的变化秩序和蜕变的内在关联么?

他是怀疑的。至少,他心里多少持有怀疑的态度。

每个众生心里所想,包括那些虫子,他们各种各样的行为,各种各样的欲望和根性,他们前生所造的善业,这一切,难道如来佛全都知道?

因此,佛就用种种因缘法、譬喻法、并使用一些美妙恰当的言辞来为众生讲经说道,以使所有听法者都能心领神会,欣然接受?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能让那些愚钝的心灵,悟得这生生世世遭受诸苦,心恼意乱,无由解脱?对于这些涅槃解脱之法,引导他们逐步入无上圣智。

如此,虫子才会出现白化?这多少廖一还是有点不信。

妙清说:“你可知尔时,普贤菩萨以自在神通力,威德名闻,与大菩萨无量无边不可称数,从东方来?世尊于后五百岁浊恶世中,其有受持是经典者,我当守护,除其衰患,令得安隐,使无伺求得其便者。所以修行是必需的,是一以贯之的,但形式却各异。比如你喜爱那些昆虫,对那些小生灵注以关爱,了解它们,善待它们,救济它们,这也是一种修行。”

是啊!有朝一日,看风带着蒲公英的种子,芦花带着它的种子,还有苜蓿的种子飞起来,风平草静,在秋冬之日的阳光下,在一群牛羊之间,在几片云朵之下,在蜀葵生长过的荞麦地上,在收撷完土豆的田野,骑上自行车去寻找那些虫子们,看着它们,将头脑中扬起的一片茫茫思绪随着它们一起飞翔。然后坐在蔓草上看云,听风带来那不可抗拒的璀璨声音,在这茫茫的土地上,看野鸭,饮鹤,像灯,或贼,睁着墨绿的眼,任那么多的咒语,雨幕,侵扰,却不知疲倦的,哪怕淋得像个落汤鸡,身旁的鹳鸟仍置于河水茫茫,时而喧嚣,时而低语,没有种群之别,没有地域之别,更没有乡音的隔阂。

廖一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这寺庙周围会出现此等白化现象居多?原来是那些生物常能聆听经文唱颂的缘故吧!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想来这些生灵,也就是这寺庙旁的一个过客,不承想,佛光的火焰却照亮了它们的心灵云彩,它们听到寺庙里唱着的诵经曲调,黑夜的忧愁也燃烧起来了,烧成了灰烬而变成了白色,仿佛世上的一切都披上了曙光的乳白色彩。远尘离垢,于诸法中得法眼净!

它们之所以蜕变,可能一开始就是这样从聆听梵音开始的。

从茫然地走在高高的山谷田野时,从土地的颜色之中读取它们的命运。白色,一种山梅花瓣的,洁净的,薰衣草茎絮的色彩,在它们的许多枝梢上,就像脱水一样干净。混合着各种淡淡的香,味道荒凉的那么好闻,觉察不到一丝的腐坏,附带自私利益,像月!

“善哉!善哉!施主贞佛有缘,汝之成就,乃不可思议之功德,乃利益无量一切众生之功德。弥勒菩萨等曾俱白佛言:是诸世界无量无边,非算数所知,亦非心力所及。我以佛眼观其信等诸根利钝,随所应度,处处自说名字不同、年纪大小,亦复现言当入涅槃,又以种种方便说微妙法,能令众生发欢喜心。心怀恋慕渴仰于佛,种善根。常说法教化,无数亿众生,令入于佛道,尔来无量劫。为度众生故,方便现涅槃。来,来,来,请随贫僧过来。”

妙清说着,遂带着廖一入得另一禅房中。

妙清曾多次感言,对廖一协调员的扶持与荫庇,聊起常有回馈之意。今日一见,妙真住持便对廖一俯耳言道:“老衲偶得一物,思来想去,觉得此物倒是与道达有缘哩。”

“哦,高僧何出此言?是何物竟让住持想起我这凡夫俗子来了?”

老和尚煞有介事地合掌谦恭说道:“老衲近闻道达颇喜研究昆虫,据说是看了某先生的小虫子之类书籍而起了兴趣,于百忙之中还废寝忘食在做研究,故老衲才觉得此物前世必与施主有缘。此乃因果,这世间缘起,皆生于有情,生灭,流转,皆有定数。”廖一还是听得一头雾水,仍然疑惑,便问:“此乃何物?”那妙清住持说:“施主莫急,请随我来。”于是,廖一疑惑地随妙真和尚入内。待来到禅房内,见一炷香仍正在燃烧,一缕烟弯腰成蛇。

老和尚从他的禅房内取出一霞光闪烁的宝石呈于廖一面前说:“此物乃千万年前天定而塑,在那一刻,这内里生灵,便停止了奔跑、飞翔、跳跃、蠕动,躺在一滴树液之中,似溺湖泊,似沉孽海。你看,那一刻,它仍像在思考,像在思考日后会有什么出现,是出现于天堂,还是现身于地狱?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它来到了人间。”

廖一一看,是一枚晶莹剔透的大琥珀,里面清晰可见两只栩栩如生的浑白昆虫叠加在一起,那状态似正在做一件极快活的事,迷离醉漫之态生动而逼真,初看像活的在动一般。遂问:“那它们可能在思考什么呢?看上去仍像活着呢,大抵仍会思考吧?”

妙清和尚合掌答道:“阿弥陀佛,想必是在做梦吧?那《庄子·齐物论》中不是说:‘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可那庄周哪知这世间竟有物能将梦做得如此之长呢?庄周能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并且是一只活生生飞着的蝴蝶而令自己感到非常的快乐!大抵这两只小虫也是极乐的吧!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廖一甚喜,但他为了顾及体面,而努力地掩饰着自己醉心得不忍释手的表情与举动。

然而妙清和尚早已洞察其倾心陶醉的爱慕之意,仿佛已经不能自已。便说:“缘分天定,皆因缘起,此乃因果,不欺不违随缘就是了。而今此物遇到有缘人,老衲自当成全。”

廖一还是如做梦一般思维迷糊,便问妙清:“它为什么只选上我了呢?想必这世上喜爱小虫子的人物极多呀,为啥偏偏相中了我?”

“阿弥陀佛,我佛宗喀巴大师在《缘赞》中布道言说过:‘因视一切依缘而有,故不陷入绝对有无’这是救世佛陀之言,所向无敌原因所在。佛陀从来没有说过‘绝对’的话,有因缘就有,没因缘就没有,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承认‘绝对’。而现时世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你乃与此物最相近了,还有就是施主与它们的心缘更近,这就是缘。缘有远近,有亲疏,有深浅,无须无明之执着,更不要陷入虚妄的绝对,此乃造化,还望施主笑纳。你看,这琥珀记录着历史长河的一瞬,似如一滴溅出的浪花,成为宇宙间真实微妙的定格。老衲愿将此物提供于你做学术究竟之用,也不失为为它找到了一处最佳的归属之处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哇哦!廖一好感动!

廖一点头答谢,得了此物喜滋滋地出庙。

老僧相送,临别时附耳轻问了一句:“那事协调员你看可方便协调协调?”廖一笑而答之:“明白,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没有’,也从来没有绝对的‘有’,但事在人为嘛,更在于协调啰!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僧听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