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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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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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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佛手》连载

第一十三章

蓉珊娜还是没有消息。

一些际遇仿佛从前夜就已开始溜走,廖一于昨夜与虫的默语中只是在仓惶寻找,无奈地嗅着过去曾经留下的一些残余味道。他自己闻闻自己的内衣、被套,似乎早已臭了,早没了从前洗衣液的香气弥散。

昨夜虫的劝告,虽无法用奇遇来形容,但有一点竟让使廖一相信,虫的语音,竟有一种神秘的怂恿意味,蛊惑人心地令他心生出一股波浪奔腾。

然而,此时此刻,心弦爆出这样迷意的断响适时吗?

不合时宜,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身心的痛感提醒他,现在欲试享这样的奢侈已成奢望。正在失去水分的萎缩脑仁似衰败的楼兰干涸,已滋润不出欲念发芽、盛开、蓬勃意象。楼兰城里的痴男怨女们早已逃离殆尽,有谁还会发狠留下?难道就为了那旧日未曾尽退的色、香、味,或是那光滑的月晕肤色令人欲罢不能的勾忆?

廖一的欲念开始退潮,变得衰微,心情乱糟糟、闹哄哄的不定,在预报心情多云,局部有雨,转雨夹雪。

哦,此地无雪,记忆里是有的。

就在这阴晴不定之时,德佩罗却传来了一个令人更为不安的不祥信息,这让廖一的糟糕心情更似雪后又加了层霜。

昨夜,廖一可能因夜观琥珀而坐得太久,凌晨时,实在困得不行,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于是,遐想被睡梦替代,睡的姿态依然不失优雅,更不违背他习惯的那款仰游招式。此刻,月光西斜,角度已处在门窗斜射的最佳倾斜度,这样的角度是最适宜梦境的,适合做一些虚无缥缈的梦。

廖一在这月色设下的清凉骗局中漫游,贪婪地享受着月的乳液涂抹于身的诱惑。实则他这也是无奈、无辜之举,这是他一个人单打独斗睡觉养成的旧习,改不了了,感觉像是含有亚当裸体体征需求的因素,人类物种的初始模样一样,或瑟缩着成个思想者,或挺直成为僵尸。这不为耻,也不为荣,最多只能说是随心所欲的行为。神可为,人为啥不可为呢?廖一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无需收敛,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因为没人看见。他低垂眼帘扫描着薄月清凉的月色流淌在自己的躯体上,脸颊再次泛起曾经喜欢过的快慰之色,嘴角收起对自己怜悯的角纹,眼角纹于淡淡的月色中荡漾开来。

廖一斜躺在床上微闭着眼在想这个问题。需要争辩吗?与谁争辩?一切简直如无稽之谈,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想这些?一个人的夜梦有月光作陪就好,洒在脸上,洒在身上,直到月光从身体上淌过,静静地进行一场一个人的沐浴就行,别管其他。

廖一闭上眼睛,却看到自己的上腹,还有小腹皮肤表面的细小绒毛柔软旺盛,似一小片被流水滋润的芦苇荡意气风发。忽然一只只鸟儿趁着月光入窗落下,兴奋地蹦跳着前来啄食,仿佛那芦苇荡中的润土上有专为它们留着的没有丝毫悭吝的吃不完的籽粒,它们爪下发出的啾啾声,在一隅湿地上,此时分不清是麻雀还是鹩哥在开心地开出鸟趾杂沓脚印的三爪花,四趾印。嘘!静默,别作声,心跳别加速,看啦!看它们的翅膀在扇动,眸子明净,眼神如白苇般湛然,只需相视一笑,脉脉驻望,彼此互不相扰。

就在这会,突然间,他一咳嗽,这一瞬,鸟一惊飞,呼啦啦,又消逝了。

唉!一小刻的梦又中断了。中断就中断吧,大不了重来。梦毫无歉意,是不会对他生出怜悯的,懊恼无谓徒劳,好在这几分钟的梦后,尚存一丝梦的慰藉。接下来要做什么梦呢?只要不恐怖就行。

然而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廖一接下来在睡梦中,他居然见有两只黑色的鸟儿落在他家的房顶,他看不出是不是乌鸦,那黑鸟也不叫,只盯着他的房间瞧着,似在监视。这就怪了,这是要干嘛?就在他正疑惑不解时,居然一只黑鸟竟对着他直飞过来,他看到自家窗户上的玻璃原来是虚设的空幕,那黑鸟毫无阻碍地飞进了房间,飞到他面前,他都能够听到鸟翅掀起的风声呼呼地在吼,看到乌黑的鸟喙坚硬而呈弧度的轮廓冲着他的眼珠子直扑而来。“干嘛?要吃掉我,还是想啄食眼珠?”他恐怖地听到了那只鸟在极力压低它奸诈的笑声,像在说:“这才是珍珠、玛瑙、玉石,这才好吃。”鸟吃吃地笑着,肆意地啄着,眼帘上的抓痕在放大,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却无痛感。血流了出来,从鼻翼旁流入口中,咦,他竟尝到了一股海水的咸味。他想闭上双眼,可已闭不上了,眼珠被啄出,被叼在鸟喙尖头上摇摆晃动。廖一好奇,他不是好奇鸟儿为啥不一口啖睛吞下,而是好奇自己的眼窟窿没了眼珠子怎么还能看得见这恐怖的一幕,更好奇这会在血淋淋的悲惨之中,自己居然在此刻想起了被吕布的部将曹性射中左眼的夏侯惇。这也太荒谬了吧?他躺在那一动不动,手、脚、头、身子,安静得似睡熟的婴儿。而脑袋里也虚无成了空白,仿佛置身于一片极虚世界,如在冥想着一些虚幻之事般安静。

如此安静,安静得只有风与水荡漾,露珠与草相亲。

一只蜘蛛在降落,在廖一头顶上方沿着丝滑的丝线下降,还特意朝他脸上撒了泡尿。尿液几乎没有温度,也不冰凉,似早潮的海浪波亲吻了下白沙滩。潮汐的亲吻,安顿着廖一的沉睡,他并不知道这波浪,是霞光还是潮水在安抚他的梦境,他依然未醒。又过了些时间,还是一阵电话铃声叫醒了他。

电话是德佩罗打来的。

德佩罗在电话那头说:“老兄啊,我觉得这事越来越诡异了。”

“什么事啊,这么一大早来吓人?”

“不是我吓你呀,我也是一夜没睡好,觉得越想越不对劲,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告诉你一声。”

“怎么啦?”

“妙清法师被带走啦。”

“啊?什么时候的事,他犯什么罪了?”

“就昨天傍晚的事啊,所以说我也觉得诡异呢!我感觉这事不妙,可能与你有关,所以还是告诉你一声,早提防些为好。”

廖一不说话了。

廖一似被蛇咬,他不敢再怠慢。这是围猎开始了,他作为一个逃逸者知道其间的凶险有多可怕。

当廖一从梦境醒来,清晨的空气依然清新,大大超出了他混沌头脑中想象的清晰度,而愁苦的滋味又让人再次尝到海水的腥涩气。夜梦里溺过水吗?他不敢确定,但做过关于海藻、鱼、海星、水母以及自己潜游的梦。想过能否将生命重置于海的深处作更深邃的思考,想过是否可以重新嗅着海的滋味而活的问题,感觉过海浪仿佛从四面包围过来,身躯与灵魂在拥抱着一起沉溺,有无数被泡白的肌肤感受到了湿润潮汐的吻,也想到过用垂死的呼吸游气发出呼救的声音,用僵硬的四肢划水,只默默地在白色的浪花泡沫中划呀,划呀,既不吵醒深睡的海鱼,也不吵醒浅眠的海星。浪的泡沫像白云从头顶上飘过来,遮住了脸,遮住了眼,而最难受的是堵住了鼻孔,呼吸不出气来。这种感觉,难道就是窒息?应该是吧,因为那时只觉得可能再有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死了,就差一口气,就在零点零一秒之间,他在这口气断了之前的那段时间,可能就是他仅剩的余生。当那些围猎者迫近的围猎欲望越来越强烈时,也就是他的躯体不复存在的一刻,他的灵魂与欲望的主体,也将渐渐被困境逐渐掩埋。

原来梦的所托,就是托了这么一个不祥之兆。

这实在是一件荒谬,又妄悖,但又让人惧骇的事。

廖一的脑袋中满是混沌的泥,他在用这泥巴努力地想要塑造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刚刚捏出个不太成形的轮廓线条,忽觉得有无数的变数将他的努力从脑残体中柔软推出。

是什么力量在起作用?

廖一在寻找,他的鼻息里闻到了佛手的香味。闻得久了,渐渐感觉整个房间、床上、被褥,还有他身体器官,也包括屋外的晨光树木、暗色花朵、清明流水都被这香味涂抹、萦绕。

他觉得奇怪,怎么在这惊悚之时竟生出这等荒谬感觉来?

难道又是虫子的排泄物在作怪?

这些奇奇怪怪的味在蔓延,蔓延到整个屋子里、身体里、脑子里,一些皮下组织,各个脑细胞都貌似已被侵蚀。这不排除那些虫子在作妖,它们看似柔嫩,其实软实力强悍,似夜的浩瀚,覆盖着黑的无垠,和白的庞大。

廖一对这感觉不敢再作某些自悲的解读,他起床,急欲去室外透口气缓解、放松这种胸闷带来的恐惧感。

室外的院中,并没有与喧嚣等同的顽固蝉噪声残留。清晨依然给予白天初始的一刻宁静。洗漱水仍似往昔继续友好地接收他的洁癖癖好,用心地帮助他洗净那些根深蒂固的奇怪的黄色、漂亮的白色,那些陈旧的死皮、污秽的渍斑,恶心的乳液色湿斑。

院外有远处海的辽阔与高处天的蔚蓝。

而室内的这张双人床上,他所遗留的全部幻梦中,只有一个人脱落的皮屑与两只虫子变样的影像还在闪耀着白蛇鳞片的银光。

这日清晨起得早,廖一便在自家院子里无头绪地瞎转悠。这大院房屋是协会提供给他这种级别人物的住所,历任都居住于此,风水轮流转,今朝轮到他。家院蛮大的,是岛上特有的而又平常的砖石的结构布局。庭院里有三大间瓦房,东西侧房,还有前面的门房门廊,看着就舒服。正房的中间是堂屋,也就是客厅了。东西是主卧与次卧,侧房通常都是用来作厨房和厢房和饭厅用的地方,但廖一却将一间厢房变成了昆虫观察室。

房子的年代看上去老大不小的有些年岁了,墙上也似廖一长了白癜风的癍,估摸着有个大几十年的光景,无疑显得有些老旧。这些年来也没有人翻修过,或是顾不上,或是没心事,椽檩被岁月的风雨和炊烟沙尘浸染熏污得裂璺凛黑,看着早已不太收眼。门窗的红油漆也大部分脱落,底端似廖一的臭脚裂了皮,风把尘土刮进趾甲沟的裂缝里,白苍苍的。但每任来住也无所谓,又不是自家的房子,今天若修了,说不准明日倒成了别人的荫凉树,何苦去劳师费神?而这样失修的房子正合廖一的心意,因为破旧璺里能够吸引蝙蝠驻扎,黄蜂做窝,屋檐下还有燕子筑巢,立柱下还有蚂蚁时常搬家,瞅着便觉得好不热闹,好不慰意。在此转悠一番,便觉得这世上一切快活的事物都聚在这老旧的院中了,这若在城里,也只能在梦中偏执地去寻滤那灵魂渴望的真实降临。别人或许嫌弃,而廖一得之却沾沾自喜,想来这心情他人是不会羡慕的吧?不会羡慕他能够每日沉溺于这破裂的旧境幽院,享受这被人遗忘了的欢愉。

前妻容姗娜未曾离开时倒是想要翻修过,可廖一觉得没意思也就作罢,容姗娜也就省得花了那吃力不讨好的冤枉钱。

院中的榆钱树上一只像曾出现在梦中的鸟伸着长长的脖子在望阗廖一,鸟有一双干瘦的腿,鸟身看上去却与腿不成比例的硕大,鸟毛灰暗而凌乱,似秋的茅草无色,如有一阵风吹过,觉得像能拔出似的散落一地。

廖一想起夜梦里的乌鸦,他站在原地观察了许久,觉得又不像,那鸟的喙扁而秃,不是乌鸦嘴,鸟儿的眼又不似梦鸟凶狠,觉得与自己眼睛一样差不多充斥了些许哀怨,对望着,甚至更觉得还要暗淡些,像他梦境中看到的天穹天体黑洞一般深邃。

廖一看得目光迷离,头脑眩晕,想象似稠密的冥河混沌。面上有细弱的微风拂过,额前几缕头发拂动探测风力强度,那只鸟似乎判断出了风级,嗅到了一种呲呲风声,闻到风里似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令它不适,便一振翅膀飞离而去。廖一看得走神,觉得在这片段时间里,脑子的记忆与思考被擦净、切片,感觉零碎,像灵魂出窍。灵魂是会飞的,却没有鸟的翅膀。灵魂在这段切片的光色中忽悠悠地飘起,带着些魔幻感,以妖娆姿态从他的身体上开始脱离。这个脱离的场景他算是目睹过了,但他并不惊愕!想来世上一切生物的宿命都是如此吧。那会,如夜观天象,天仍悬着,水仍沉着,月仍像是女巫之眼在慢慢睁大又慢慢眯细,再弯曲,月眼盯着他瞅着时,他心慌,因为他心虚。他知道自己是有罪的,尽管白天在阳光下自己也信誓旦旦标榜过如何如何的清白,清白得比月亮还清,可一旦灵魂暴露在月下,他也慌神,因为月眼眯起盯着时,所有的丑陋、罪恶都像那蝇儿白化后的白屁股暴露无遗。

此刻,廖一与妙清之间的关系瞒是瞒不住的了。遮掩只能掩得一时,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地与自己的灵魂作抵抗罢了。白瓢放个屁去洗下屁股就干净了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他自己就能吗?这似乎难以自圆其说。但洗洗还算好的呀?总比不洗要好吧!

这一刻,廖一的灵魂一直悬浮在人类与昆虫的分界线上游走。生物之间原来真的都有分界线的,是有边界的。廖一真想跨过去,只要一脚跨越而去,或许人的那些烦恼也就消失了。但他也知道,弊端也不小,财富没了,荣誉没了,都会在一瞬间化为泡影。趋利避害大抵是人进化出来的一种超能力,但动物也有这功能呀!哦,二者还是有区别的,动物避害靠的是本能,而人是懂得设计的动物,这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了,那汉族人霍谞不是在他的《奏记大将军梁商》就说过:“至于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亦复均也。”

诶,古人尚且如此,我又何必认真!

这个早晨,廖一的头脑终究处于被夜梦的惊魄搅着生疼的状态。心灵感觉也被磨损了一层皮,还算好,没发生变异。虽然原始的本能与现代的思维产生了一些小冲突,但并没有伤筋动骨。脑垂体中虽然长出了结石,还有一些杂质,但却处于尚可忍受的程度。肉体皮肌斑点的生长速度不知何时才能达到静止点,看似停止,却在移动,将往昔与现在的焦虑汇于表皮,聚于毛孔,既不离开,也不淡消,妄图恒久居住。

这是不是一种报应?

廖一只能心虚地说,十有八九是的。

廖一想起这话时,他吃惊于自己的镇定,因为他一点也不心慌。他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历练出石头般硬邦邦处变不惊的超乎自己想象的能力。但廖一仍旧怀疑,即使自己拥有了这种能力,又能抵抗什么呢?

廖一的心情糟糕透顶。

虽过了一日的消停,几近相安无事。烦恼与麻烦好似已经离开,不再在他的手指间纠腕缠绕。他又可以在虚幻的石光溢彩中舒畅地行走了,也可从石头混乱、无序的光影中寻找到一丝远古气息的蛛丝马迹而快悦。那两只瓢虫羽翅花纹,细腿细脚的线条,复眼的睫毛,高举翅翼欲飞的姿势,被压于身下的那只似有被捆绑住的困惑与快意,这表情仿佛都是真的,再看又像假的。它们在交谈吗?怎么听不到声音?他想偷听,却见它们摆出一副什么也不想再说了的样子来。

廖一彷徨,心想:难道说我又得罪它俩了不成?也想躲着我?

躲得开吗?彼此的命运似乎已被捆绑,已脱不开了。

接下来的时辰,廖一仍沉迷于他的那块琥珀石痴迷不醒。整个世界好像变得和他没了关系。他现在唯一所做的事就是躲藏到房间里继续去与那块石头做伴。

此刻真静啊!寂静得让人怀疑虫子是不是又死了,而那两只瓢虫是不是会再次变成白蛛呢?有时他望着虫想:这两只小东西会不会也化为两只萤火虫飞上天变为星星呢?廖一回过神来又嘲讽自己怎么变得像个幼稚的小儿一般会想出这样稚拙的联想了,他看着那石头,凝视得自己的血液凝固。幻象生出,迷意包裹着死去的生物,而他却觉得浑然一无所觉。

幻象生出更坏的消息,一会,这消息便飘然而至。

他正在独自感慨,大门开了,莫克莎进来,也放进来一阵早晨清凉的风。莫克莎进来后仍旧如往日一般先问候了廖一一声:“先生早。”但廖一却听出来这声问候却与往日有所不同,复诵的声音听起来像含着一种弥留之际的苍白与悲吟凄咏的苍凉。于是廖一便问莫克莎:“今天像是不舒服呀?要不你今天就歇息去吧?”莫克莎摇头说:“不是,是来的路上听说那白刹玄寺的妙清和尚死了,心里便觉得怪难受的。”

“啊?住持死啦?”

“死了。”

“怎么好好的就死了?”莫克莎告诉廖一这个消息时令他大为惊愕,前些天见他还精神矍铄的,怎么才过了几天就圆寂而去了?

这时莫克莎慌乱地来到他面前悄声告诉廖一说:“你知道吗?那个妙清老和尚死了,死得蹊跷呢,是上吊死的。”

“啊?上吊死的?”廖一听得失慌,差点将手里的放大镜掉落到地上,“怎么死的?你再说一遍,上吊?”

“是啊,上吊死的。”

“唉,那就不能叫圆寂了,是遇难,或罹难,也不对,叫什么呢?自尽、自杀?可佛说自行了断会堕恶道啊!妙清不会不知道,这是下地狱的罪恶啊!他怎么能选择走这条路呢?”

莫克莎说:“听说他是被抓进局子里去坐牢受刑了,听人说他才两天就受不了侮辱,回来就上吊去了。”

“天啦!”

莫克莎说:“可怜啊!”

“是啊!”廖一正在扼腕,忽想起早晨德佩罗的话来。不好,廖一的神经绷了起来,汗毛也竖了起来,不好,这事定与自己相关。

廖一似惊弓之鸟般紧张、懊悔、自责。

这是自己连累了可怜的和尚。想那和尚定是实在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才自杀身亡。老和尚也似一只昆虫被一滴突然从树干上滑落的树脂,不偏不倚地被砸到了?或似一只误闯其中的长腿白蛛?他仿佛看到这只白蛛在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树脂的束缚,但它越挣扎,树脂就越牢固地粘附在它身上。这是造化,还是一种讽刺?

自己大抵也快了吧?噢,早晚的事,跑不掉的。进了那里,那些个招呼人的手段廖一早有所闻。若是别儿三个的人想象不出和尚为啥要寻短见的理由,可廖一是清楚的,他对这等事了然于胸。

大抵现在也快要轮到他了。

就让我去死吧,让风雪降临到我身上、脸上,堆砌寒冷冻死我吧,所有的苦难置之都抵不过自己犯下的罪过,岁月啊!时空啊!别再旋转了,已磨掉皮肉,磨平牙齿,磨折骨头。听到骨头破碎的声音了吗?在咔咔作响,血液闻起来也似臭了,泪那么苦,神经更失去了疼痛感。多好啊!来吧,雷雨与狂风啊,死猪有啥好怕的?那些不死的永恒魂灵啊!它已凝固成石中虫的思维。想象的空间太过辽阔了,它们欲飞的念想好似已超出了宇宙的边缘线。它们在憧憬它们原有的荒漠、本来的苔原,还有无边的森林和草地。那原是恬适而优美的,那曾有光明灿烂的白夜,有穿行过、飞翔过若干回的河流,河水多有沉郁忧伤,而风却明朗奔放,泥土的土腥味与河水的水腥气芳香诱人,滋养出凛冽冬季孕育发芽种子的温暖光泽。可这一切已不再属于它们了,它们已被凝固,凝结成化石,也许它们的思维仍旧是清醒的,但又有何用?只能说还保持着一种清醒而清晰的姿态罢了,其他屁用没有!因为它们的躯体已再不可能逃离那片泥淖,那块固化的石头,更别指望有额外的幸运降临。

现如今,他这头上有毛发抓手的蠢物没死,那头上光秃秃的慧能和尚倒先亡了。呜呼哀哉,罪过,罪过!那个懂他的和尚就这样走了。多可笑啊!像原先那只驮着黄鼠狼飞着的大鸟被黄鼠狼咬断了翅膀陡然坠地一落,死了。生命戛然,死神来临的时间真是时候。可那黄鼠狼是谁呢?不会投胎变成了自己吧?多可悲啊!多冷的天啊!多么滑稽、荒谬而又浑浊的世道庄严啊!

在这悲默的困顿中,神会开眼吗?

风停止了吟唱。

腹腔内却在翻腾,廖一想呕吐,胃反复着抽搐,悲幽闭于无泪,怅陷于茫然,该用什么去祭奠?默哀吧,默哀!用默哀回应那份持续的心痛,用默哀抬起深重的空虚,用默哀将自己枪毙!

这时莫克莎又说:“听说寺庙已封了,里面的和尚都已遣散,庙都空了,只剩了两个看门的老和尚。”

廖一真想捶胸顿足地大哭一场,可当着莫克莎的面却又做不出来,更是不想露出心里的焦虑与不安而有所避讳。廖一慌乱地说:“不行,我得去看看。”

莫克莎问:“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去?我这就给先生做去。”

“不用了,也吃不下。”廖一说着返身去房里换衣服,莫克莎也进了厨房。

院里的一口大缸水倒映出早晨太阳升起的光辉,厨房顶上烟囱不再静矗,摇晃着几缕炊烟袅袅地向天而升。或许是此时院外的风停了的缘故,炊烟阴魂不散,似愁云萦绕在榆钱树的枝丫间,看着廖一换了正装出来朝大门而去。廖一开门。啊?什么时候多了两个门卫?自己的级别够得上这配置吗?不对,这不是看护,是看守,是防着他跑了。果然,廖一一探头,一伸脚,那门卫的手臂就即时伸出来拦着他说:“对不起廖道达,我们接到上峰的指令来保护你,你现在不能单独走出这院子一步。”

保护个屁啊,这分明就是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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