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后,接下来再发生的事,就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了。
而如果这些事没有发生,这女人大抵反倒会更难受的。
第二天一早廖一在洗漱时这样想着,挂上毛巾时,习惯性地瞥一眼镜中的自己,还是老样子。咦,他无意地见到自己的脸上多了两个小白点,用手下意识地摸摸,不是没洗净,像是癍。他凑近又盯着脸看了会,发现是癍,白癍。又擦了擦,还在,但也没在意,便将脸移出了镜界。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眉佩霞便走了。
而眉佩霞走后不久,廖一的老父亲却来了。
老父亲与廖一一见面便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得了块石头,有这回事吗?”
廖一没正面回答,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老父亲说:“来白刹玄寺还愿。”
“哦,”廖一知道老父亲曾经许愿的事,所以,每年老父亲都会来几次,便问他父亲道,“是妙清法师告诉你的?”
“不是,”老父亲进屋,然后才说,“拿来看看。”
“嗯。”廖一去取石头时又说,“要不先带你一起去吃早点,然后再看?”
“不用了,吃了来的,拿来看下,还得去庙上上香呢。”
“好吧。”
廖一拿来了石头,老父亲接过来看了看,也没激起他那老脸的皱纹荡漾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妙清怎么会把这个东西给你?”
“他说是给我研究昆虫借用的,并没肯定说就赠予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老父沉吟片刻,然后对廖一说,“那完了之后尽早还回去,别把太多的心思放在这种无妄之事上,你看你,家不像个家,屋里连个持家的女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廖一不敢回嘴,老父亲每次来都唠叨这事,他也只好沉默以对。
一阵沉默之后,老父亲又说:“这不是个好东西,尽量远离它,这些曾经活在草丛中的灵物,如今沉默地困在石头里,这寓意不祥。那些曾经粘在树木上的粘液,是一种束缚,是陷阱,前面的光色媚惑,背面的光影阴暗,并且在石头之内的空间里,隐藏着太多的未知与诡奇之色。你最好还是远离它。”
“知道了,本来也是要还回去的,就这几日吧。”
“那好。”
老父亲去了白刹玄寺,廖一也跟着出来。分开之后,廖一这才觉得好像是摆脱了什么似的轻松,觉得也算是草草地将一件事敷衍过去了。
八月过后,气候开始清爽起来。
白沙迦岛的早晨,空气中的滋味闻着还是不错的,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出了门,便能见到远处的海,心,仿佛也一下子觉得开阔了。可人有时对这景色司空见惯,久而久之,以至于会漠然而视若无睹,廖一有时也会出现这样不经意的忽视。
海景丰饶的岛上,没有廖一的故乡那种秋天收割庄稼的忙碌。那些都成了久违的记忆,平展的土地,展铺开来的庄稼整齐的在田地中分割成条块,这种景象不会在这里出现,但虫子藏在每片树叶子下面的模样却是一样的,无论在哪里,这模样没变。
廖一在肚子发出叽叽咕咕的催促声响中走向一家点心店,他朝门里看了看,透过飘出的热雾气向内窥探,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跨进这家整个店铺都被蒸笼热气笼罩的空间里去。
买了一包点心出来,贪婪地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然后朝着佛协的办公楼方向前行。路上,他又看到那个机灵的小女孩站在路边望着他。这个从眼睛、鼻子、下巴、脸颊中都透着机灵劲的孩子廖一认识,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让他想起从小就一直看到的那个邻家小女孩。这时他又想起了父亲刚刚对他训导的话语,是该成个家了,没个女人的家,哪会有孩子呢?
廖一朝孩子走去,然后自己从油纸包中拿出两个点心,将剩下的连同纸包一起送给了孩子。孩子在望着这个大人笑,却没伸手接。廖一说:“拿去吧,我吃不了的,你帮我吃两个。”小孩这才笑眯眯地接过去,并对他说:“叔叔,你怎么常买东西给我吃呀?”廖一望着这眼前稚气的小丫头说:“叔叔喜欢你呀,因为看到你喜欢吃,我才更觉得这点心吃起来有味呢。”
“真的吗?”小女孩捧着纸包,扑闪着长睫毛的眼睛望着廖一,那眼神像在问:“真是这样的吗?”
廖一说:“真的,不骗你,大人怎么可能骗小孩呢,你说是不是?”
这时从小女孩站着的身后屋门走出一个妇女来,见了廖一便上来说:“是道达啊,瞧你,又给丫头买点心了。”
廖一朝妇女笑笑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去上班了。”说罢,转身离开。
这一天在上班过程中,眉佩霞和廖一都心照不宣地对昨夜发生的事只字不提。其间,德佩罗来过,波胡安来过,钦安娜来过,玛丽亚与昂丹拓也来过,却唯独姆尔甘在与廖一说话时发现他脸上长出来的那白癍。姆尔甘的眼就是尖,她一眼就看出了那新生的斑点,对廖一说:“我说道达大人你咋回事,怎么也像小孩长虫斑了?”
廖一尴尬地笑笑说:“返老还童了呗。”
姆尔甘说:“吃两片左旋咪唑丸就好了,但要注意肾功能不全是禁用的哦。”
肾功能不全?我会肾功能不全吗?廖一望着离开后的姆尔甘背影暗暗窃笑,我怎么可能肾功能不全呢,笑话!
中午的时候,廖一的父亲去庙上还愿焚香之后便回去了。
下午,廖一午睡后出来溜达。这是他每天的功课,为此,他还在办公室后的小杂物间支了一张钢丝床。下午时,他都会去办公楼前的开放花园走走,这也成了习惯,也是他们这种闲人的一种额外福利。
天蓝海阔,海面广袤,云朵落下,落在海面上成了浪。从云朵里掉落的碎屑堆砌聚积,填充了那片空白,装满了一片空阔,在天边碰撞发出洪钟般的巨响,震得渔船身体颤抖,舵手耳膜生疼。廖一感受到了这样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捂着耳朵,却听到石头和树间的虫子吱吱的嗓音。一些花瓣、叶子,也随风散落下来,铺设在曲折的小径上,成为怜惜者不忍求证的答案。它们的语言功能已不复存在了,不再会发出言词,也许,从今往后,它们都不再会说话的,只会在地上、石头上,和树间发出摩擦的声响。
它们成了弃物。
风驮来季节的袋子装裹残废,准备将一些多余之物带走。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多余的!
比如廖一脸上多出来的虫癍。这虫癍是从哪里冒出的呢?难道真是蛔虫在腹中作怪?公园里,有几个梳着小辫子的女孩在花丛树间跟着飞蛾与蝴蝶一起玩捉迷藏。他停下脚步,像棕榈树样的站在一旁为她们护卫着,又像椰子树样的弯下腰身在俯瞰她们。怎么突然间对孩子如此着迷?廖一想到了生育,想到了子宫,想到了十月怀胎。这是怎么啦?廖一迷糊了,状态似景观石在办公楼的屋檐下打着瞌睡,貌似它的瞌睡就从来没醒来过,而他的瞌睡才刚刚开始。
廖一在公园的小道上遇到了蓬艾。
蓬艾朝他诡秘地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擦肩而过。
片刻过后,廖一也转身往回走。身旁的花草目送他离去,等他到了办公室时,蓬艾却人已不在。
廖一站在窗玻璃前发呆,玻璃中看不清脸上的白点,但他想象得出,就像他想象石头中的虫子在蠕动。他摸了摸脸,感觉不到异物爬行。他开始嘲笑自己神经过敏,脸上长一两个斑点都这么神经兮兮的,这是干嘛呀?
廖一用一整个黄昏的时间来思考这个无聊的问题。窗的玻璃上映照出那些斑驳影子在动,但他确信无疑,那不是虫子在爬行。再这么疑神疑鬼它们实在没有任何意义了,回家吧,回去看看石头中的虫子是死是活,总比在这难以获得片刻的安宁要舒服些。
到了傍晚时,眉佩霞不请自来。
她告诉廖一说,这一整天她头脑子都不曾清爽过,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廖一问她想了些什么,她说,她想到了自己以前的一些事,想到了子宫瘤,想到了子宫,她说她之前堕过胎。廖一很惊讶她会产生出这些联想来,竟与自己不谋而合!看来这女人心还蛮软的,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啊!或者,是女人的母性使然,会生出这柔软的思维。不过从她的角度去思考,倒也合乎情理。只是她说略有点遗憾,廖一问她这有什么好遗憾的,她说:“这里面待着的虫子要是换成两只蝴蝶就更好了。”
廖一调侃笑说:“你就当它们是蝴蝶好了呀!就想象成一个是梁山伯,一个祝英台嘛。”
女人叹息:“不可能改变的,这是先天的,基因的,万年传承的,改变不了的!”
廖一被她这么伤感地一说,倒也生出些伤感来。想想也是啊!那琥珀石不就是个彩色的子宫吗!这世上有若干个子宫存在着,数不胜数。
可女人却说:“子宫与子宫也是不一样的。”
廖一嘲谑地说:“这还能不一样?”
“当然哆,皇后的子宫与婢女的子宫能一样吗?”
廖一嘲笑:“婢女摇身一变成皇后的事不要太多喔。”
“好吧,那龙的子宫,凤的子宫,与鼠的子宫,蛇的子宫孕育出来的生物能一样吗?不可能一样的。”这话廖一无法反驳。
眉佩霞继续说:“而这石头里的还未能孵化出来的小东西,小虫卵还没有得到被母亲喂养照顾时,就突然被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脂胶把它们给残忍地糊住了,于是也与它们的父母一同就变成了化石,也太可怜了。”
廖一望着这面前母性泛滥的女人想:“这是咋了,难道也与自己一样有了结婚的念头了不成?哎,女人啊,这可怜见的!”
女人的心,说宽就很宽,宽得仿佛能够装下这世间所有;可说窄也窄,有时却只能装下一人,而这个人在特定之时必定是孩子。这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那孩子天生就受母性溺爱,受女神护佑,受慈悲眷顾。在每个人的命运当中,幼年都是被母性的蜜汁喂大的,这是毋庸置疑的。再英俊多情的男子,在女人生出个娃娃后,他在娃娃面前,在女人眼里,再与娃娃相比,那些曾经被女人所看重的、所欢喜的、所情爱的都不能再与孩子相提并论,都不值一提。娃娃熟睡的笑容被母爱的柔风吹醺得醉了,娃娃的梦在随母爱荡漾,随之漾出几声闻听得人心化开了的梦呓,一滴吃奶的口水从娃娃的嘴角流出,在这吮吸汩汩奶水的蜜泉时,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在女人眼里,便都成了女人想要得来送给娃娃的礼物。
女人呀!母性啊!谁能辜负?
于是,廖一发自内心轻声地安慰了她一句:“只不过这两只它们的运气不好,别为它们伤心难过了,这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他凝视女人,看她脸上的忧伤哀怨给他带来的满满诧异,那表情之色仿佛被琥珀石中伸出一只手,再探进她的悲悯胸腔,在极力地欲扯出她的慈怜之心,令她痛苦。他仿佛看到那只纤细的手在她的胸膛中揉呀、搓呀、拉呀、拽呀,令她难受。想必这就该是世上女人共通的母亲性吧?也是他面前的这女人少见少有呈现于脸庞的母爱疼痛云彩了。于是,他也觉得难受,觉得心里发酸干呕,觉得鼻子发痒欲打喷嚏,觉得喉咙发干在干咳。他咳嗽两声,心里觉得有一种心被挤碎的压迫感,眼前仿佛瞬间光色被柔软的云雾笼罩,笼罩了他孤寂而狭小的内心。
可今晚谈这个议题很合适。
廖一也被这母性与孩子的话题所感染,他甚至从这个话题上延伸出婚姻的问题与想法了,这话题也像是唤醒了他心底隐藏的一个窝,那里面曾经养育了无数个虫子,现在不一样了,需要有孩子们来陪它们玩耍,现如今,他就像是一棵被虫子掏空了的树,是时候该长出新芽了。他再次想起那个机灵的小女孩,会有一种如湖水那样的干净,如花瓣一样的怜人,如小动物一样的可爱。他相信,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看到孩子们都会是这样的美妙感觉,这是动物的天性,何况人了。
这感觉多好啊!
他现在仿佛正对着那邻家一扇开满天竺葵的白色窗户在发着感慨。他的目光仿佛可以抚摸到窗下孩子们的笑脸,那个沐浴在童趣梦中的小女孩,她正蹲着与地上的蚂蚁们用她的粉嫩嘴唇发出话语与之交流,廖一也听不懂这些语言的内容,但他能听到清脆的童音。小女孩的小酒窝发出花蕾酿成的花蜜酒的芬芳,抿嘴的那一刻,酒液漏出,引来了蚂蚁,引来了蜜蜂,引来了蝴蝶,从小孩子的额尖飞过去,它们在羞涩地吸吮,而小女孩又去了路埂边采摘鲜艳的野菊花,于是,蜜蜂、蝴蝶,跟着去了,蚂蚁也尾随其后。
就在廖一陷入这无边遐想之时,这时,女人仿佛又恢复了常态。
而廖一却一时难以自拔。他仍在想:“能生个女孩子多好啊!这是天赐之福。”
眉佩霞见他不作声,问他:“想什么呢?”
“想孩子。”廖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你得先结婚啊,不然谁给你生?”
“你想吗?”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但我也喜欢。”
是啊,天下人谁会不喜欢孩子呢?这世上的女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吧?廖一奇怪自己现在怎么在想这些,刚才好不容易摆脱了自寻烦恼,挣脱了脑海中不见尽头的起伏与跌宕返回归途,像孤独的夜行者夜行于寥寥长夜的空寂,无极的星光在苍穹那深邃的天水间疾驰、闪烁,继而朦胧时,能听到这女人刚刚说出的一番吟哦呻息,倒也觉得是一缕慰人心意之风。
这枚琥珀像一个时空果冻,将古代一片瞬时的场景给固定下来,而能被他日后幸得,这难道仅仅是一次机缘巧合吗?廖一不信。他对眉佩霞说:“你知道吗?手中把玩,抚摸一枚琥珀,闻着那释放出的淡淡松香气息,你知道能想象到什么?”
“什么?又是女人?”
“对喽。”
“去,没正经,刚刚还在说孩子,现在倒又说起女人来了。”
“哎哟喂,我说的可是正经学问,再说,说孩子与谈女人有矛盾吗?我觉得没有。不说女人,又怎么谈到孩子呢?哈哈,看来你还是不信。不信你看那唐人所写的《西京杂记》中曾有记载喔,那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不就是用琥珀枕头来摄取芳香的?”
“是吗?那我拿去做个项坠如何?”
廖一摆手:“不可,至少现在不行,我还要再研究研究呢。”
“研究什么?研究它们如何交配,恶不恶心啊?”
廖一反问她:“那我研究你如何?”
“去,滚。”
“哈哈哈,那我也用放大镜看看你,哈哈,开个玩笑。”
眉佩霞面有愠色地说:“去,坏东西,滚。到时候还不知道挂在谁的脖子上了呢。”
“等等嘛,急什么?你看那在沉睡中被孤独和伤感包裹的玉石中的昆虫,它们的心中是不是正被无法停止的火焰烧昏了头?其实这一切早已熄灭了,但它们却不会再知道。可有一点却是无与伦比的美妙,那就是一切都静止了,任它时光疾驰,一切都一去杳然,而任何人都再无法将其捕获,这是不是算得上一种另类的永恒呢?”
红颜来了。
但愿这回是福水而不是祸水!
眉佩霞靓丽的头发,靓丽的面额在傍晚黄昏的稠光下还闪着粉妆的油光粉色。女人见了那比她更为靓丽油光的琥珀石头倍感惊异而心奇。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似乎一时已被这远古的璀璨之物迷住了眼,迷住了心,从而暂时忘却了她的前途信念,她的进取之迫。一缕微笑从眉佩霞的脸颊隐约浮现,那笑的纹理荡漾在脸上,收之于嘴角,流淌于眉间,闪烁于眼波,然后飘扬于鼻梁,似山顶的风掀起秘境间云绕俊秀的雪山。眉佩霞内心震动,轻轻说了声:“好漂亮啊!越看越漂亮了。”此时的她似乎已经忘却,或不再在乎那职位,也不在意她尘世的命运,只有被迷住的惊艳与少许的不忍释手之色显现。
此时廖一的房间静悄悄的,暮色、黄色的色彩缩躲到西山之后。女人拎着花布条纹的裙摆在房间老旧的地板上踱来踱去,不堪重负的地板怕痒似的,或是怕疼一样的在呻吟,继而发出“咯滋咯滋”的喘息。天已渐黑,灯光昏沉,灯光迷离。
廖一坐在那颠着他的二郎腿,见女人踱步过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伸手欲拉她坐于他的腿上。眉佩霞口中哼听不清是啥的喃语随着脚步打出的节拍行走,并没理会廖一已很明显的意图。她眼睛看着那琥珀像在思考,一步一步向它走近,又一步步地离开,如此往复徘徊了好几回,仍像拿不定主意似的犹豫不决。
廖一没能拉她坐下,反而被她晃来晃去晃得头晕,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裤子上无声无息地来回搓了搓,那搓的节奏却刚好与女人踱步的节奏同步,他又将手揣进裤兜,眼睛望着眉佩霞猜度她头脑里的思考轨迹是否与她脚步的节奏吻合。又过了会,廖一觉得不耐烦,怜悯地板的呻吟痛苦而发出疑问:“你这转来转去干嘛呢?”
眉佩霞一听站住不动了,她愣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怯生生地问:“我听说这个东西是很有价值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很值钱?”
廖一一听耳边便像飘来一阵苍蝇的“嗡嗡”声,他觉得不舒服,一提钱字就让他警惕,觉得不悦。有没有搞错,怎么见到这东西,都与钱联系到一起了?他伸脚踢了一下,脚踢到桌腿,“啪”的一声撞击,掀起他内心的烦躁,这烦躁再汇聚于齿缝间脱口而出的语言,没好气地说:“不是跟你说过了,不值钱,就是个破石头。”
女人见他使脸子,她的脸子也不好看了,冲他问:“咋啦,问一下咋的呀?脾气倒不小,还不能问了?”女人的胸脯在起伏,眼睛瞪着他像要炸裂。
廖一吓得缩下身子说:“不是,我只是觉得什么东西都用钱衡量太俗气了。”
“喔呦,你不俗气,你高雅,可你清高又混成个什么样了呢?你这假清高去和你的那些蚊子、蜂蝶、虫子、蟑螂,还有那个什么蜘蛛去显摆啊。”
廖一纠正:“不是蜘蛛,是海蜘蛛。”
女人一听,嗓门儿又拔高一个八度:“对,海蜘蛛,是海蜘蛛。可这海蜘蛛在关键时候帮过你忙吗?那些能飞的,会爬的东西教会了你什么了?给你提供过什么价值了?”
廖一真想不到一句话怎么就刺激得她这么激动,她的语音激动得瞬间像热爆炸一样在膨胀,不知她的炸药火焰会迸发到何种不可想象的程度,而这冲击波还是不出意料地将他脑中沉睡的某个意识冲撞得苏醒了,似千万个蝴蝶昆虫的骸骨沉睡在了他浑浑噩噩的脑袋里,生长成腐烂的肿瘤。廖一本想今晚与她讨论些孩子的事,讨论生育的事,讨论子宫,讨论婚姻,讨论所有人伦之事,而现在这个想法不复存在了,也没有必要了。准备核准发予她的结婚护照已被他悄然注销。她的账户在他这里已被关闭,而且,他也不会再给她开户的机会。
穿上衣服走人吧,穿着给别人看去。
廖一心里不爽,心情哀伤。
这会,他突然想起来蓬艾下午来协会的事来,廖一虽未与他碰面,但后来他问姆尔甘他来有何贵干时,姆尔甘说:“他是来透露消息的。”
廖一问她:“什么消息这么神秘,还瞒着我?”
姆尔甘说:“你知不知道也无所谓,是县协要抽调一个女干部去任职,蓬艾来与眉佩霞叽咕了几句就走了,大概是她有意争取吧。诶,你又不是女的,再说了,谁不知道你现在对这些根本就不感兴趣。”
哦,想必是那上调的事还没着落所致吧,所以这怨气便一股脑地朝他冲天发出了。哎哟喂,可怜的女人,发这么大火干嘛呢,你是没尝过县里那帮人的滋味呀!等你尝到,恐怕你就不这么在意伤心的了。于是廖一又软下语调来对女人安慰道:“是不是还为那抽调的事着急上火?别急嘛,急有啥用呢?顺其自然,该有的自然跑不了,佛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都得随缘的。”
“少来这一套,佛还说涅槃呢,可我能涅槃吗?”
廖一看她那着急又懊恼样摇头笑了,想不到这女人竟也会说这涅槃二字了?她想涅槃成什么?富贵鸟、彩孔雀、金凤凰?呵呵,难怪人说这女人的心大,原来还不是一般的大,而是无止境的大。
“依我看,你根本就无需涅槃,你只要做到入于无所入处,即无处不入,而不知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
“这就是为涅槃。”
“不懂你这之乎者也的说的是什么东西。”
二人之间再次出现长时间的沉默。一会,眉佩霞又说:“我现在就想问你。”
“问什么?”
眉佩霞说:“你把这个东西给我肯不肯?”
廖一问:“给你做甚?”
“我只要将它送给会长,蓬艾说了,那样,这个位置就保准是我的。”
“可我给了你,你给了他,你怎么知道他就会送给会长呢?再说了,给了他,我拿什么做研究啊?”廖一为难。
可佩霞却说:“你研究个屁啊!你说你,什么好日子不好过,非要跟在虫子的屁股后跑?前途要紧,还是这破石头要紧?要不这样,以我俩的名义一起送,这样也不会节外生枝,你我都得些好处。”
廖一摇头。他暗笑,这是不可能的。这要放在昨天,也许还有可能,而今天,却万万不行了。
“好啦,你就舍了它,难道它比我还好吗?还比我销魂?它就是块焐不热的石头,我把心给你,用心换它行不行?你不是想孩子吗?我给你生。”女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动容动情的怎不让人动心呢?可廖一是真的舍不得啊!而且他已铁了心不再与她交往下去了,也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再说,这女人的话当得真吗?而且,他也不想与她结婚,就算当了和尚,他也不想轻易失了这个宝贝。“不行,这绝对不可以。”廖一坚决地回绝了她,那语气听来,他自己也觉得从没这么坚决过。这是怎么啦,怎么都来盯上他这块石头呀?这石头有什么魔性能让这女人变得性情无常,像风一样连续不断,像流水一样不断流动和变化?廖一深深感慨。感叹这女人怎么就无法像草木一样保持内心的平静和淡定了呢?欲望的困扰就那么强大吗?
眉佩霞见廖一如此,她的颈上明显看出有一条粗筋鼓起,像皮肤里钻进了一条蚂蟥在蠕动。不好,这是急眼了。
廖一感应到某件事情或将发生。
女人在那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
她无奈地望着窗外远处的夜色发呆,这时的夜晚,她是看不到夜色下那孤独小草在哭泣的,但她能感觉到。她隐隐听到一簇野草在夜风中左右摇摆,那草摆出的姿势无力,可草沿的锯齿口却锐利地将她的心割伤了。她悲怆地转过头来,拿出所有力气掏出她仅有的温柔,将头温顺地歪靠在廖一肩上说:“你摆弄那些能有什么搞头?一世都吃不开的。”
廖一想伸手拨开,又觉得于心不忍,女人用手搂摸住廖一的脸,在他脸上抚摸着,磨搓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