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各种各样的气味正于院中淤集。
曾经发生的,和一些正在发生的,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散发着各自的气味顽固地于此残留。院子在收留、包容、安置。阳光充足,空气却不新鲜,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几个小时过去了,旧屋也被气味撑胀得鼓鼓的。窗口在不断地放屁,似廖一神经兮兮闹肚子的不良反应。他又开始猛烈地咳嗽,咳嗽与放屁双管齐下,似中西医结合下了一副猛药,但药效不佳,痛感还在加剧。廖一在忍受,可他却忍受不了他的宝贝虫子被这浊气的熏陶煎熬。
不行,得救它,得快速转移。
发呆的廖一,这时却后悔自己没装个空调了。
他在窗前站着,顾不上窗口排放气体的浊臭,站了几分钟又回来躺在床上,再爬起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万般慌作,无一可为。汗出来了,可似乎也出得不合时宜,汗从头发窝里湿淋淋地冒出,从腋下冒出,带出腋臭,从胯下流出,腐蚀暧昧。内衣贴着前后心成了泳衣,领口也湿了,鞋跟也湿了,脚丫的湿气味冲出鞋帮,呼啸着拨开窗帘,于是,满院子乱窜,那气味恍如项庄舞剑,也不知它的剑气锋芒向谁扑来挥去地乱舞。
站在窗口抽烟的廖一喜闻乐见他的脚臭参与其中,这气体搅出来他想做却没把握做的一件事,这臭气冲天的味道开始打搅了满院昼伏的虫睡,它们醒了,醒来后再次将昨夜的旧梦没头没脑地重新做了一遍。而廖一被人诟病的玩物习性、唾骂的丧志之举,此时都成了虫子口中的不齿笑谈。他的下半生也就成了虫界一个最大的笑话,同时也是昆虫们百味杂陈的诡奇之谜。
于他而言,这样的嘲讽讥笑应该是很熟悉的。
还有庙堂的钟声,远超虫儿们想象的痴迷与毫不厌倦的欲望,以及对虚幻之态的那份宁静陶醉,都是昆虫眼中的难解的特征。他摆在书桌上的那些书在常人眼中想必都是些邪教徒的读物,必定是引导人朝着邪路而去的蛊惑之咒。这不需要再作无妄的揣测与探讨了,它们的存在,早已证实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突然之间,廖一所拥有的一切,一夜间都被摧毁了。这个事实是不争的,是被那些已经具有嗜血鬼神特性的东西,凶残而疯狂地吞噬了,已作为吸食的对象吸尽了汁液。这一切,它恰是真实的,又那么虚无缥缈,它就像神在世人看不见的高处俯视人类,似人俯视蚂蚁一般给蚂蚁带来的感受。
蚂蚁会抱怨吗?不会。
可人会,人应该是最会抱怨的动物了,不管在低处的深渊,还是在高处的山巅,哪怕在月上,人们都会骄矜地大声喊叫。
人啊,总是这么矫情。
但另一些虫更矫情、挑剔、蛮横、苛刻,甚至傲慢无礼、自尊自大、自以为是。其实廖一知道,这些毛病他也不比别的虫少,只是看会不会掩饰、会不会装蒜、会不会故作无病呻吟的姿态罢了。可是这种做派却又让他很讨厌,只觉得自己是只翱翔于现实之上的鸟,却又不肯落地,那就不怪背负着的黄鼠狼咬它的翅膀了。
廖一也解释不清自己为啥变得这样。
原因何在?他不敢想象为何会这样,难道自己穿越到另一个完全不知纪年的空间了吗?他像成了一个完全被时空隔离开的人,同时又是一个可以被虫掌握了软肋而随意拿捏者。他茫然失措,在这个谎话连篇的时空中,有虫正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他威逼利诱,令他觉得对今后的日子渺茫而一无所知。
廖一原来是蜷缩在窗后墙根下打了个瞌睡。
瞌睡中,他做了个梦。梦中,仿佛听到耳边有虫子的嗡嗡声。遂醒,却一无所见。恍惚间想起刚才莫克莎说的和尚之死之事来,便笃定地想:这妙真和尚怕是受我牵累而死的。想着便觉得心里有些痛,隐隐觉得有灾祸临近。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去看下到底出了啥事,想想又退却了,头好像有点晕,便倒在铺上半睡半醒地想着这些事。任凭幽暗在屋里胡闹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捉虫。好想变成一只蝙蝠,利用它的回声器去抓住那只飞虫。期许之梦沿着一条心目中的曲线遇山爬山,遇水越水,到城郭就钻巷子。如能从空中俯瞰,化作燕子那也行,只是看不到它的飞行轨迹,再多的梦也是徒劳无益的梦。就这样,梦忽忽紊乱恍惚地一直梦到惊醒。
廖一一激灵从恍惚中醒来。
满世界的虫子乱舞。
廖一皮肤上的白色癍点看得也烦躁了起来,开始蠕动,从廖一的头顶到脚趾上下横穿爬行,还萦绕着他的周身环绕周游。廖一惊讶,在他体表竟有这么多从未现身的虫子存在,公然地无视交通规则交错着,逆向爬行着,瞬间在他的体毛间振翅欲飞。它们伏在他新的、旧的伤口处吸吮,在那里亲吻他的皮肤,恍然地抚摸他胡须,沉醉于整饬他的体毛,于毛孔根部刨食,还于局部还发生争斗,争夺剥落的皮屑。在他最隐秘的曲径上游走到他自卑的庐隐之处,去撩拨他的器官。两只虫子在那携手凝视着,并危险又敏捷地试图捅破他那张成年人的可笑保鲜膜,妄图揭开他难以言说的隐痛之疾。
廖一生出一阵久违的颤抖。
不可以再往前了,再往前一步,将会羞愧而失语地的引发火山喷发,岩浆迸射。那一刻,味觉已趋于饱和,脑体纷乱异常,一只虫子以绸缎般的柔和动作,酥酥滑滑地爬过耳道,狡狯地准备钻入廖一的耳朵,躲进那座带有魔性地洞的宫殿去安睡。很快,廖一的耳鼓微颤,在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混乱中,廖一却不经意地获得了一份意外的采耳快感,得到了虫子馈赠于他那余波海澜中独享的慷慨。
它们的这种怪异行为是进化,还是退化的结果?这似乎很难判断,无法作出哪种结论正确与否。有许多不确定的、不可知的、难以掌握的东西会突然冒出来搅乱视线,就像现在出现的景象,那些虫子在满院、满屋乱飞,毫无节制地作出虚无的意象,简单的重复,与复杂欲望的纠缠。为什么会这样?廖一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大的门口现在就有两个虫子在站岗,一个瘪壳虫,一个放屁虫。
廖一与生俱来的怯懦再次于身体中冒出似尖锐湿疣般的痒痛。他不安、心躁、紊乱。失望、痛苦,臆测与反叛,心灵幻灭,再次将廖一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请不要过多地去苛责一个虫子的软弱吧,要知道,在鸟儿面前,虫儿却是最渺小的生物。
世间之事,哪个简单,哪个复杂?谁知道呢,但应该都是痛苦的。谁曾料想现在会骤然地冒出这么些鬼来!唉,人啊!若要追求简单,退出已是不可能的了,那只能选择退化。可退化的过程并不快乐,欲望是阻碍自身退化的怪物,或是一把凌迟的刀。桥都是自己设计好了用来提供后撤的,可后撤时才发觉已经被自己切断了,成了断桥。失望吗?沮丧吗?要不要将双臂竖起来成为翅膀?还是一头栽倒下去,丢弃已经培育出的攀爬功能,抛弃养成的仰角姿势重新入海再次独自出发!
廖一低着头,一副丧气样。
可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想好将石头藏哪去。
那几个相好的人哪个是靠得住的呢?平时酒桌上的相投与言欢此时就别提什么可信度了,比假酒的度数还低,只差连人带石头一起吞下才快活。他只能悲哀地承认这份悲哀,一个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下场会很悲惨的。所有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像是假的,可切身体会时却切切实实感觉到那么真了。所有这些东西真的毫无意义吗?这个自问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一片蒙眬的稠痰噇得他够呛。这简直不可思议,人情世故啊!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就这么厉害吗?会像黑暗一样呛得人透不过气来?算了吧,现在再思考这些事物的内在意义为时已晚,就算是醒来,可对梦中的尿床行为有一点点的拯救意义吗?思考理由和目的是不是太多了,承认吧,失败者也并非一定就是可耻的,但那种尖刻、讥嘲的声音,听着还是觉得很难接受。
已刻不容缓。这节奏的速度来得有多快廖一心知肚明。
和尚死后,约莫这一整天,廖一的心情都感到不胜凄凉。这人就那么一刹那功夫便消失了,他脑子也全乱了,现在又来了些作乱的看守,这该如何是好?廖一的脑子乱糟糟的,这对他欲将石头藏匿的思考很不利,迟迟难以决断。这时,恐惧像一块大石,沉重地压在廖一心头,精神受够了心惊胆战的折磨。而石头中的虫子却滑稽地出来了,轻轻地钻出,爬下地,一边打量房间,一边打量廖一,它们爬到廖一面前,用那双黑的眼死死盯着他,然后突然冲他哈哈大笑。笑声恐怖,虫体笑得前仰后合,充满了对他的讥讽与不屑。虫子笑了很长的时间,吓了廖一一跳,怕虫子的讥笑声被门口的看守听见,还是在廖一恐慌的阻止下才得以停歇。
虫子本来是被人讥笑的对象,想不到现在廖一却成了虫子嘲讽的庸物。
那琥珀中交配的白瓢虫,现在变成了一枚透明石子中供人参观的玩偶,千万年之后还在被人围观,想来也堪称史上最尴尬、最趣味、最暧昧,而又悲催的无穷笑话。而老和尚被一番摧残羞辱,含恨而亡,算不算一件悲哀之事呢?可佛现在为什么也不管用,为何也保不了他?
这是垂死的浪漫,是爱欲的叙事,是极简的呈现。
如果能给它们贴一张标签,那么,就应该是这样的。
这石头中讲述的是一个爱情故事,也是个悲怆的故事。但是,这也是块危险的媚石。显然,它很难套进经典的欲望结构。因为缺乏惊鸿一瞥式的偶遇情节叙事,也没有飞蛾扑火般的豪赌壮烈煽情表演,这不符合现代典范作品的风格。
两只虫子的冷峻目光仍在如芒刺来,那眼神似乎在说:“都火烧眉毛了,你倒是快些给我们找个安身之所啊!要不就爽快地献出得了,或许还能得些好处,看你这优柔寡断的样子,想必也是个成不了大器的家伙。唉,得了,快些吧,我们得回石头中去睡了,你好自为之吧。”
虫子嘲弄的话语刺得廖一脸上燥热,他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爬,真想从厨房的烟囱中化着一缕烟逃逸,要不,就在灶膛里的柴火中与石头一同烧成灰烬。
“见鬼去吧!如此怯弱不堪,胆小鬼。”虫子在入石前的一刻还回过头来骂了廖一一句,这才不慌不忙地钻入石中。留下茫然的廖一在断裂、崩碎、化为了废弃砖头、瓦砾、灰色的情绪房中苦思冥想。
廖一通过房间的窗户望着厨房冒烟的烟囱在哀伤。咦,不对呀,这袅袅炊烟怎么像在作出什么提示的问号状?问什么?问我,还是问莫克莎?哇,对呀,莫克莎是可以出去的呀,怎么把她给忘了呢,真是猪脑袋!此刻,这烟囱从某一角度来看,那冒出的缕缕青烟,无疑都是救命稻草。而反过来想一想,对于那些在制造死亡的有能力的人来说,现在这缕烟是他们抓不住的东西。他们或许可以看到,或许可以辨认出它的轮廓,可是,那东西太过缥缈,无法掌握。
廖一叫来了莫克莎。
他在里屋中局促地与自己僵持了片刻,他还没想好该怎样与莫克莎进行这样一种对话。还是莫克莎首先打破了沉默,莫克莎问他:“先生你是不是碰到很大麻烦了?我都看出来了,说吧,怎么能帮到你?”
莫克莎的话问得很直接,这让廖一稍稍缓解了刚才自己不知如何开口的尴尬,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一言难尽啊。”
莫克莎倒是快人快语,她说:“那就拣要紧的说。”
廖一松了一口气,说:“那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廖一按照一套古老说书的经典剧本秩序,对莫克莎讲完了章回条目。莫克莎听完双手擦着她的围裙一角说:“这样的事倒不多见,也正因罕有,这秘密才值得去守。”莫克莎似乎听进去了,又恍若没听清。她好像从中感受到了一个年纪虽轻却饱经了风霜的男人的困厄,在背着一份命运的哀伤徘徊,她似乎听懂了一个无路可走之人的真实际遇和困顿,那是一种乡下人常见的小麻雀被困在隆冬的树杈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命走到尽头的哀伤与最后一声叫出的哀鸣,它让听者动容,令听客揪心。
所以,她决定帮他。
莫克莎在沉思,在想办法。而廖一见她不吱声,心却在随着这最后一根沉默的稻草往下沉。他紧张得感到自己就要死了。其实他这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仿佛已死过一回,第一个让廖一感受到死亡恐怖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吊死的和尚。一个庙中的僧人之死,居然让廖一的心中哀伤得要死要活,这感觉来得快速,快速得甚至连感觉恐惧的时间都没有。当外界无时无处不在弥漫着一种悲凉的情绪之时,他的心却像个空人一般静止了,静止得似停摆的摆钟,变得无声无息。可这时他的手却开始抖了起来。而这病因,是在对那枚晦气而又不洁的琥珀担忧。
真他妈的丢人现眼!狗日的东西,到头来还是个㞞货!
可再㞞,他也知道必须拿出赌徒的勇气来做最后一次,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摇骰子的一掷姿势来。
成与不成,那就听天由命吧。
可不如此,那就无门可入,无路可逃了吗?
也不一定,只是现在还没找到路口。那《佛说不增不减经》所开示的“舍利弗,一切愚痴凡夫不如实知一法界故,不如实见一法界故起邪见心,谓众生界增,众生界减……”是说的这种意思吗?
呵呵,过五百岁太长了。那是玄烨所想的,但这也绝不是康熙帝独有之欲求吧,帝王将相,达官贵人大抵都会如此。所以个个都在争,说是与魔斗义,还不是想长命百岁,所以永嘉大师说:“圆顿教。没人情。有疑不决直须争。”
争什么呢?和谁争?争来争去,还不是一定往一掬净土中而去!
争吧,都去争吧,自己现在的藏匿之举不也是一种争的行为吗?
这或许就是进化!
连诸佛菩萨都说要争了,都说“这就是我佛教的净土法门。菩萨行,净人间,与一切迷信者斗其乐无穷”了,正如《殊胜具戒经》所说的那样:“尔时佛告诸善男子言。汝善男子。应共魔斗寻求圣位。若修行菩萨。成熟众生之时。先共邪魔斗战。令其变化相应善行。不求余师。是为法行!”
呜呼,善哉,阿弥陀佛!
这时,莫克莎结束了沉默。这一刻,她伫立在那也好似在头脑中争了好久,然后突然说:“我有办法了。”
廖一连忙问:“你能有什么办法?”
“这你就别管了,也别问,就当我仍是个什么都不知情的人对待,这样子才不让人生疑。”
廖一觉得也是,现在只能冒险一试。
哇,这沉默的时间,让廖一难熬啊,像度了几个春秋!他拿出法布尔的书籍与琥珀交给莫克莎说:“这两样东西是害我妻离家败的元凶,却又是我生命的全部。我这样说你懂我的意思吧?这是我喜欢的,却成了我的克星。如果你不觉得晦气,不觉得会带来厄运,请帮我保管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了再交给我。如果回不来,拜托你将书烧了,就当烧给我纸钱吧,把那石头扔了,扔到海里去,千万别留着,你压不住的,懂了吗?拜托,拜托。”
莫克莎说:“书就别藏了,这东西估摸着也没人会惦记,就带出石头行了。”
廖一一想也是,唉,也是昏了头了,还管什么书不书的呀!
廖一将琥珀石交给莫克莎时心里在默默祷告:“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廖一躲在屋里看着莫克莎摦着一小竹篮出门去,被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回来时买了些黄瓜、土豆、西红柿和其他一些蔬菜,倒没被查。看来是只查出不查进。莫克莎进了厨房,一会,又从厨房出来,然后再次走到门口对那看守说:“哎呀,这斤两不对,那卖菜的不地道,玩这把戏,他就在前面不远,我还得出去找那个卖菜的补差额。”
那两门岗的其中一个说:“你倒是蛮替主家精打细算的啊,这么锱铢必较,是不是要替他一个角子掰成两个用?”说着两个人一边检查,一边哈哈大笑。
莫克莎说:“哪里喔,我替人家这么抠干嘛,我是看不习惯短斤少两的人,你不去找他,他还把你当傻子呢,最烦这种人了。”
“咦,还别说,你这脾气,倒与我妈一个样了,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好了,去吧。”两个大男人将菜篮子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后便又放她出去。过了一会,廖一估摸着莫克莎已经拐过了巷口的那个弯,就在这时,那个女警尖叫了起来:“你们为什么放她出去?”
其中一个门卫说:“她说她要找卖菜的算账。”
“算什么账?”
“买菜的账。”
“你混账,她菜篮子里有什么?”
“有一些黄瓜土豆之类的蔬菜东西,都检查过了。”
女警竖眉瞪眼地斥责门卫:“你们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这干什么吗?一个个掰开检查了吗?”
“没有。”
“啪!”
廖一躲在屋里听到一声如嚼黄瓜的掀耳廓子的清脆声,接着便是女人的吼叫:“快,快去给我追回来。”
这个女人教训一顿门口守卫还不觉得解气,自己也跟在后面一阵风追了过去。
“哼,这个死妖精,这是要我的命啊!”廖一在暗自着急,“这个死娘儿们太恶毒了。”他真想冲出去照着那女人可恶的白脸打上一拳以解心头之恨,那张可恨的脸像白骨精一样苍白,苍白得令廖一心里惊慌。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她的,但他还是愿意这样意淫,不如此他仿佛感觉不到行者的快意。“上帝啊,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都是些魔鬼吗?”
一会,廖一看到头发蓬松的莫克莎被抓了回来。
廖一的心此刻在猛烈地跳着,他浑身在发抖,他觉着自己全身的肌肉僵硬了,因为他是想大哭一场的,可嘴却僵的张不开,而牙齿颤抖的声音却那么清晰,像蝙蝠的超声波刺入了他的心脏。为了摆脱这恐惧,廖一想抽自己的嘴巴子,可手臂也是僵的,致使未能如愿。
廖一心境糟透了,因为这不但害了自己,更害了莫克莎,她的处境很险恶,变得岌岌可危。这是不能原谅的罪过。他心里正处在响彻云霄般吼叫的恐慌而无法停止,在无声恸哭之时,他却莫名其妙地听不见门外传来痛苦的叫喊声。这是为何?他马上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是不是莫克莎被他们一击而亡了?
廖一不敢往下想。他努力地挣脱僵硬肌肉的束缚,艰难地靠近窗口朝门口望去,这时候他的耳朵恢复了些功能,能够听到门口传来说话声。莫克莎在问:“你们这是要干嘛?”谢天谢地,莫克莎还好好的,没死。那帮家伙根本不理她,手里拿着刀具将瓜菜剁得稀烂翻找。
“简直是帮畜生。”廖一心里骂着想着,“现在怎么办呢?”他一边望着他们在乱来,一面暗想,我得去搅乱他们,逼得他们离开虎视眈眈不放的菜篮子,对,说干就干,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心里想打人,不能再忍了,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此时出手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手段。
这明显就是一桩自投罗网的蠢事,犹如飞蛾扑火,没被烧死已算万幸的了。廖一被打个鼻青脸肿已是他们手下留情,他被摁在地上摩擦了好久,再被踩上几脚,侧着脸的头被踩在一只大头鞋下弹动不得,好在肿胀的眼泡还勉强能够睁开,充血的眼球也能够看到莫克莎被控制于一旁,菜篮子被他们又复查捯饬了一气。咦,奇了怪了,怎么不见那东西呢?
他们剁碎了所有的瓜果菜蔬,见没问题,那女警才松开她踩踏于廖一屁股上的一只脚对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这是何苦呢?皮作痒吗?”这女人说罢,又朝廖一的屁股踢了一脚,这才挥挥手示意重新放莫克莎出门。
廖一像猫狗一样被痛打了一顿。
这多么可恶啊!可他心里却在暗暗庆幸。他装出一副不明事理的样子开始认真地开口骂人。他根本不再顾及他道达大人原本应该保有的体面与尊严,甚至不觉得有一丝的羞愧,认真地装怒气冲冲,愤怒冲他们吼叫起来:“你们这帮X养的东西,我要去告你们。”
那女人不屑地瞟了怒气冲天的廖一一眼说:“去告吧,看是我先被革职,还是你先被革职。不过,我还是诚恳地请您原谅,虽然你刚刚的被打是你自找的,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向你道个歉。不过呢,您要是觉得还没被打得过瘾,我们也很乐意成全你的愿望。”
“你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杂碎,我一定要告你们的。”
“多么愚蠢的人啊!这是多么愚蠢的人才会说出这种无知话来啊!都死到临头了,嘴怎么还这么硬呢!”女人似乎一点也不把廖一放在眼里,故意装出那么一种无所谓的快乐的神情和礼貌样子对廖一劝说道,“我的道达大人,你就省省力气吧,留着些精气神,省点力气去告。哦,还有,省点油等着去熬灯吧。”
廖一气得发抖,他对那女人揶揄的挖苦语调、轻蔑的神情、露骨的蔑视、任性而又狂妄的情态、流露出的极度张皇感到怒不可遏。他抑郁而愤怒,却又无言相对。他已成阶下囚,还在执迷不悟?他黯淡而混浊的眼睛里闪出最无奈又无助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灯光在风中飘摇。然后自己对自己嘟哝着说了一句:“这一切多么愚蠢啊,多么可悲,多么可笑,又是多么昏庸啊!”
那天,廖一躲在屋里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觉得一咳嗽保准会吐出来。见了莫克莎平安无事地出去后,他一下像放空了气的皮球瘪了,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再没劲爬起来。
可又蹊跷,那东西到底藏哪去了呢?
他苦思冥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