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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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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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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佛手》连载

第一十七章

日子总是喜忧参半。

喜的分量,有时比日子里刮的风轻。忧,有时却似冻雨一样凝重。

廖一的父母这天要回去了,廖一就在这喜忧参半的风雨中前来县上为二老送行。离别是很伤人的,特别是与至亲分别,没了喜,只剩忧。廖一的情绪在微微倾斜,但他还得强忍不露,他怕这坏情绪感染二老得了风寒。

母亲晕车,父亲心脏不允许乘机,二老只能选择乘坐游轮返乡。码头上无数的人在构思挥手的姿势与无形的怀念,没人介意海浪吻岸的深情。“哦,波浪,替我吻一下父母吧,我实在做不好那个动作。”廖一疲惫地背过脸去,心在伤情之中起伏跌宕,更无力去与游船强占航道的尾迹,再次从翻腾的尾浪白迹中,登船与二老拥抱。

廖一知道这里再没有二老陪他、训他、骂他、让他,然后再原谅他了,之后再不会有了。一想到生养他的二老离开的苍老背影,想到今日也逃不开那一刻未了的劫数与夙愿,他的眼眶泪液被风干,结出来盐霜白斑花。

船已犁开海面浪头驶向视线的另一边去,烦乱的情绪仍滞留于滥觞的码头,泪光与水光一同在海堤内外闪烁,船只开足马力已经离开,只有海鸟盘旋于船顶在移动的光影下衔着廖一的不舍与祝愿洒落。

廖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孤立无援的他,身子像筛子一样被海风鱼贯洞透了每一个孔眼,并因此而悲伤、恐惧、自怜、自艾。或许,这段孤独的时光都能熬得过去,而牙釉却要磨损一层。

送走二老,廖一蹒跚地往回走。无力、昏沉,身子在风中像是飘浮了起来,摇晃不定,迫使他放弃了继续哀伤的权力,重捡起支撑精神的打狗棍于泥土碾碎的路上缓行。

县城依旧,还是老模样。

尘灰、矮墙、高楼夹杂。枯枝、猫狗、路人随行。

城郭素描图案的细节粗糙,城池的架构仍需脚手架支撑。这里的一切都正在变得干燥,一条路与大街对口横亘对接,路尽头便是昔日谋生的场所。这里曾有铺满石块的道路,雨水常年将它冲洗得很干净,雨后似踏上一尘不染的铜镜,平坦的地面上白天行人熙熙攘攘,夜间则极其安静。路的尽头通向海岸,只有海浪声涌入,道路便成了涛声的灌口。此时天还没黑,路上并不幽暗,也不弯曲、狭窄、潮湿。广告牌霓虹灯带来错觉掩不住黄昏暮色,但仍然可以令心绪狂乱。

这样的旧景廖一熟悉,他无心恋旧。追溯这些老旧气味的源头,感到自己的旧伤再次隐隐幻现。他不愿再次重温与人的隔阂,与世的隔绝,不被理解,无人体恤的僵梦。

他站在路边的一处高坡上,身体趴在围栏上望着这里的一切陈貌,脑海里的回潮却再一次涌上了岸。就在这时,一场改编的街景戏预演比杀青送审的终剧早到,而廖一看来看去,却莫名其妙地不知主角到底在胡乱演些什么。

我的个乖乖,演出制服鲜艳,那女演员一双白色马靴的上面,裙裾开得刺眼的叉到了大腿根,紧绷的裙衩绷出大腿上的肉,却裹不住往昔挺翘的臀弧线。身材倒不错,有一丝腰缠细柳的风。而脂白的脸,挤出的笑,却形不成唇角、眼角的纹理。故事内容粗糙,看着就缺乏艺术性,缺少清冽的柠檬味,却多了暧昧,添了晦涩。

晚间鸟雀一闭嘴,满大街蹒跚的人开始侧脸笑。模样漂亮的勾魂眼扭动腰身混迹之间,眼波泛滥出轻而易举可辨的古老陈旧营生的勾引,这联想不出有什么新意来,无非玉鼠又可以来盗采蘑菇了。

廖一使出了吃奶的劲在吐槽,而留下的站街影像人物貌似似曾相识,她行踪飘忽不定,似在刻意躲闪,妄图不留痕迹。忽明忽暗的太阳能灯光下,男人们可以笑视粉脸的媚光反照,光影下可以上演猎人和猎物的追逐。觅食者的手伸进了开叉部位,妄想将指甲缝中的秽垢塞入猎物的巢穴。

那个站街人到底是谁?

心脏骤紧的廖一迫不及待地要一探究竟。

街灯昏暗,影像模糊,但那侧影似动非动的身形却记忆深刻。

他拒绝想象出那个名字,拒绝她于这幅阴暗画面中出现,拒绝她在这阴暗角落现形,拒绝在他的心里勾起回想,并甘于神志被搅浑而拒绝清醒,侥幸可以心理自我安慰得无懈可击。可脑子里头有些赤身裸体的情形却自动跳出。

并不是想象缺席痛苦就可以得到短暂逃避的期待,恐怖的回避是邪恶的软弱,或许用拒绝去稀释情节内容,可以真心希望得到一分布洛芬溶剂缓解锈链串起的疼痛,或许用欺骗从而能够获得一丝自认误判的心理安慰。

但效果不佳。

廖一悄悄离开,行走的脚步不愿惊动海风倒灌的夜色,但一斑青苔却在心瓣上滋生从而兑现了他的猜疑。屈辱如旧墙纸一般仍旧糊弄着内里剥落的自尊与自卑,可悲地显露出心底下鲜明而色黯的血痂颜体,除不去,剥不离。

因为这个人太像蓉姗娜。

廖一的心里仍在努力抗拒分割那个名称的标签。

风倒灌进他的躯体,开始发抖,剧痛的心脏的边缘,玉鼠咬下他一块肉来,不顾一切地着在吸吮他缺少血小板的流液。他缺失心智的内心愤怒,在散发发狂的恐怖回响,内心激烈,愤怒在扩大到整个夜间的寂静之中。一个被迫的,或强迫的旋涡正在内心一只白蝶煽动的翅膀下形成,在搅动他突然放空的内心世界,湮没他又黑又脏的平庸绝望。

要不要从空虚中消除她名字?

无措皱眉挠头的瞬间,无名火已将他的心念烤煳,脑浆烤焦,躯骨炼化成舍利子,泛光的梵语只吐出两个肮脏的字,给了她另外一个粗鄙的称呼——婊子!

这个词语太伤人了,比刀子还锋利。

而这个二字短词句剐下的肉却是从廖一心尖上落下的。这个词在杀人,像匪徒幽灵一样仍在廖一的视觉听觉范围之内跟着他,像妖风刮来的胶一样黏牢,从他心瓣上剥落下一块肉来。

杀人越货看来并非只有匪徒才能,风也可以,风也是把刀。风起了性子时很凶恶,只是劲儿歇了,就换了个模样,反倒像女人了。

这媚惑是装出来的吗?还是骨子里就有?

来不及多想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必须去看个清楚。

这个伤了风化的女人到底是谁?女人的身体影子正在视线中远离,廖一越过栏杆翻过去追,怀着类似于裸奔的羞耻与尴尬在一步步想要获得的足够接近距离,距离越近,这情绪更清晰,更强烈。

廖一在马路上横切,像一股横风扫过路面。

他盯着那个漂移的形体牢固地锁定着,眼中形成的影像在移动,在波动,在跳跃,他的步伐也随着移动,波动。眼前光影中的虫影乱飞,在风中向低空四处逃散,一朵从树冠落下的花瓣骤然地飘落,在他移动的眼光扫描路线上打开了蘑菇状的云来遮蔽,他看到蘑菇状的云中,一个身穿格纹裙的男子伸出手在那扭步行走的女人的两瓣扭动摩擦的臀尖上捏了一把,手印捏出了臀部雪糕融化状态的软凹,风刮过来,在股沟反向滑动,在他的苍愁视线中停顿了一秒,下一刻又与他的苍愁相互抵消,再抹平了臀肉上的凹痕,就这样被风抹去,或被这一秒的时间抹平。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那一刻廖一张大着嘴想喊,却不再拥有了语言功能。他的内心已没有了言语词汇,只有眼睛还能够带着强烈的情绪看着她。喊叫的语言碎词落得满地狼藉,被匆匆行人踩踏,而廖一却像个游鬼,被一辆正常行驶的摩托车“啪”的一声恶贯满盈地撞倒在地,同时倒地的还有他体内、脑内、心内渐次执念堆积起来的拯救苍生的壮举之念。

那团雾气正在消散,在他爬起的那一刻,风却将雾影带走了。

行走于街头的人还在行走,而那个女人却不见了。

廖一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一种忽然而至的干渴使他的脖子像鹅一样地伸长向天仰起,可他此时并不想背诵唐诗宋词,只是忍不住地呜咽,没有词句地呜咽,不是想不起来,而是那该死的愤恨,像蛇、像水蛭一样游过来替换了五言绝句。

廖一从悲怆中挣脱出来,再次依站在围栏边抚恤自己的伤痛,内伤、外伤的痛感都在像蛇似蝎地往心里钻。皮肤上的刮蹭血瘀引发了体肤白癍的兴奋,它们开始蠢蠢欲动地上下游窜,白色斑点裹成了一团雾,堵住了毛孔,塞住了胸腔,聚集于喉咙,令他无法呼吸。

悲伤的视线哀求地望着街角的房檐,似方才女人翘着的臀尖,指拈着昏夜的几树繁花在自顾潋滟之色,房檐上隐约有风铃声响起,似寺庙的铃声向廖一泼来,也在街屋铺舍门面前铺开,仿佛在与廖一作着旷寂今古的对话。眼前有情人携手缓步,但廖一知道那女角不是之前的风尘人物,他扣手直立,忽略过这一帧炫耀宠爱的切画,因为此时他想呕吐,他摸下头部的肿块,疑心是不是刚刚的撞击已造成脑袋瘀血而引起了癫痫。那团瘀血咸味的絮物在喉咙中涌翻,正在冲破他的喉咙管,急切地欲搅烂他的卷舌门,撬开他的牙齿关喷涌而出。

“哇!”喉咙于久憋的苍凉深处终于稳健地发出一声空响,呕吐物像一团烈火爽快进行了一场川戏喷火,将灵肉一并焚烧,焚烧到极限,连骨带尘便都化为了灰烬。于夜的隐处,沉重的尘埃,在这个凌乱的街头夜晚,砸出一片凌乱的空音。而脑袋却一片混沌,像那虫世纪的原始混沌,或者古今一切都曾、都可以表现的混沌。

廖一扶着栏杆艰难地直起腰,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神里,满街的人行走得轻飘飘的,都像羽毛在片飞。

接着他又再次“哇”的一声吐了一口。稍息,吞咽口吐沫,喉咙仍发干,仍失音,仍混沌。

廖一的身体开始蜷曲,像死虾,五官痛苦地在拧,拧紧得似蛛体紧缩,身体猛然地从栏杆边的坡道滑落,像沙丘蜷虫滚下。滚动时口中却滚落出一句和煦风般的词语:“婊子。”这一句病态的语言再次唤醒了记忆中的疼痛,僵化的血液循环开始恢复流通,思维也不再静止,接着在爬起身的过程中又再一次从地上唾手可得地捡起一句“婊子”。而这一句骂得很轻,像温暖的夜风一般。他不知自己为何变得温柔了,似带着一种谄媚的无奈情绪在发出。这或许是愤怒到极顶才会如此表现吧,才会突然竭力地压抑着喷发出感动自己的闪烁语言来!

恨,是不是恋的极端?

但恨与爱一样,终是要发泄的!

廖一愤怒的情绪还没发泄完,身子却像一条被踩踏的出洞蚯蚓坍塌成泥。绝望的夜一下暗无星辰,时间概念一瞬间已不复存在。憎恨抽离出腐烂的躯体,灵魂坠入深不可测的沟壑,在那翻滚、碾碎,直到最后成为一粒尘埃,尘埃又再一次复加,将其掩埋。

困顿不堪的廖一回来了,也病倒了。

没有人会再说他什么了,一切都中止了。

是的,中止了,就像死了,然后又醒了,又活了。

他崩溃地躺下去,又崩溃地活过来,反反复复,却死不了。而身体却像沙漠发烧烘干,仅存的月亮泉水逃逸去了月亮背面的盆地,从这一端流向另一端的太空却未曾将其挥发,完整地于那黑色之境结成了冰,包括他幻想的爱恋之情一并冻成了石。

一枝枯萎的黄花枝条就这样微微地颤抖着倾斜地死了。

没人介意他的这种死亡方式,也无需构思出什么悲伤的情节来安慰伤感。凹陷的胸膛已难以直截了当地负荷浮石的承重。风还是那样的稀薄,雨还是一样的稠密,墓碑前一样没有扫墓人,更不会有黛玉葬花的悲吟诵唱。没人介意,这一切都没人介意,死心吧!心死了,也就没了悲哀!

消逝了,曾经的相视、笑、心跳。

嘘,别呻吟,静默地等死吧,不会再有突然间的白日梦惊醒了!

那天,莫克莎前来,见到廖一的这副枯槁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惊问:“这些天你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廖一有气无力地说:“别提了,他妈的遇见鬼了。”

“遇见哪个鬼了?这么骇人。”莫克莎很疑惑。

“你以前伺候过的那个女巫鬼。”廖一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莫克莎知道这有所指谁。她眼神里闪动着惊惧,神色不解地问廖一:“先生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她也不易啊!一家人不兴这样作贱的,不可以的。”

“谁还和她一家人,早就不是了。”

“可我一直当她是一家人哩,人不能这么心狠的。”莫克莎凄然伤神。

“不是我心狠,是你不知道,我面对大海发誓,我作为一个男人,也曾经把我的一切、我的身心、我的魂魄交给了这个女人,可她做了什么?她庸俗的肉体做了什么?她丑陋的灵魂又做了什么?你知道我这一身的病哪来的?就是撞上这个巫鬼才得的。唉!不说她了,说了想死的心都有。”

莫克莎还从来没见过廖一如此愤怒,如此伤心,如此偏执到令人恐惧。她不敢再提这话了,而廖一却问她:“那石头扔了吗?你如果狠不下心去,那还是让我去扔吧。”

莫克莎支支吾吾地不敢作答,低垂着头站立着不作声。

“怎么啦?扔了就说一声,没扔我去就好了。”

莫克莎这才小声地说:“我怕说了你又动怒。”

“不要紧的,说吧。”

“那我可说了?”

“说吧。”

“那石头我交给夫人了。”

“啊?你怎么给她了?”

“是这样的,那天我去海边想扔了它,到了海滩时就看到夫人一人站在那块大石头边发呆呢,我就走过去问她怎么一个人站那了,她后来也问我来干嘛,我就原原本本地将这事告诉她了。”

这一幕,那天有两只虫子是可以作证的。

莫克莎那天悄然地怀揣着琥珀石离去时。石中两只石虫的后代一路杳杳尾随,它们要弄清莫克莎将石头扔于海边水葬于何处,好在记忆中刻字立碑。先祖在那遥远之时,拿生命的一次交媾而换来千万年之后的虚渺价值,此刻才让人联想到这次交配只是它们最后的审判日!这是耻辱,也是荣耀。那远古世纪的天空被利刃划开了一道伤口,一滴蜜液近距离地落下,似血,像梦魇似的压在它们身上,就此成为一道没有尽头,似火一般的光亮凝固成玉石。于时空之光的回光返照中,这是魔兽之影,还是天使的之象?而这,不可湮没!

“然后呢?”这时廖一再问。

“然后她就要过去了石头,她对我说你到现在都不肯让她看一眼的,在那伤心嗟叹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再后来她就手托着石头在滩上蹲着将它放入海水了。你知道吗?你知道那石头一入水变成什么样了吗?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呢,太唬人了,吓得我腿都软了。”

“怎么啦?是石头裂了,还是虫子爬出来了?”廖一也一下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来问,“还是那石头在海水里化了吗?”

“不是,不是。”莫克莎慌乱地摇着双手说:“不是裂了,也不是化了,更不是虫子爬出来了,而是虫子的颜色变了,模样也变了。”

“啊?”廖一大骇,惊得颤颤地站了起来,他连忙问道,“变成什么色了?成了什么模样?”

“变成黑的了,那模样一开始也说不上来像什么,后来还是夫人说,这东西变成黑蟑螂了。”

“变成蟑螂了?怎么可能呢?”廖一大惑不解,嘴里仍在嘟囔,“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是呀,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这根本就不可能啊!可接下来还有更加不可能的奇事呢!”

“又怎么啦?那虫子不会再死而复生变活了不成?”

“不是变活了,而是重新将它拿出水后,晾干了它居然又变白了,又变回瓢虫的模样了。你说这,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这样呢?可我是亲眼见的呀,就是真的呀!先生你说,这东西是不是鬼变的?”

廖一也被她这一说吓得不轻。他问莫克莎:“那后来呢?”

“后来夫人就说,这东西先别扔,让我交给她,她说她过些天会亲手送还给你的。”

廖一叹口气对莫克莎埋怨:“你太老实了,送还?可能送还吗?她是求之不得呢。”

“不可能吧?夫人不是那样的人,我信她,她说还就肯定会归还的。”

“好了,我不是埋怨你,也不是心疼那东西,反正都要扔了的东西,我不会追要的,更不会怪你的,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上当了?她这会是不是将那石头献给她要呈送的某个人了?”

“别瞎猜,这绝对不可能,那天我看到夫人的眼神了,她好像还哭过,很伤心的样子,我觉得她是做不出这等事来的,你别再疑神疑鬼地怀疑夫人了,她肯定有苦衷,只是说不出。”

苦衷?她有什么苦衷?廖一想不出她能有什么样的苦衷,或难言之隐来。

“先生,那我今天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

“那天我去买菜在馄饨铺前遇到雅温若锦,她告诉我说,说那个狠心的男人把夫人赶出家门了,都赶出去好久了。”

“他们离婚了?”

“这话我也同样问雅温若锦的,雅温若锦却告诉我说:‘他们哪需要离婚啊,本来就没结过婚,又哪来的离婚一说呢?’唉,夫人也真糊涂,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遭了这份罪。”

可问题是,这难道是真的吗?不可能吧。

可此时廖一听了这个话心里竟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颤与伤感来,似在哀号地愤慨与愤怒,这种情绪竟一时无法阻止他的冲动。他心里有野兽在悲哀地呜叫,像海扁虫被海水压扁死了,像匕首插进了他的脑袋,泄露出还在做着噩梦的思考脑流体,像未埋葬的死尸僵直站立成僵尸,红着眼看着这个令人心疼痛而黯淡的苦闷日子发呆。

刚才自己的话是不是太刺耳了?这话听着让人不适,令心极度不适而颤抖。廖一陷入沉默,深深地沉默。这时他想到了她所处的困境,况非得已,也不会在街头见到那不堪的一幕。他仿佛看见那街头有一条裂缝张开了口正在吞没一切,用它尖利的嘴齿啃噬、咀嚼,就那么一翕张间又闭上了裂缝的唇。

可如今已没有人能够再把她从几乎是一道深沟的地缝嘴里面拔出外去。她的身子从丰满被挤成一块薄片,血液从所有的疮口流出,有很大的舌头在她流血的伤口上舔出呻吟之音,旗袍叉从大腿间开始摆荡,裙子下藏匿的堕落被风摇出,满地的病菌被风口吃着,还有数不清的蚂蚁赶来搬运,有乌压压的蚊蝇在啃她的脸。廖一突然感到遗憾、悲怆!

你说,谁能救得了她?

他闭上双眼,喉咙便感到一种神经质的痉挛,而这一次却没咳嗽。

看来这是枚危险的媚石,而她也被这危险的石头下蛊了。

廖一将所有的怪罪一股脑地倾泄到这块石头上。

他甚至可以听见他脑中想象的石头在那远古的林莽中快活地茁长出喃喃快意。听着这声音中有可称之为喜悦的东西,判断出它的邪恶之意外泄,窥探到它狰狞的本性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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