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凝固的时空里,两只白瓢虫仍似恋恋闪念那昔时流光,它们觉得时光是那样的愉悦。而廖一却愉悦不起来,他实际上已被变相停职,离隔离审查的日子已为时不远。
那些协会办公楼前的树木与草坪仍是往常的旧时模样,人的模样也近乎往常,柳条的眉叶仍是原来的样子,画出和缓的柔和曲线,但有些人的眉头却在紧蹙。
廖一紧蹙眉头无心看这些。
面对尘世中所能目及的旧貌,那些刚刚还可以目距触及的范围之中,从被目光感知到的直线中,仍旧是朦胧中恢复过来的恍惚,恍如自己正摇摇晃晃地行走在一个白瓢虫死亡的那个末日般绚丽多姿的昏光之中。
垂死者是喜欢看到这艳丽之色的。如此,便有了减轻负重和负罪的疚负,从而希望能够挣脱出罪恶的拥抱,让身躯内的灵魂得以上升,而不至于负重下沉入海殇葬。
蓬艾和德佩罗前来告诉廖一一件令他大为惊讶的事。
眉佩霞先于他被审查了。
这一出乎意料的事情,后来又从波胡安、钦安娜,和昂丹拓嘴里得到了证实。后来姆尔甘的分析几乎与那天在白刹玄寺外玛尼莎的判断完全一致,而这一结局,德佩罗却告诉廖一,是蓬艾和他在背后帮他运作的结果。
德佩罗帮他廖一是可信的,或者说是近乎可信的。
可蓬艾为什么会帮他?他不就是在帮眉佩霞进城升职的那个幕后操作人吗?玛尼莎那天已经几乎透露得再明白无误的了。看来玛尼莎的话听起来虽然放肆而又刻薄,但多少还是真话,而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多像是迷雾,恰是看不透,摸不着他们了。只能朦朦胧胧地看,看似逼真,再看时,却似镜中长出的有棱有角的冰凌花。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可信之人?此时此刻,几乎这些活着的生物还没那死于石头中的两只白瓢虫的可信度高!千万年的海藻水域,鱼的目光几乎没有改变,麻木而晦暗地在观察着周围的深蓝海水。廖一的目光投入这里,与冰冷的海水相遇,折射出光怪陆离。那光怪陆离的光色在轻缓地贯彻着谎言的谬彩,并以沙滩上白沙的名义发誓,以岛上的白庙塔发誓,以虫子的颜色发誓,一切都没有改变,都是原色,本真的原色。柳的样貌仍柔仍鲜,甚至还更绿了,更柔了,更媚了些。不是吗?这一切变了吗?没变,或者近乎没有变!
那是什么改变了思维的底色,令原色消失在天空或海洋?
德佩罗和蓬艾前脚刚走,蓉珊娜后脚便已进门。并且,廖一估摸着他们应该在门外是遇见过了。因为廖一问她怎么来了时,她说:“他们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这反问,便确定他们是碰面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非要来添乱,就是我要死了,你也让我死个安生些啊!”廖一很沮丧,他没心事与她争吵了,心力交瘁得已没那份心情。
“遇点事就死呀活的,你看看你还像个男人吗?怕什么呀,就这点屁事也值得喝死喝活的?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拜托,别让我小瞧了你好不好?”
廖一垂头丧气:“好啦,说这些东西都是多余的了,你的眼色我早司空见惯了,以至于你现在再怎么看我也无所谓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你就直说吧,又来做啥?”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能有什么好消息?去鬼门关的路上没有《欢乐颂》。”廖一灰心丧气。
“你不信?”
“我不信。”
“那个细婊子疯了。”
“啊!”
廖一的心听过这惊骇之语骤停了一秒,恢复过来后“倏”地像跳蚤跃起三尺高,惊恐万状地瞪大眼问:“怎么就疯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迟早都是会疯的。”蓉珊娜的神色似先知般的淡然。
“别说人家的风凉话,这不道德。”
“哟,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假惺惺的怜香惜玉!真服了你了,这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你道德?”
“嗐,我怎么能想到会这样呢?这搁谁也预料不到啊。”
“告诉你吧,我倒不是幸灾乐祸,但我确实早有预料,这个女人这样看重名利迟早会出事的,但说实话,也想不到她会疯。”
“这个我也想过,可咋的说疯就疯了呢?”
“她哪见过那里面的那阵仗与手段啊,你别看她外表凶巴巴的样子,其实假得很,就她,经不住事的。”
“哎,罪孽啊!”
“是你造的罪孽。”
廖一哑口无言。
廖一像只受伤的爬虫一下被风刮到了海里。他觉得自己的肢爪断了,不可游泳。被浪头带入一片浮藻前,已没了力气抓握那些腐烂之物。伤口的一丝血渗出,与水色调和,漫延出一片奢华的血浪花。水流已将残臂触断成为许多花的枯干,可怕的霉菌从断裂处长出新鲜的菌肉,骨头在海水的重压下开始化石,僵硬地形成了苍白的珊瑚。
哦,珊瑚虫也是白的,像白瓢一样的白,而他的骨髓在珊瑚虫的体内造血,造出的血也是令人惊悚的白色,珊瑚虫开始生卵,释放出满天的星,那星卵子漂浮着,引得两只沉睡于石头里的白瓢醒了,游来了,前来吃食他的骨髓孵出的卵子。
廖一怵惕地观望着这如海花泛滥的谬象,嘴里嚅嚅生悲地低语:“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想着那一滴远古树木的泪水,经千年万年淬炼,凝成了玉,结为石,蕴含了不屈的生命。旧恋在娓娓道来远古时空明媚的梦,没有风能够为之送达。太远了,真的太远了,远得只有目光不能及,却闻其声,像是刻意隐藏难以意绎的苦痛。而现在那虫子却出来了,居然变成追随着海浪翻滚的海妖。它们是来作妖的吗?它们是前世的魔法生物?它们是前来的偷猎者吗?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在说话呢,你恍惚个啥呀?”蓉珊娜的一声尖喊,这才将沉溺于海水梦境的廖一拉上了岸。
“哦,我没死,我还以为我死了呢。”
“现在是你想死也死不了,不过罪肯定有你受的。”
“你怎么这样说?”
“明摆着的呀,就你这点事,也罪不至死啊!”
“好了,别说这个了,死不死的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那现在她疯了,人是不是放出来了?她人在哪呢?”
廖一这话蓉珊娜听着,倒不担心自己死活似的,反而关心起那个疯子来了。她睨视着廖一,心里觉得怪怪的,嘴巴翘翘地说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快了,估计明后天吧。”说罢,转身就朝外走,走时嘴里还在说:“你是不是在担心她个疯婊子会来找你报复?还是你舍不得要去看她?”廖一听这话不爽,刚想顶她一句,她却已轻飘飘地走得远了。她这是怎么啦?怎么总是与眉佩霞有深仇大恨似的过不去?就因为自己与眉佩霞上过床?至于嘛!像要置她于死地而后快似的,唉,女人啊!
廖一心里乱乱的不定当。他在想着,这眉佩霞出来后会不会来找他呢?依她那以前的性子应该会来的,“对,她肯定会来找我的。”廖一嘴里喃喃自语冒出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语,这几个字含糊不清,像是咬住海滩的沙从嘴角随着内心的不安,还有那么一点担忧、一点恐惧的潮水流出。廖一下意识地伸舌舔舔嘴唇,直觉得满唇沾了沙子硌碜,遂吐了口唾沫,又使劲地咳嗽了两声,也没感觉到恐惧和异物从嘴巴里吐出。
廖一坐卧不安。
坐着时,他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故意撑撑沙发的扶手,这样觉得坐着牢靠,似乎不会从沙发上滑落。他正了正腰身,坐得笔直端正,也中规中矩些。可坚持了一小会,他的身板又软了下来,窝在沙发上成了只虾。
廖一不在状态,提不起精气神来。
听到眉佩霞疯了的消息,这打击不亚于海底的海蜘蛛被锤虾的锤重重一击而丧失了几条腿。廖一感到心口隐隐的疼,这痛楚不是来自咏春拳,而只觉得是螳螂虾所为。
廖一愧怍,疚负。
他为自己当时的绝情与固执而感到羞愧。就因为自己舍不得那块破石头而造成的过失使得一个人疯了,内心深处泛出的愧疚与自责似白蚁在啃噬他的心瓣。廖一骇怅愧惕,总觉得有些不地道,毕竟是与他有过切肤之亲的人,现在竟落得个这般田地,怎能不惴惴不安?
算了,再自责也无济于事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廖一觉得肚子饿了。
饥饿感才是真实的,廖一又回到了现实。
廖一出来,独自从东街口拐角向南,漫无目的地数着街道旁的香樟树,从一数到十,便走到了南街角的那家手工馄饨铺。他数完了树木,现在准备再去数一数那老太太现做现下的鱼皮馄饨舒缓一下心情,再次重复一回从一到十的默念来排泄内存的杂念。然后,让他的身心稍许放松,放下焦虑与担忧,重撷精神,令情绪再次游荡于老太太那一方餐桌的上方,做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滑行,再让想象的滑翔伞,下降,下降,低一点,再低一点,纵情一跳,直到跳入海水。
馄饨铺紧挨着一片花鸟鱼虫亭子,两铺并着,一处慰腹,一处养眼。食与色,撇掉繁缛余言,恰也雅俗互通。馄饨铺里老太太包馄饨的花样繁琐,汤匙碰碗的音质清脆,锅水沸汤的声音细碎。绞成的肉末,置于一口青花盆中仍能看到葱花翠绿,蛋清色润。老太手指灵活,右手三指捏筷,左手指并拢托皮,就着碗沿口,筷头一拨一挑,沿着盆口边缘滑溜地将大拇指头大小的肉馅挑于左掌心的馄饨皮中,再就着筷子头,五指一拢、一曲、一攒、一捏、一裹、一包,最后筷子一抽,五指的手印留在了馄饨皮四角上翘的似花的花瓣上,花瓣下鼓胀的馅肚便似未长熟的小巧白石榴果。老太称她的馄饨叫鱼皮馄饨。为啥叫鱼皮馄饨呢?廖一在想:难道就因为那面皮擀得薄?应该不会这么简单,最起码咬嚼软糯,筋劲十足。而现在,他倒是觉得自己的韧劲不如老太太的那片馄饨皮经扯了。
馄饨铺子的馄饨论个数卖,有十枚一碗的,有十五的,有二十的,三种任选。量少的用小碗,廖一常来,他常见有妇人将尚抱于怀中的小儿带来,用调羹舀取、捣碎,就着汤的汁液置于口唇前吹一吹哺喂。再大些的孩童,便可以自个独自用汤匙自己舀着津津有味地吃了。小姑娘吃得秀气,小年轻一个一口吞。而廖一每次前来也是吃小碗的,并且要比小孩吃得慢,勺子在我手中也变得文气,总是很慢地入汤去捕捉,舀时也极为慢条斯理地小心,像怕戳伤了馄饨皮似的轻柔温婉。为此,常有怀抱婴儿的妇人对廖一瞥眼睨视——这个人怎么只顾着看,不趁热吃?廖一心里只觉得她们心里对他这个怪人定是在嘀咕:这文绉绉的吃食模样未免太过于装模作样的古怪吧?也许旁观者是觉得廖一蛮古怪的。因为廖一在下锅前还总是要看着老太一个一个地包馄饨,眼睛在默数。没人像廖一这样的,没必要嘛,这么小气,根本就没人看着的。其实只有廖一自己明白,他哪是在数个数,他是在看过程,特别是馄饨下水的那一刻,那听到的“哧溜”一声,便像夏日里光身的顽童从船帮滑水戏游,好有趣味。
廖一烦恼时常来这,还与眉佩霞来过,当然,再往前,也和蓉珊娜一道来过,并且,来的次数要比眉佩霞多。
廖一常到这个吃食小铺并非纯属偶然,想来恰属必然。因为这片馄饨铺旁边有家花鸟亭铺,这里有观赏鱼,还有锤虾出售,廖一也是因为这锤虾才进入这家馄饨铺的。花鸟亭前摆放的一个养金鱼的青花盆很显眼。那盆比笔洗大,瓷白花青,绘图美轮美奂,虫草活灵活现,那盆里就养着两只肥锤虾。第一眼看见,廖一便觉喜欢,所以,他常来。一次,他在观赏时,再一转头,从窗口见那馄饨铺中的碗碟竟也是青花的,那碗看着,竟活脱脱似鱼盆的缩小版,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乐趣和兴趣往往就是从这不经意的一瞥间诞生!
那次,廖一没买鱼,人却坐进了馄饨铺子的桌子前。而今天,他又来了,却并不是因为兴致高,而是因为情绪低落!
“来一碗。”
“吃哪一种?花头花样不同,有棱角的,两头花,还有狮子头。”
“那就狮子头吧。”
因为廖一从汤锅中看到,那狮子头于煮沸时,像极了乳白的狮头凤尾鱼在游弋,还是蛮好看的。那肉茸之莹,倦白柔腰,浅凸深凹,婉转沉迷。特别迷人之处,是尾鳍罗裙轻纱摇曳,凤尾俏丽,变幻多姿,犹如蝶舞恋花飞。这引人想象,可以消解压抑情绪。勾魂的食物瞬间演变为摄魄的小精灵!这正是廖一现在想要的。体色之幻演绎着玉的白,若数九琼花,娇颜素裹,却有些令人凝眸不忍食。就像廖一心里有些不忍听到眉佩霞的疯。
就来份小碗吧。趣味于色、于形、于心,在意,而不在多。并且,廖一的胃口也不尽人意。
秋时菊花头,簪珠玑,顶玉冠、风情唯妙。
廖一用汤匙在碗中一搅,盆汤旋即旋碧鳍尾动,狮头憨态可掬,凤尾谐趣无穷。这碗里的景象,仿佛连水带物都活了,全活了!且见,汤水中油花如鳞,璧莹炫耀。那就不妨大胆作个想象比拟吧,也算是忧中作乐了,看那升腾的汤雾难道不是晨霭?一碟汤水如塘水荡漾,几许葱花,几瓣香叶,似水藻青青,似荷叶摇曳,几尾狮头凤尾鱼悠闲游弋。狮头可爱,但凤尾更富意涵。各式样的薄皮在波动,长尾的、短尾的、燕尾的、蝶尾的、凤尾的,款款飘逸,片片轻柔,缕缕飘成愁!廖一目不旁视,凝双睛,观簪花,虔心朝圣。他人以为异事,我恰喜看娇容嬗变!鱼如馄饨,馄饨如鱼。更喜注目与相逢。青花碟,凤尾花,相衬相映,相得益彰。食者,观者,岂能置身趣外?
“哟,我的道达大人,你怎么也在这里呀?就一个人?”一个女人的声音一把将廖一刚刚拼凑起来的想象情绪再次揪回烦恼的尘世。他抬头一看,是雅温若锦。廖一知道雅温若锦的家也住在附近,所以,会在这里遇到她倒也不算什么意外。雅温若锦坐到廖一坐的桌子对面时对他说:“两天没见你去上班,没想到在这看到你了。”
“唉,天涯何处不相逢啊!何况这岛也就巴掌大的个地方。”
“到底是道达,心境就是宽,眼光就是不一般,这岛在你眼里原来才巴掌大啊,哈哈,难怪你现在还能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呢。”
“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那我不这个样子还能咋办?就算天塌下来,吃总是还要吃的嘛,总不能饿死呀?”
“这说明你的心态还行,要是换了别儿三个,怕是早疯掉了。”
“你也知道她疯了?”
“谁呀?谁疯了?”雅温若锦一脸迷茫。看来她还不知道眉佩霞疯了。
“哦,我也是刚听说,听说眉佩霞现在的精神状态堪忧呢。”
“我倒没听说,她被带走我是知道的。唉,进去一趟,谁又能全身而退的?一个女人在那种地方精神状态崩溃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只是,以她的个性,失落感肯定要比其他人重的,她就是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了。现在细细想来,这也属必然。”雅温若锦说完起身又说,“那你慢慢吃,我买了打包带回去给孩子吃的,我先走了。”
“好的。”
“你也要多保重。”雅温若锦眼里闪过一丝忧郁之色,也不知是同情他,还是同情眉佩霞。一闪之后,她也一闪出去。
廖一看得出,她闪离是不想与他长时间在一起。这可以理解,非常之时,与之保持距离是明智之举。然而,令廖一觉得有些不解的是,这些日子,蓉珊娜怎么像是在与其他人反其道而行呢?她的身份与其他人不同不假,可她是恨他的呀。要是用正常思维沿着惯性思考,按惯例判断,她此时此刻幸灾乐祸那算是仁慈的了,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得上是个高尚的人了。可她怎么还拼命地搅和进来呢?是因为那一日之恩之故,还是有其他缘由?
这是一团雾气。
这雾气里到底是开的镜中花,还是生的水中月呢?廖一一时茫然!他只觉得眼前的雾气嘶嘶的、浓浓的,如那锅炉上蒸腾出的热白气在吞吐着橙黄的气息,那气势正向他一步步逼近,耳边直听到“噗哧噗哧”的声响。
在与蓉珊娜的整个婚姻里,廖一的记忆所存,除了蜜月前后期他和她的那些像蜜蜂酿过的蜜酒之外,在他们觉得喝醉了之后,便进入了昏头昏脑的平静期。在这段昏沉的时期倒是平静,平静得仿佛这一生都没有发生任何可以作为记忆的事情。
廖一吃完后出来,倒数着香樟树回家倒走。当数到第七棵树时他停下了脚步,望着夹在第七八棵树之间的街边大玻璃橱窗出神,一时仿佛记忆停顿,时间凝固,任何事皆于此停滞了。他的思路在这里卡住了,卡在视线中那些陈列的化妆品之间,卡在了那一小瓶嫩黄的洗面奶、一瓶水乳、一瓶隔离露、一瓶遮瑕霜之间。在这之间的空隙里,一个个女人的脸在化妆,在描眉、在画口红,在贴营养膜。哦,看不出哪张脸有姓甚名谁的标签,一小段视线从橱窗的玻璃后射出来访问,这视线带着蚂蚁爪子似的爬行挠痒感在廖一的皮肤上走来走去,这感觉超过廖一平常感觉的所有,像是在水体中与海蜘蛛亲密时的感觉。
哟!是何时与海蜘蛛亲密过?他却忘了。那这感觉又何从谈起?
香樟树下,一列蚂蚁喊着口号从他的脚旁列队通过。两只蝴蝶绕树飞翔,一只飞,一只追,追的那只也在喊,喊了一遍又一遍,但那喊叫的声音,绝不是梁祝演戏的台词。这判断树干上缓行的蜗牛可以作证,蜗牛证明在时间的细流之中,仅靠回忆中那些洒满街道的动荡树叶与五针松败落的针尖来刺破蛹的壳而令蛾子飞出很荒唐。还有更为荒唐的,一个人居然可以放弃了人的行动准则与跨界的生物交好,亲密接触昆虫的柔软、昆虫的坚硬、昆虫的梦呓,这难道不比女人敷面膜更为荒唐?敷面膜如果说只是沾点遮蔽功能那还是可以原谅的,那赤裸裸的与昆虫亲密行为算什么呢?廖一看得心惊肉跳,香樟们是听不到他的心跳声的,只有香樟树上的虫子听得懂。两只蝴蝶一前一后地飞走了,它们也惧怕树上的鸟雀,廖一似乎也怕,还是早点离开为上上策。
廖一灰溜溜地溜回来。
蓉珊娜居然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厅堂之中。
她这来来去去的到底要干啥?廖一像丢了壳的蜗牛,像被鸟啄破了蛹皮的蛾虫子蜷缩着身躯在冷风中发抖。肋骨断了,啊!哪有肋骨?只剩皮肉了,皮肉挂在破败的破蛹壳中,被囚禁于鸟的视线中动弹不得,沮丧的是,就算它看见鸟的视线如蜘蛛的丝线在缠绕自己,却已什么话也说不出。
厨房里,莫克莎在搋面。发酵好的面团在她的双手下揉搓,偶尔,还用拳头不停捶打搋揉。那面相看着很舒服,极易引起男人的联想。
蓉珊娜说:“今天我让莫克莎为你做顿好吃的。”
“做什么?”
“拉面。”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老家的吃食有时真能唤醒人的沉睡精神来。可就是来得迟了些。廖一说:“我刚刚出去吃过馄饨了。”
“无妨,可以晚上吃。我也想吃一顿拉面了,早就想了。”
哦,原来自己又是汤罐里的水。不过,在这个时候,她能来陪他,也无论什么水了,能被焐热总是好的!
这时,莫克莎擦着一手的白面走过来对廖一说:“你出去后波胡安来过,见你不在,就又走了。”
“说什么了吗?”
“没有。”莫克莎说罢还在一个劲儿地擦手回到了厨房。
“他大概是来看看你的吧。”蓉珊娜又像那晚来时跷着脚坐到沙发上说,“这时候能来看你的人,都是日后你可以诚心交往的人。”
这话不错,经典!
廖一说话时,有人来敲门。蓉珊娜听了说:“又有人来了,不知是哪个。”
莫克莎去开门,蓉珊娜朝门口瞥一眼惊讶地压低声音说:“妈哟,是那人来啦!”
廖一听这猝不及防的惊慌声惊吓地问道:“谁呀?”
“你自己看啊。”
廖一伸长脖子从窗口一看,顿时也紧张得脸色煞白,他小声地对蓉珊娜疑惑地说:“她怎么这时候来了?”
“这时候来肯定不是好兆头了,别光盯着我看呀,看得心慌意乱的了,去准备迎接吧。”
来人是萝耶基,跟在她屁股后面的还有毛丹威奇警长,一个有着跟河马的方屁股一样性感的,脖子粗壮,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男人。
萝耶基对男人的方屁股有着不可自持的迷恋,特别是年轻力壮又有着方屁股的男人。她对这种性感的形状好像天生缺乏抵抗力,似乎缺乏对这性感之状的免疫力,或是有选择性地痴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