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日,眉佩霞再次前来时已彻底地变换成了另一角色。
这是廖一万万没想到的,也是绝大多数人没想到的。
那天,廖一本想还像之前给眉佩霞那样做他的牛逼学者,仿着上帝的举动在给迷途的羔羊布施,又欲自度度人,来个福慧双修,再次悟入识性,趣结善缘,舍去悭贪,培植善根。他现在很乐于像传教士一样去做这安慰心神,送去福音之事,觉得这样可以免去自己和她内心的怖畏。
而眉佩霞此时对于廖一的布道施德,在这份大礼面前所表现出的,并非对上帝或者菩萨的深深敬畏与至诚热爱。她眼中透露出的是山野花草对风的恍惚,是风将尘土飞扬而起后的不安,是对面前的这个绝情者的痛恨,是满腹的怨愤,是报复的蛊惑与实施。
这一颠覆性的变化,廖一还蒙在鼓里,他甚至没能发觉一丝端倪。
她对这两只虫子呈现于眼前,并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神奇之处,从而未能用廖一所希望听到的词语来赞颂。这让廖一大失所望,面对这面前这像受到什么刺激而心情欠佳的女人,他还企图再次做出最后的努力来开导她,“是以君子,动未始之始,静无无之无,布道施德,变化于玄”。
可他再次失败。
这次失败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这严重性德佩罗告诉了他有多大,有多恐怖,恐怖到廖一听后瞠目结舌,大到他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德佩罗前来告诉廖一:“眉佩霞去县协告发你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呀。她能告发我什么啊?我能有什么把柄落到她手上?”
“告你玩弄下属,受贿财物,也就是那块琥珀石,乖乖,就这还不够你吃一壶的?据说还录了音。”
“下三滥!”
“哎哟喂,先别管几滥了,她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不知道?要我说,你自己也是不够检点,是有推脱不了的约束自己行为的责任的。”德佩罗提醒廖一,“你可别掉以轻心,这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纵然你浑身是嘴,也是不能够解释清楚的,遇到这种事情很难全身而退的,当心。”
廖一不以为然,他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一单身,她一孤女,你情我愿的,犯啥法了?至于那块石头,谁不晓得我是从妙清那借来的?这可以查呀,我何惧之有?”
德佩罗还是劝他小心为妙,早做些准备为好。他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一切其实都不是冲你本人而来的,谁不清楚你就是个无欲无为的人,这不是冲你,是冲那块石头来的,这一点你到现在还弄不明白?要我说,你也真够糊涂的。”
哦,我的个天啦!这一切来得是多么荒唐和虚幻!本来以为这份以爱情之名前来窃取而未得的闹剧,没有按照剧本设定的情节发展下去,竟然会被导演出这一狗血情节来了。这桥段荒谬吗?一点也不荒谬。本来很简单,如果当初,他们都少一些自大和自以为是倒是能够成功获得的,想来可笑,就因为自己一时性起,关闭了与她的情感边界,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精妙伪装起来的狂热爱情之火而令她变得歇斯底里。如果当初她再伪装得真诚些,再忠贞些,再坚守着那份没有对象的爱情时间久一些,自己或许真的就上当了。
幸与不幸,这就看怎样理解了。
廖一自认为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在这变化与转换之间,他不但彻底认清了一个人的本质,还认清了那些虚拟爱情声音如潮水泛滥之外的阴险。哦,天啦!一个分裂的人,一个荒唐的世界,他们都在干嘛?都在孜孜以求地想摄取什么?
这一切始终像是一个幻象。而在这个幻象之中,自己又是个什么角色?诚然,廖一自己也知道,他自己也不算上什么好人,但他自认为,自己还不算是有害人之心的人,可他们为什么要害我呢?那些善变的伪装,僵直而又柔和的面孔,笑着,哭着,嗔着,骂着,都是在表演。而他就是一个逃避者,在逃避路途的再一次踉跄中,他又摔伤了,脸上、身上,又摔得留下了一个大大的胎记,就像那身上长出的癜风白癍。
德佩罗走后,廖一很久都没能从悲哀的情绪中走出。
在这段失落的、紊乱了节奏的、思维变得毫无逻辑的现实时间里,他仿佛成了一只丧失了逃生本能的伤残动物,成为一只突然间被猎狗包围的折翅鸟,在惊恐的嘶嘶喘气声中却再也飞不起来。那一群虫豸正向他袭来。逃是逃不掉了,又能逃哪去呢?满眼的路都布满了荆棘,在那路的尽处,在那雾蒙蒙的帷幔后面,等待他的只有被囚禁的哀嚎,还有挥之不去的噩梦。
廖一忽然想到了妙清,他想将石头赶快还回去。
可妙清见了像失了魂的廖一却说:“阿弥陀佛,此乃劫,去渡吧,逃是逃不过的。你下过围棋吗?”
“下过,会一点,但不精。”
“无需精,但须通。”
“何意?”
“围棋有四角,这四角就像四劫循环,对局中同时存在四处有关全局胜负的劫。所谓劫,通常由两组连环劫组成。在双方互不相让的情况下,一般作和棋处理,如此,这也许是你最好的结局了。一般在对弈中四劫同时出现的现象是比较罕见的,但存在。它反复地依循着成立、存续、坏灭、空无而演化,看似极其漫长,没完没了,如果没有一定的定力,人的意志瞬间就会坍塌。人若要承受住这成劫、住劫、坏劫、空劫的洗礼,经过这非常长久的时间考验,没有定力支撑是难以坚持的,也就更谈不上观棋了。”
“那定力如何获得?”
“阿弥陀佛,定就是戒。戒是定慧的基础,而没有了定,也就无法产生慧,慧是从定燧取的火,人有了慧,心才明。”
“哦,也就是说,人的慧心与慧眼就是这么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定在三增上学中是重要的一个环节。原因是定的深浅和慧的开启有着内在关系。定的修学是止禅,而慧的修学是观禅。这在传统佛教训导中,佛陀本身是以四禅的定力来开启观慧的。在佛学的巴利经藏中,佛陀并不是夜观星象而成佛的,而是开启观、慧而成佛的。因此,在传统佛教训导中,定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我如何获得这定力呢?”
“这就得渡劫了。渡劫本身就是修炼,不经修炼,哪来的定呢?”
“那就是说逃不过的了?”
“为什么要选择逃避呢?佛陀所宣说的八正道,其中就包括了定学处,那就是正定,正是你修得正念以及正精进的机会呀,为什么要退缩?”
“就是说,我命中该受此劫?”
“阿弥陀佛。世间众生世间平稳地持续之时,即自一有情生于地狱起至大三灾当现之时的二十中劫的。直至最后的第二十中劫,才有增无减,返回到八万岁为止。”
“呵呵,人哪有那么高寿的?说的是神仙吧?”
“不要持疑。人寿的减少称减劫,增加称为增劫。人寿由百岁渐减时,佛亦不出,因五浊极增,难以化导。”
“那就是说我若是主动迎接劫数加身,反而是增寿的喽?”
“这只是其一。还有坏劫,在住劫之后,在这世界坏灭的期间,从大地狱有情不生开始,至外器都尽为止。这分为两种,一是前十九小劫的有情世间坏灭,二是最后一小劫的器世间坏灭。有情世间是初生者最后坏,器世间因水、火、风三大灾之一而坏。若依《大毗婆沙论》之所言说,这住劫终了,到达人寿八万四千岁时,便可安稳丰乐,人多修十善业道,此后大地狱中有情命终,不复生彼处,也就是坏劫之开始。”
“哦,原来如此!”
“阿弥陀佛,如此地狱中之有情渐减,无一有情残留,名地狱有情界坏。其次傍生、饿鬼人趣、忉利天等欲界相继坏灭。直至一切世界俱坏。器世间坏灭是因历经火、水、风三灾之故。火灾时,初禅天以下坏灭,水灾时,二禅天以下坏灭,风灾时,三禅天以下坏灭。这还不是终了,还有空劫。”
“空劫又是什么?”
“所谓空劫,也就是谓之世界的空虚期。是指器世间全部坏灭,至成劫微风吹起的二十中劫。此一时期,有情一部分上生色界二禅天、三禅天、四禅天,一部分生于其他世界,而三灾顶诸天以下的有情、器界则完全空虚。此成、住、坏、空四劫合为一大劫,而四劫各由二十中劫所成。故八十中劫相当于一大劫。现如今,你也已经是快近四十岁的人了,遇劫并不为奇。要知道,定力是修行的基础,佛法的修行最根本的是禅修,而禅修中的观是需要很好的定力才能实现的。定力可以近似地理解为专注的程度,当定力很深的时候,人的心清澈宁静,这个时候你一个微细的念头在你看来都是明显的,从而你可以在这个境界去观察世间的法,包括自己心路的运作过程。”
“喔,弟子谨记。”
“阿弥陀佛,要知道,定力并非成佛,很多其他教派的修行者可以有更高的定力,但那都不是成佛的方法,定力是修行的方法,观是用来产生出世间的智慧,这一点,就老衲看来,倒觉得更重要的在这个‘观’上,这就得看施主今后的修为与佛缘了。阿弥陀佛,去吧,退缩不是作为,而是毁灭。”
“感谢法师指点迷津。我曾觉得自己躯体的硬壳已经紧紧地裹住了我曾有的深思熟虑的天性,现在想来,还是太幼稚了。世俗之人的本质,也就围绕个人、家庭、荣誉、情感、欲望和职务这些世俗之念而难以摆脱。我自己认为我已经练成了的那副坚硬的躯体已经够坚硬的了,甚至觉得是这世上任何一种物质再也无法使之完全溶解或转变了。但现在看来,差得还很远,至少,现在我的定力还是远远不够的。”
“阿弥陀佛,世间之人,没有人能够像你刚才所言的那样练成了坚不可摧的躯体,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强大的,不经历苦难就获得坚实的毅力与意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违背基本佛学规律与逻辑的。人只有不断地汲取、学习、积累,才能不被诱惑所征服,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有接受,也只能接受劫难。只能自己愿意去容纳、去面对、去领悟,而这,就是修炼。记住,不要去臆造任何胜与败的结果,修炼没有胜败,坦然面对就好。”
“今天听大师一番教诲,心里觉得安稳多了,不再慌乱纷繁。烦恼在溶解,愤恨在化烟,成了流动的物质,也成了炽热的溶液。”
“阿弥陀佛,去吧,去面对吧。至于那块石头,我认为,物尽其用才能够物有所值,还是放在你那吧,要是他们实在追得紧迫,你就推说已归还老衲好了。”
“好的,就听大师的。”
来就来吧,反正也逃不掉!
傍晚,廖一从白刹玄寺回来的路上,目光游离地徜徉在喷漆工造就出的柏油黑路上种植出的白护栏上,目光尽自迷蒙,任凭时间的刻度被暮光渲染。目光越过海滩小码头前的白帆船,他似乎看到海平面正升起一股蓝色的风在旋转。那风声在回响,回响着停载的渔船上的渔夫径自独酌的那份陶醉的喝酒咂巴声。一只狗,或一只猫心安理得地倒在他的身旁,而狗和猫的眼并未偷闲,也在四处徘徊,寻找着猎物的藏身之所。
岸上的一棵椰子树与滩头的白沙隔着花草在窃窃私语。
白沙昂起脸来,却将眼闭上了。那碎米粒般的身子似咀嚼碎了的白牙粒在黄昏下闪闪发着白色光。而此时廖一的头脑也昏沉沉的,但他的鼻子依然灵敏,依然能够闻到一股幽香沿着海滩上招潮蟹,或是弹涂鱼,或者海螺、文蛤艰难开拓出来的一条条隐秘的通道逶迤送来。闭上眼闻着,貌似也不比那些桂花香淡,又不比茉莉香浓,但昙花、含笑,他没闻过,不知其味,但这味近似水仙,又像栀子,恍如瑞香,闻着都像,细闻,却又确信都不是。
那是什么味呢?
廖一睁开了眼。
一个俏丽女人飘然而至,她来到他的身边,他所闻到的洗发水味道应该是欧莱雅的卡诗,这个品牌他的前妻常用,所以对这味道还有点印象。还有些其他护肤品与香皂的气息说不上来,从她头发上、衣服上、脸上向外扩散的,绝不会是力士的味道。
女人来到廖一身旁俏媚一笑,那笑意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是讥讽味。然后她忽然近身过来俯视着廖一,近乎趴在他的肩头,凑着他的耳朵边上说:“你若想要杀人,我帮你,你若需要逃离,我为你提供出海的船,要么你回绝,要么你接受,没有第三条路,你自己看着办。”
廖一迷迷糊糊地听到这杀戮一般的荒唐话语着实吓了一跳,也将他刚才似梦非梦的梦吓醒了。
他这才定神看清是玛尼莎。
“你怎么与我说出这样的话来?吓死我了,你要干嘛?”
“救你呀,傻瓜。”
“救我?”
“要不然呢?”
“你都知道内情了吗?”
“你说呢?”
是啊!心惊肉跳的廖一回过神来,在这地界上,有什么她不知道呢?这还用问吗,真是个傻瓜!
“那你为啥要求我?”
玛尼莎听了哈哈大笑,笑得那么放肆,却又觉得她有能力这样放肆。女人继续放肆地大笑了一会才停歇下来说:“来来来,你说说,眉佩霞为什么要去告发你?”
“想谋取不义之财呗,还能为啥?”
“错,你完全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吗?”
“当然。首先,你冒失地对她在你婚姻大门上贴上了绝情的封条,使她再也无法进入你那个窝棚成为永久的驻客,就这一点,要是我,我也会起报复心的。再者,你让她在上升的路上感到了绝望,她认为是你给她设置了障碍物而令她逾越不过。她在外四处徘徊,像没头苍蝇一般乱窜。细想来,她也蛮可怜的,她也就是个小人物,向上爬的心理可以理解,但可惜她却被人利用了。”
“谁利用了她?”
“这个暂且不谈,我们现在只谈她与你的矛盾与仇恨。”
“可这矛盾也不至于化为仇恨吧?再说,这也不是我引起的,至少我不是始作俑者!”
“这是你个人的想法,但不代表她也这样想。角度不同,结果就不同。”
“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事多了,也不差她这一桩。不过,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的吗?这种只能暗来的破事被她这样放在了明面上来,这层窗户纸要是捅破了不赶紧糊上,那吓得发抖的可不是你一个人。”
“我抖什么了?我单身汉,我怕啥?”
“你不怕可别人怕呀。”
“哦,所以得缝上她的嘴,喔,懂了,弑一儆百。”
“听着,现在的问题是,她在寻得一片树林之后,她的行为,并非出之偶然,她在这片愚钝的土壤里,像花茎以粪为肥,如今终于在黑莓丛里长成为一株不朽的美丽白花。又像白蜘蛛织造出一张白网,那张网是为你准备的,就等待捕捉你了。”
“真想不通,为啥要这样呢?这到底为什么啊!”
“你也别烦恼啦,这不有我来救你了吗?”
“可你又为啥要救我呢?”
“我不瞒不骗,我就喜欢直来直去,直截了当地跟你说吧,我上次与你提到过的石头渡让之事,现在你觉得是不是可以考虑了?”
“啊?”
“啊什么啊,你有选择吗?要知道,现在也只有我能帮你,我不抢夺,我只是与你等价交换。你现在还能找到第二个像我这样慈悲为怀的人吗?你也不想想,他们正一个个瞪大眼睛像狼一样的准备撕咬你的皮肉呢。而你如果将它易手给我,其他的一切我为你摆平,我为你搞定。怎么,你在怀疑我的能力,怀疑我是不是在说大话?”
“没有,没有,这我知道。”
“那还犹豫什么?”
天啦!这可如何是好?那边,昏黄的光色光斑中,一张在树上织出的蛛网在纵深的路途上等候他去光临。这边,虽没蛛网,却也是个前所未见的幽深黑洞,洞口在地表裂开,黑曜之色似碾磨怪石铺满了视野。这里可以躲藏吗?可以成为我的藏身之地吗?这条黑色的路径,或许又是条虚构的台阶,登上去爬行?这荒诞的、抽象的,需吹着口哨才敢行进的幽道能走吗?或者闭上眼而入,自己调侃出一副精神药物来壮胆?或许,如果自己的灵魂在精神药物来壮胆之后也变得足够丰满,那么,这次独行之旅也许会是迷人的!但前提是,自己有这个胆量吗?于是,廖一又不停地咳嗽起来。
局促不安的廖一拿不定主意,他遇事不决的毛病再次成为他的败笔。好在,此时头脑灵光一现,想起妙清临别时与他说过,如果有人逼迫得紧,可推脱说石头已归还于他。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玛尼莎说:“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帮我,可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白刹玄寺旁边吗?就在刚刚,我已将石头还给住持妙清了。你别笑话我,我胆小,我懦弱,我怕事,所以,我觉得还是与这石头撇清关系最好,免得惹来麻烦。”
“让我怎么说你好呢,你已经惹下麻烦了,你以为你还回去就脱得开身了吗?你真是个笨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对我来说,这是个事吗?可现在好了,我想帮也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去承受吧。笨蛋。”
玛尼莎气哼哼地走了,只留下咳嗽不止的廖一。那走路的样子害得廖一咳嗽的嘴角苦笑地撇动了一下,可这一撇动,他的偏头痛却被引发了。
他用一个谎言解决了一个问题。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蹩脚的谎言能支撑多久不被戳破?如果再遇到了问题是不是还得用这个谎言来睿断问题?一双双觊觎的眼睛正孵化出无数个恶毒的白蛛在盯着颓废不堪的他,下一次,自己还能够幸运逃脱吗?
一个廖一说:“是。”
另一个廖一却说:“难。”
还有一个廖一说:“不太容易,但值得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