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上的月亮还没有升起在窗外的树梢时,一泻清凉的月光仿佛已提前从窗口倾泄了进来,泼得廖一一身。
蓉珊娜推开大门进来时,那一股风便将佣女莫克莎推到了门边,令在里屋的廖一身体发冷,毛孔竖起。
“你说说你,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来,丢不丢人?”蓉珊娜像风一样呼呼涌入门内时,口中泼辣的话语早从口中泼出:“现在是满城风雨,你倒好,躲在这里躲清闲,可是你还清闲得了吗?”进来后的蓉珊娜的愤怒目光像秃鹫的爪子一样靠得那样近,盯着廖一的眼睛,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抠出他的眼珠子来。
廖一蛮不在乎地望着她说:“我躲谁呀?在自己家里也叫躲?不要说满城风雨,就是满城冰雹,我也不怕砸到头。”
“你当然不怕了,你也跟那个细婊子一样不要脸了,你还怕什么?可你想过别人的感受吗?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不要脸我还要呢,你这丢人都丢到家了,你怎么不找条地缝钻进去?”怒火中烧的女人像点燃的艾绒草在燃烧,眼神中吐出的火焰慢慢地点着了她的睫毛,面色被熏得通红,气炸的肺部在起伏,愤怒的语言似湿棉球堵塞了气管而缺氧闷得她窒息,闷得脸上发紫。
廖一却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问她的前妻:“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关你什么事,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与你何干啊?”
“怎么与我无关?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前妻呀,总是搭着脸皮的呀,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要说你只是与那个细婊子谈情说爱倒也罢了,这我管不着。可现在倒好,还录上音了,还上告去了,闹得圈子里人人皆知,这你还能说不关我的事吗?这个贱人可真做得出来,这男人女人的床笫之私是能公之于众吗?真是个贱货。”
“好啦,别骂了,你就是骂到天亮也于事无补了。”
“我就骂了,怎么着?我刚才还去当面骂她了,你以为我不敢啊?我可不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像个缩头乌龟似的窝家里。”
“啊!你这何必呢?何必去动这个气呢?”
“怎么啦,你心疼了?你心疼我可不疼,我就去骂了,怎么啦?”
“我不是心疼,还疼个屁呀,我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才好呢,可这样做有用吗?这只会火上浇油,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你说说,这人不要脸真可什么事都敢干啊!难道这女人狠起来对自己的脸面也不问不顾了?这贱人可真下得去手啊!”
“好啦,别再说她了,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说说你来干嘛的吧。”
“哟呵!还嫌起我来了,嫌我来烦人了?嫌我烦你别做那丢人现眼的破事啊!”
“又来了,你就不能熄熄火?我是问你来有什么事,别一咋呼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来告诉你,我去骂那个贱人了。”
“就这事?”
“就这事,我觉得解气,不然我憋得难受。”蓉珊娜的火开始小了下来,刚才那从遥远处而来的似核辐射的灼热正在降温,光热开始变远,而近处的身体却变得更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更软,不再是刚才核裂变似的炸裂。廖一见她稍稍平息,这才说道:“我还以为你又是为了石头才来的呢,原来就这事。”
“别再给我提这破石头的事,提起来就生气,都是这不祥的东西惹的祸。”
“哟呵!怎么气又撒到石头上去了,它又怎么惹你了?”
“不是吗?现在这乱七八糟的事不都是这妖石惹出的吗?我说错了吗?”蓉珊娜的声调又大了起来,廖一一看势头不对,怕再次燃爆核裂变,赶紧降温道歉说:“是的,是的,都是这石头惹的祸。不过现在好了,我下午把石头已经还给妙清了,你放心吧,再不会有事了。”
“哼,不会有事?这一屁股的事,我看你咋办?你能把石头还回去说明你还识相,要不然真不知道还要出多大的幺蛾子呢?”
廖一看她说这话时面部表情起着微妙的变化,就像窗外刚升出的月亮被云彩遮掩。好像月色在夜色中正悄悄地与窗口说着告别,那短暂升起的月色在黯淡,又仿佛是有意在隐退,好留下空间替星星铺路。可令廖一感到奇怪而又不解的是,她怎么一夜间像变了个人?怎么就变得不再对那石头感兴趣了呢?刚才在他说出石头已归还给妙清法师时,他特别注意了她的眼神、表情,竟然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惊讶与失望。这是怎么了?这令他大为不解。这种感觉廖一很是陌生,他以为看她很透,而他根本又察觉不到任何想要看到的东西。只有她的呼吸在廖一听来似乎是在做出另一种旁白,由急促到平和,却与他一样有着同样的忧愁。
他仿若从这呼吸声中看到她幽闭的心室从暗褐到粉红的变化,从左到右充满了刚刚的剧烈到慢慢地放空,在收缩舒张间缓冲着窦性的弹奏。那频率从开始时的惊涛骇浪的震颤,到释放出能量后的平波涟漪,那片愤怒之海的涌动曲终了,令他这个听歌者却莫名其妙地在纯白的沙滩睡着了。她激动得累了,他观看得累了,都需要歇一歇。在这个疯魔般的日子,他们俩都需躲进一处宁静的角落里歇会儿,去疗养内伤与外伤,然后重拾体面,重新装扮,好再次孤独地去迎接下一个日子的到来。不过他始终相信,每个人的身体语言与面部表情只不过是装饰,而唯有躯体内的灵魂是不可以装饰的,也不需要装饰,更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蓉珊娜用柔软的声音在问他。
古人的话语没错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听这份关怀与关心,此时,也只有这眼前的前妻能够发出了。
“还能咋办,静待其变吧。”
“我就纳了闷了,你是怎么惹得那贱人狗急跳墙乱咬的,你怎么她了,这得多大的仇才做得出?”
“我与她能有什么仇?但她这样鱼死网破的做法无疑是我最感到复杂而又难以理解的举动。不管怎么说,她也没必要与我同归于尽啊。”
“对呀。”
“只有一种可能,要不就是她被人要挟,要么就是她心智紊乱。我真的无法定义和归类她的行为该属于哪一类,但她能够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就说明这件事不正常。因为我与她彼此之间并不存在任何明显的刻骨仇恨,说到底,也就是男女间的情感纠葛罢了。至于那块石头,我至今都想不出与她的这种行为能发生什么必然联系。这世上值钱的东西多了,何必吊死在这石头上呢?行贿的方式那么多,怎么在她眼里,这石头就成了必选之物了呢?弄不懂,真的弄不懂。”
“这有什么弄不懂的?我看是你拎不清,她这是被人拿捏住了,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给,所以才逼成这样的。”
“所以,她可能是被一种无形的,而且是无限扩张的力量控制了是吗?”
“是啊!”
“那会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力量控制得她的灵魂变形,并具有破坏性,其目的仅仅就为块破石头?这我还是持怀疑态度,这种与世人眼中习俗的剧烈变形之举,她就没想过会带来什么后果?这太可怕了,仿佛有人正用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近乎巫术的方式对她的大脑做了外科手术一般恐怖。这太恐怖了,这是一种对人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控制,极有可能还是以神祇之名加以控制的手段。”廖一突然间产生一种怀疑。他怀疑在真实的存在与有待相信这种存在之间有没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起作用,比如那石头,比如那石头中的白瓢虫。
他犹豫不定,毕竟这只是一种假设。
“别胡思乱想了,你告诉我,那天你到底对她怎么了?”蓉珊娜在催问真相。
“那天父亲来了。”
“他来干嘛?”
“还是去庙上还愿呗。”
“哦,那与这事有啥关系?”
“与这事当然没关系了,但他又像以前一样在催促。”
“催促啥呀?”
“还能为啥,成家生子呗,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我也觉得孩子可爱了,就又动了结婚生子的念头了呗。”
廖一说话间,那本已荒漠的人性仿佛又在追逐起那曾经做过多次的愚蠢的梦。这梦的幻象再次涌进他的脑袋,再次涌出他看到的那个机灵小女孩,好似这荒谬的世界在崩塌前的那一刻,又再次从梦中醒来,见到了早晨再次升起的太阳一般令人欣慰,他的手颤抖着,想努力地抖落怕被人看到的懦弱与惭愧,他不想用自己滚烫的泪再次去亲手摧毁那个为自己,也为老父亲而所求的梦,所以,他认为眉佩霞是可以成为他圆梦的那个人。
“所以你就和那个贱人上床了?”
“上了,不能吗?”
“能啊,我又没说不能,可你也得弄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年纪还小吗?还这么像个稀里糊涂的愣头青就与这个女人上床了?”
“我是稀里糊涂,可有时候,我就愿意稀里糊涂地多付出一些,我愿意。”
“好啊!你愿意,对,你愿意,这是你刺激我的权利是吧?可你当初怎么就不愿意为我做出改变呢?现在你倒愿意了,这可愿意得好,愿意得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看这娄子你怎么治!”
蓉珊娜的嗓门一提高,廖一的口气立马变软,又咳嗽了两声:“好了,别抱怨啦,我当时不也在寻找她那些心理变化的迹象嘛,也就是因为觉得不对劲,这才惹出娄子来了嘛。”
“怎么不对劲了?哪觉得不对劲了?你倒是说说。”
这一问,廖一的记忆之页倒是像被一阵风吹翻开来。
那天,眉佩霞来了,那模样似乎很给廖一面子。
那会廖一就在想、在盘算,是否可以还能从超额的课程中间挤出些余力给她讲课。可那到来的眉佩霞虽说是廖一的一个下属,但这靓丽的女人这时却更像是廖一的顶头上司。佩霞是镇上佛协的妇女委员,平时,廖一只当她是家养的一只橘猫可以随心所欲地撸。这只猫在乡里长大,可有时野起来,廖一还真惧她三分。这段时间,她从蓬艾那听到县里要上调一个妇女干部名额的传言,她来告诉廖一,说有两三个女人都在同时拼尽全力竞争。当然,这其中肯定也包含她自己。廖一懂她的心事,因为她的资历太浅了,又是个乡下出身的女人,竞争的势头必定不在那些个城里的娘们之上。她前段时间想让廖一给县里的会长说些她的好话,就凭现在她与廖一的关系,她觉得他也有义务帮她说说好话。她虽也知道廖一的处境不妙,但泥菩萨也是菩萨呀,再是个泥糊的身子也是尊贵的啊!说话再不管用,那也是一口一朵莲花啊!而廖一也知道她前些日气恼他,觉得他这个事情都不管,是太过无情无义了。所以那天叫她时,便直接赏了他一个冷脸。还好,今天给面子,是不是又想起他的什么好来了?这他不得而知。不过今天还是不提此事为妙,只谈琥珀,只交流分享,其他什么神圣高大之事先搁置一边,都一概免谈。此时最需要的是拿出一副面具来,用顾左右而言他的称颂词语延续那飘忽的风花雪月,重撷些残余的乐事妙趣,从而不被什么其他的封面云彩沾染他现在最得意的、最珍贵的古之罕见事物之悦。这个念头令他奇怪。他的身子居然又像老树一般复苏了,来了精气神,居然期盼自己能够簌簌地长出来一枝柔嫩的绿叶来。
然而彩虹一般的彩带突然间变成一只硕大的花蝴蝶,而后蜕变为轻盈的白蝶向树梢飞去,在那盘旋一阵后,却又仿佛变成了秃鹰。
廖一突然觉得哪冒出一股奇怪的旋风,轻轻地旋转着,目视着那鹰,虽有所提防,但万万也想不到会发生后来这匪夷所思的破事。
那天夜晚,两只白螵在琥珀里死去,死去的还有廖一的心。
廖一的兴奋与兴趣劲儿似乎也被这女人一盆凉水泼下,在这个充满低语的白夜中渐渐湮灭。他的眼睛带着迷惑困意的迷醉在盲目游离,沮丧沉进他的身体之海,融入他的血液洋流,似西山顶的巨石吞下沉落夕阳的最后一口昏光灵气,从而变得黑沉沉的,无趣而空虚。于是,他不无抱怨地说:“难道你就看不到这石象之中有一丝的情意存在?哪怕一点点也没看到吗?”
眉佩霞却轻淡地一甩长发说:“哪有什么真情实意,满世界都是逢场作戏,你还别不信,要我说呀,包括那虫子都是一个样。你就没想过,那困在一滴树脂胶里面的两只虫当时就不是一次偷情,像你我一样的偷情?”
这句话犹如夜幕沉默地降临,说得廖一像沉进大片海水那样差点呛死。他真没想到这眼前的女人会这样用不堪的语言非议这两只白虫,还在侮辱他。这让他愤愤不平。“虫子难道就没有做爱的权利吗?这世界上,万物皆是平等的,你和我都有,这不叫偷,是正当的拥有权。”
可眉佩霞的思维根本与他不在一个频道。
廖一停留在了远古,而眉佩霞却刻薄摩登。
“虫子是脏的,蛆虫更脏,你也是脏的,蜕白了,也是脏的,就像你身上的白癍,恶心死了。”
“那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快滚,快滚啊,滚。”
哦!看啦,污浊的浪花卷走了天上最后一朵洁白的云,霸道而又吝啬得连一丝念想的丝缕也没给她留下。
眉佩霞的脸有些红了,心也开始躁了,可又觉得理屈,更感到词穷。气一急,心情随之败坏,她撕去了伪装的矜持,厉色地对面前这个不谙风情的、不明情理的男人说:“别把事情做绝,否则你会后悔的。”这女人看来一点儿也不惧他,反而更猖狂地竖起眼眉来不屑地对廖一说:“你做的初一,就别怪我做月半,不信走着瞧。”
廖一说:“你想都别想,我别说我没有,就是有扔掉也不会给你。”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各走各的路吧。”女人的脸上浮现出经典的冷漠与鄙弃的表情,微微堆砌起嘴角的肌肉,那随之生出的嘴角纹中显出来一丝不屑与轻蔑。
虽说分道扬镳是在秋后树与叶必然要忘记彼此身份分别的季节,但就这样毫无恋情地在恶意分别,未免还是觉得残忍了些。所有的过去都在这黎明前的清冷中将青绿而朦胧的记忆封住了,像家乡冬季的冰冷雪天将一切封冻,像那块石头中两只白瓢虫不再需要聆听绽放的花苞或花瓣唱出的歌曲。已经凋落的花叶、梗枝,也就这样在冷风中告别,告别过去,像蚂蚁告别曾经仰望像火焰一样开着的花朵,像鱼告别水面翻腾的一朵浪花,像退潮的浪头告别滩涂细细流逝的白沙,清晰地死在泪光中与模糊记忆中。
哦!如之奈何!
廖一彻底气馁,像一缕折断的柳条被烈日暴晒而垂枝枯萎,慵懒无力地在做临死前的摇曳挣扎。他像犯了心绞痛一样难受,喉咙像是痰喘似的哼了一声又最终不欢而散。
“所以你还恋恋不舍,你还想挽回?难道你那时还没听出弦外之音,还没觉得有人为你挖掘了陷阱?我看你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我那会哪会想到这些啊?”
蓉珊娜只问他:“你除了成日里稀里糊涂地炫耀这些虫子,其他还会什么?你的脑子里是不是也生了虫子了,成日里就只剩了玩物与玩女人的特长?你看看你现在,脸上也长出斑点了,哦,手上也有,哇,颈项脖子也有,你这是怎么啦?虫子真的钻进你的身子中去了呀?”
这是个令廖一尴尬而又致命的问题,他第一时间是僵,第二反应还是僵,还觉得凉,是那种透心的凉。这种不留情面的犀利之问是要人命的,似在剥皮抽筋。骄傲的自尊与自豪如遭秋风狂谑,这谁能抵抗?廖一难堪,一败涂地,只觉得被这言辞狠毒的女人扒得赤裸裸的而无地自容。可他又决心想在这女人面前要找回点颜面,不至于让可怜的自尊被动洗劫一空而使躯体成为空壳,再连肉带核儿地被埋入泥土。可这“特长”之问着实让廖一皱眉而绞痛,他无言以对,想要继续深入探讨的兴奋劲头顿减。
廖一头晕目眩。
但他最后仍愣是咬着牙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我就是只虫,怎么着,不但是虫,还是只得了白癜风的虫,你不是怕虫子吗?那你离我远点儿呀。”
“哦,神明有知,让你长出了癜风白癍,你不想变白,那他们就把你染白。让你这只虫子骑在一根枝条上一路爬到白,让你走向哪一端都是错误,哦,不对,是你又都觉得正确,比如你与那个贱人上床,你肯定是认为正确的,相信你的灵魂那会也认为是正确的,就像你相信佛也在支持着你的正确。可你的灵魂在佛的面前隐瞒了什么,你的眼睛又欺骗了你的灵魂什么,这你说得清吗?让我来告诉你吧,你洗不清你的罪过,直到太阳光划过你的那昏聩的双眼之际为止,你都未必能看清事实,也就更别提清洗了。”
“你后悔来这儿了是吧?你后悔接触我这只不识时务的昏虫了是吧?哦,是的,你以前就后悔过,后悔看到我养的那些虫子。”
“有什么好后悔的!这满世界都是虫子,怕有何用?我现在不怕了,怕触碰就得让,让它干嘛?一辈子就那么长,我倒是后悔转了个圈,现在又遇上你这只虫子了。”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转了个圈又后悔遇见我了?”
“什么意思也没有,你好自为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