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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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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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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佛手》连载

第一十二章

该如何定义昨晚发生的一切?

这是不是自己再一次造成对前妻的冷漠与背叛?

廖一自己也不敢贸然下这个定论。他该如何认准何为情义?他做过很多傻事,对人的,对虫的,对事的。他经历过很多挫败,在挫折中暴露过很多他内心的脆弱,也隐藏过许多内心的胆怯、懦弱与不堪。他那内心之中,总有那么一块光亮照不到的角落,在那角落里,虫子在沉睡,虫子在涌动,虫子在爬行。

但廖一承认,他还是留下一块地给容姗娜的,并期冀那枯萎的情感树复活。要不然他到现在还不再娶干嘛?他有时自欺欺人地把他与虫子一起的生活粉饰得如何如何的热闹,将一些情感上的逢场作戏如何如何地演绎得惟妙惟肖,但不得不承认,这些都只是些蹩脚的把戏。无论他把容姗娜往多坏的坏处想,有一点却是明确的,那就是他无论如何,仍然摆脱不了她,仍旧在想。

旧恋难忘。

这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不争的事实。若要消化这种孤独而又自卑的情绪,所需要耗费的时间、能量,都需要他独自承担,而这些正是他现在最缺少的。

机遇稍纵即逝。

而他却再次白白地浪费了一次绝佳良机!

廖一的情绪中满是焦虑,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光远没有离开容姗娜身上,包括体态的、音容的、性情的、内在的,都宛在内心。那为什么还要拒绝她的要求呢?是自卑?是恐惧?

应该二者兼具。

自卑与恐惧,是他心里藏身的两只虫,想抛弃,却不舍。

那他到底又在怕什么?

廖一自己也知道,他所说的担心遗传只是个托词。那么,为什么要用这个托词来推诿?他用这块几乎腐烂的陈词滥调遮羞布来掩饰,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这个恋虫的厌世者,是不是又在用这块布裹在脸上作为布景,在那诡秘的静谧风景里,意欲孵化出一些臭名昭著的虫子来?

那夜,在他的身心魔窟之外,萎缩的小脑指挥他再一次给自己挖了一个美妙的坑。并且,他心甘情愿地再一次纵身跃下,全力以赴地将自己化为一只古董石头中的愚虫。于是,一帧亲自制作的剪影在坑中泛出仿古做旧的粪便光泽。蛆虫聚集,在他记忆里打结缠绕,熟悉的脸色幻化为陌生的意象,再次扭曲地变成了虫的模样。

悔意是轻渺的,且毫无价值。

补救还来得及吗?不妨一试。

愧疚孕育出巨大的恋旧爱意在膨胀,失落的鬼魂又一次回头,想去再次取回丢失在身心魔窟之外的老房子里的那个旧物件。是不是需要像过去那样再次去她的窗外,用了尥的手指,在众多的浪漫音符里挑出一首,来弹拨一曲蓝色的琴弦传递心意?可时过境迁,她已另有所属,就算浪漫可以抚慰疼痛,但那些长满野草的窗户缝隙,还是不要去轻易触碰,切实不可冒失造次。

这个狂妄的念头再次被他压制,而即逝于稍纵的狂热之中。

是保存留恋,还是继续隐忍?

哦,对了,想起来了,就在他乱了方寸之时,于苟且的苦笑中忽然想起来,她昨晚不是说“没家了”吗,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婚情变故?可到哪去找她呢?还是先打个电话吧,要不发个信息?

电话不通,信息不在服务区。她消失了,似枯叶蝶藏进了树丛。

她屏蔽了自己,也屏蔽了他。

廖一烦恼,他又去那老太太的馄饨铺观鱼。

午后稍事休息他就去了。这一次他没心思用哑语与路边的树和虫子交流,也没去理会那青花盆中的螳螂虾。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不愿再去领略那承受了一击虾锤的隐痛。他目光无神,同样是无力的,无力将自己的目光,从这边世界透光到另一个世界中去窥测。

忧郁仿佛幽灵占据身心,在作为他烦恼的证据,烦恼的情绪于昨日夜晚的黑暗之色时隐身于他的灵魂中。他急于逃离,便信步走向海滩,海滩上留下他脚印的感叹号却被汐波抹平了,没了踪影,像容姗娜一样消失于无形。

颓废不堪的廖一坐在海滩椰树下的那块大石上,他闻到了石头上他曾经与容姗娜恋爱时于此遗留的气味。他俯下身似蚂蚁转着圈嗅了嗅,然后自己躺下,像要刻意藏匿地压住气味。他头枕双手,让无神的目光遨游于遥远的漂流的云朵间,去捕捉脑海中倒映于天上的时间倒流。阳光眩目,他闭上眼,光线穿透眼皮,眼帘内幻映出血的流氓光色,似进入坍塌前的绚烂宇宙星云之中。

廖一在迷糊之中从衣兜里摸出手机,他想给容姗娜再次打个电话试试运气。他摸摸索索地打开手机,刚按下启动键,屏幕背着阳光依然异常黯淡,黯淡发黑的屏幕看不清字,却如同往常一样看得清图像。这是什么鬼?难不成中毒了?

重启。

先打个电话,又欠费了。

手机被他慵懒地在温暖的阳光下重新设置,手机与他的身体一并进入了睡眠状态的省电模式。屏幕似他昏昏欲闭的眼,艰难地显示着当前的时间,时间显示如眼中被阳光透映眼帘的漂浮光星一般跳过。忽有一个链接自动跳出,屏幕上一只浑白的海蜘蛛从海滩爬进屏幕,在向他低声嘟哝着什么。然而,廖一现在却并不觉得喜欢它了,它像个海妖似的在面前卖弄风姿,还在变幻出不同的身形,最后,定格于一款秀发乌黑,皮肤白皙,眼眸似雪豹的苗条动画女人。廖一软塌塌地躺在石头上放松身体姿势,舒缓地看着这个柔软轻盈的女人表演,他脑袋里忽然产生一个想法:这动画女人会不会变成容姗娜?这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那女人瞬间变化成容姗娜的模样。廖一瞬间像诈尸般紧绷肌肉僵坐起来。“这怎么可能?难道我的手机被植入了埃隆·马斯克的无线脑联机接口程序?难道说我成了一只随机挑选的快乐小猪?”

狗屁!我一点也不快乐。

不过,能观看到容姗娜跳舞的模样也蛮不错的。

先不管它植入的是不是病毒,也不管什么“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了,他与容姗娜之间的传输模式本身就分不清单向和双向,侵入与非侵入在他们之间似乎已模糊了界线,只要能面对面,其他都无所谓。

手机里的前妻可见地变得更为年轻,她的容貌变成令人啧啧称绝的娇美模样,在娇滴滴的前妻面前,身染白癍的廖一自觉得自惭形秽。一个越活越嫩,一个日渐衰老。

屏中的前妻正在朝廖一微笑。

“你去哪了?怎么打电话也不接?”廖一气恼地问她,没有回音。再问,还是没有。诶!马斯克的技术还不够完善啊!竟然还处于无声电影的年代!好吧,就这样吧,就当此时无声胜有声了,这是个愉快的时刻,不要再将花期后移,只要心有灵犀,起码可以保证此刻做个好梦。

廖一重新躺下。

他的屁股粘在石头上不再移动,仿佛被多年前的遗留物黏吸住了一般与石面重新粘在了一起。手机屏幕反射出的亮光让他瞥到了自己重影于图像中容姗娜娜的脸庞样子,似照在面前的镜子一般,显示出他脸上的白癜风斑痕。

廖一用手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这时他又想起了昨夜拒绝前妻的那有关这斑点的理由来,想想自己或许是对的,想想自己现在这么丑陋,虽然屏幕中的他与前妻像那琥珀石中的虫子重叠一起,可哪还有权利再与她寻欢作爱?

廖一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这表情令人厌恶,可屏幕中的他仍旧是那副丑模样,仿佛再也笑不出迷人的笑容了。

廖一对着屏幕中的容姗娜咧咧嘴说:“你离开是对的,我配不上你了。”

这时他竟然听到了语音声。居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他:“这不是廖一吗,你怎么睡这里?也不怕海风着凉,快醒醒,瞧你这出息,失魂落魄到这般田地了吗?”

啊!谁呀?这么无礼,搅了他与想念之人难得一见的约会!

廖一一看,噢,原来是逢艾,他居然牵着玛尼莎的手站在他的面前。

“你怎么睡在这里?”逢艾问廖一。

“你们怎么在这里?”廖一问逢艾。

逢艾说:“我们散散步,就随便走走,这不才碰上你了嘛。”

廖一说:“彼此彼此,我在和前妻约会。”

“你和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逢艾面对廖一发问,口气近似审讯。

“你说谁呀?哪个女人?”廖一心生不满,有些不悦。

“还能有谁,容姗娜啊,你前妻呀!”

“失联了。”

“失联了?怎么失联了?”

“昨晚被我气跑了,今天不知去哪了。”

“疯子,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不可救药,逼疯了一个,又气跑了一个,你到底要干什么?”逢艾怒不可遏,气急败坏。

“嘻嘻,可我现在又与她联系上了,在手机里与她视频呢。”廖一有点小得意,有些小确幸。

“那聊得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你指哪方面?”

“各方面,包括情感、家庭、婚姻,还有石头。”

“这关你什么事?怎么又问起石头的事来?我们之间的事与你何干?”廖一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像他这种明目张胆地窥探他人隐私的行为,令廖一血管里的血液膨胀,心里像海啸一般发出愤怒的涛声。

这时玛尼莎插嘴:“这不是朋友间的关心嘛,你急啥呀,又没有与你横刀夺爱,看你脸涨得似关公似的!”

廖一有点急,他对玛尼莎解释说:“不是,你说,不带他这么玩的吧?他先是怂恿眉佩霞,弄得这个头脑单纯的女人疯了,现在他又想操纵蓉珊娜。你说他到底想干嘛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来,又问逢艾:“哦,对了,眉佩霞呢?出来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人在哪?”

逢艾对他说:“这个你就无需挂念啦,她很好,我将她送疯人院了。”

“啊!你、你,你们这么做就不怕天打五雷轰?你太过分了。”

玛丽莎冷笑着对她说:“好你个廖一,你神经病啊!你敢咒我?看你平素一副老实模样,想不到竟也敢跟我耍起小聪明来了!你会倒霉的,不信走着瞧。”

逢艾也说:“过分的是你,而不是我们。这一切的后果,起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现在倒埋怨起我们来了?我来问你,你要是当初发下善心,眉佩霞她会疯吗?再有,你的前妻对你不薄吧?可你呢,还不是一样对她薄情寡义,再一次将她逼迫出走!想想吧,是你做得过分,是你太过绝情,你太狭隘、太沉重,你只醉心于自己的虫子,从来没想过其他人的感受。你被束缚于昆虫的思维,你用原始的思考方式比拟现实,你这古怪的家伙,骨质像沙滩松软,血液似烂泥咸涩,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就是只细小的虫子,是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虫子,一条裂缝、一道深沟你都难以逾越。你说,你的那些被你赞美和喜悦的东西,那些虫子,是不是和你是一样的?”逢艾发出一声冷笑对廖一说:“兄弟,你到了该醒醒的时候了,你若再这么执迷不悟,你是要倒大霉的。”

玛丽莎也冷冷地附和:“就是,懦弱、冒失,还狂妄,又不懂世故,你不倒霉谁倒霉?”

“去你妈的!倒霉,倒霉,我就弄不懂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我倒霉吗?”缪一转头愤愤地去问海妖,“你说说,他们怎么都说我会倒霉?他们都这么诅咒我,我得罪过他们吗?”

海妖呵呵:“你怎么这么不识时务呢?别和别人过不去嘛,你和别人过不去,也就是对自己过不去,你这么疯疯癫癫的何苦呢?”

啊!海妖这样的答疑,实在无法满足廖一那僵化的思维定式,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懑情绪,他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总是与自己格格不入。是自己不正常?那疯癫的人与正常的人区别在哪?这边界如何界定?

海妖又呵呵:“疯癫者认为自己都很正常,就像你。而正常人看你是疯子,反之亦然,你现在不是在怀疑他们吗?一样的。不过我倒觉得你跟精神失常的人有许多更多共通之处,你的所思所想,你以前的所作所为都在我脑中清清楚楚地浮现过,只是你没有像眉佩霞那样被某个事件刺激而表现得那么激烈,你属于那种温和的精神失常范畴,可你现在所经历的这些,其因素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一旦达到某个饱和度的临界点,那就危险了。”

廖一听了这话很恐惧,他有些瑟瑟发抖。他知道这不是海风吹拂的缘故,而是心虚,是惧怕。他怯恸地问海妖:“照你这么说,我也是个精神分裂症病毒潜伏患者,一旦到了临界值,我也会与眉佩霞一样?”

“是的,你正在前往与她汇合的路上。”

“你是说,真到了那时,我也会被送到那地方去?”廖一的腿软了,他不敢想象,他居然会是一个正去那儿集合的人。他知道,那地方是万万不能涉足的,一旦滑了进去,就不是后果敢不敢设想的问题了,那可是只出不进的,那扇门就永远关上了,就出不来了。于是,他用乞怜的目光看着海妖,用哀求的语气求问:“我可不能去那,我不能去,去了我的虫子怎么办?我怎么办,还有我的家人怎么办?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没错,谁也不愿去那儿,可这由不得你啊。这鉴定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要知道,一旦你被判定为精神病,你就永远失去了言语权,就算你再如何辩解,你的话再也不会被人当真,你说什么都将会被认为是疯话,你再做什么努力去证明你清醒也是徒劳无益的,都只是在进一步证实你的病情在恶化。因为你已被贴上了疯子的标签,哪怕一开始医生对你的诊断就是误诊,但这后续的过程是没有纠错机制的,你只会在那条路上越滑越深,那是片泥沼地,越挣扎越下沉,最终,你精疲力竭,也就变成了个真疯子了。”

“我的个亲娘老子哟!可不能那样,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怎样才能避免滑入这可怕的深渊?”

海妖并没有直接回答廖一的追问,而是对他说:“精神分裂症的人其实都是那些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这种人最让人难以理解,也觉得悲哀绝望,他们活在这个世间,总觉得自己是出类拔萃的,是鸡中的鹤、人中的龙,由此便心高气傲,可自身的能力与愿望或多或少又存在落差,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又不甘心,于是乎便心急如焚,心力交瘁。这种体会是折磨人的,是容易得心病的,得了这种病症,便总觉得四面楚歌而又无人相助,无人慰藉,这种境况你应该有过吧?”

廖一微微地点头表示理会和赞同,这些他是有体会的,有时总以为自己做得很对,可结果却总是差强人意,最终发现不是出纰漏,就事与愿违。经历了无数次失望与失落,心神碎裂,伤痕累累,剩下的大多数是懊恼与沮丧,还得自顾不暇地像狗一样地去舔疗自己的伤口。自作聪明往往得不偿失啊!只能于崩坏的心情里让自己故作坚硬,变得铁石心肠地看他人路过时的脸色与眼神。那些路人有讥笑的,讽刺的,幸灾乐祸的,看笑话不卖门票的,最狠毒的是看你都快淹死了,还递给一碗水喝的。什么人都有啊!却没人肯扔根稻草。稻草留着何用啊?烧灶?不是,搓绳子呢!最终,这又让自己狠心地像疯狗样地去反咬,也愈来愈无视他人的疼痛,去无辜地伤害他人,慢慢与疯狗为伍。疯狗为了自己能苟延残喘地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是什么疯狂举动都能做出的,除此之外,疯狗似乎别无他法,只能一路疯狂下去。

“我不想成为疯子,更不愿成为疯狗,你救救我吧。”廖一的眼里满是投向海妖的如落水狗一般的乞援之色。

“其实,这也不难。”

“怎么讲,有何灵丹妙药?”

“你只要把那个引起你病变的因素找出来,然后扔掉就好了呀,这样那绳子就不会勒到你脖子上了呀!”

“那是什么东西呢?”

“石头呀,就是你藏着的石头啊!你给他们,让他们去受折磨,这样你也解脱了,轻松了,能喘一口气了。这一轻松,精神状态不就好了起来,也就不必担心会走上那条路了吗?你说是不是?”

对呀!这不就是解药吗,我怎么没想到呢?对,给他们,脱离这神秘莫测、不可言状的恐惧和烦恼,走出这阴晴不定的可怕日子,免得他们不断地骚扰,哪怕被窃取殆尽,只要挪动祸根,移植到他们的土地接着去生长吧,他们的土壤肥沃,结出来的恶果一定也丰硕,带着红润的色泽,比红富士果实诱人,可他知道,那是有毒的。

“好吧,听你的,给他们。”

廖一丢下手机,手哆嗦着去口袋里摸索石头,这儿摸,那儿摸,一时摸不着。就在这时,他忽听到又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好熟悉,正由远及近。

来者何人?

噢,是女佣莫克莎。

“哎呀,先生,你怎么睡这儿呀?”

廖一睁开眼一瞧,果真是莫克莎。他再环顾四周,口中喃喃地疑问:“咦,他们呢?人呢?怎么一睁眼一个都不见了?”

“谁呀?就我一个人来的呀。”莫克莎迷惑地望着廖一,她被问糊涂了,只耸肩说,“你看到谁了?不会在做梦吧?”

哟,还真是,大白天做起白日梦了,原来是个梦。

“你怎么像个孩子睡这儿呢?别人见了要笑话的。”

“哦,太阳好,晒晒就迷糊了。咦,你怎么知道我这边?”

“哦,我去馄饨铺找你了,有人说你朝这边来了,就找过来了。”

“找我有事吗?”

“老爷子和老太太来了,在家等你呢。”莫克莎说,“快起来回去吧。”莫克莎催促。

“他们来了?说什么了吗?有什么事?”廖一催问。

莫克莎摇摇头:“没说,老爷子和老太太去庙上上香的,回来时,看他们的样子像是挺急的。”

“噢,那回吧。”

廖一意想不到,父亲这次来,还带着老太太来了,还帮着来做说客。老父亲一见廖一就训斥:“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到底想搞什么呀?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看你怎么收拾吧!”

老太太颤悠地拉住老爷子坐下说:“好啦,光动肝火有啥用啊,还是想想有什么法子消灾吧。”老爷子气哼哼地指着廖一对老太太说:“你看看你生的这个好儿子,我看他就是疯了,完全失去理智了。我们这些年待在这里是干嘛的?还不是为了讨回人家欠的款子嘛!可这倒好,你又得罪这帮人了,你说,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怎么老父亲也觉得我疯了?难道海妖所言不虚,我真有了疯癫症状?廖一心里发虚,可他嘴巴却硬,硬着头皮回话说:“我并没有丧失理智,也没疯,我只是喜欢那些小东西而已,又没碍着谁,更没伤害谁,他们凭什么说我疯了?”

“不是别人说的,是我说的。你说你,好好的家散了,到现在还是条光棍,连个孩子也没有,还沉迷于那些虫啊蝶的,你说你,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廖一仰望着老父的气愤如烟火烧得那么旺,一时也不敢再回嘴刺激,怕激出个啥毛病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他低头沉默。这时老太太说:“儿呀,你也老大不小了,怎尽做傻事呢?不怪你爸生气,今天我们老两口去庙上见过妙清法师了,在庙上见到有警察来来去去的,就问妙清咋回事啊,妙清含糊其辞地说了些似懂非懂的话,我是听不明白,可老头子听出来了,大概与你说的那块石头有关呢,你说,这能不让人着急吗?”

廖一疑惑地说:“他们到庙上去折腾个啥呀?”

“听说是查什么失窃案,可妙清说,这事像是冲他来的。”老太太说得含糊不清,但廖一却听出了妙清的话外之音。不好,果真是冲着那块石头去了。

老父亲这时连咳带喘地提高嗓门又问廖一:“你上回不是说还回去了吗?”

“是啊。”

“那还好,我上次就跟你说了,这是个不祥之物,是块媚石,是祸根,这话应验了吧?我的话你就是不听,尽管你长大了,成人了,可你如果能像羊角栓在你脑壳上拧拧紧,现在也不至于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好啦,说什么也不顶事了,就消消气吧,你也拧拧你的角吧,别再气坏了身子。”老太太适时地在给老伴降温。可这逃不出廖一的眼睛,她就像坐成一尊石像的老父旁边的似感叹号伫立的一棵老榆钱树,忧愁地与石像不离不弃,那愁眼滴下的,尽是不舍与怅惘。

廖一猛然惊醒,作为人子,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惭愧的!于是他宽慰二老说:“你们放心吧,纵然这个世界人人疯狂,儿子都会努力做到一切正常的,绝不会给你们惹出麻烦,绝不会给二老丢脸,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那好,那你说说你和容姗娜到底是咋回事。”老父亲这一波刚平,另一波又起。廖一说:“咋又扯上她了?”老太太忙接过话来说:“儿呀,你媳妇去见过我们了,要不然我们哪知道这些事啊。她现在是怎么啦?看她那样子,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这我哪知道啊,她与你们说啥了?这一出一出的,怎么还跑到你们那告状去了?”

老太太说:“啥告状的呀,别瞎猜疑,她说是去州上了,随便看望我们的,没说啥,你别多想。”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不接电话呢,原来跑那去了,“咦,不对呀,她跑州里去干嘛?”老太太说:“这我们哪知道啊!她也没说,我们也不便问呀。”

这倒也是,不比从前了,毕竟是离了婚的儿媳妇,哪能多问呢。

“那我去让莫克莎收拾收拾,你们今天就住这吧,我去买点菜,买点合你们口味的给莫克莎做。”

“别忙活了,在你这儿再好的菜也吃不出个滋味来,我们就走了,只要你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就好了,菜不菜的,到哪都有得吃。”父亲的余怒仍未散尽,看样子一时心境难平,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廖一的面前小声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上次在对我撒谎,那石头还在你这,有人让我给你带话了,说只要你能让出,其他都不是个事。”

廖一惊讶地望着老父刚要辩解,老父亲伸手止住他的话头压低声音说:“既然你话已说出口,那就给我咬死了不能改。想当年我也就是太软弱了,才吃了这么大的亏,我不怪你,我虽不懂那东西值不值钱,是不是宝贝,但只要你认为值得,那就有你为之值得付出的理由。我和你妈在家商量过了,这事你做主,我们绝不为难你,能挡的都为你挡住,只是你要小心,不是一两双眼睛在盯着你呀儿子,你不能掉以轻心,可也不用怕,天塌下来之前必有闪电炸开裂缝,就算你已被压断脊骨,仍要支撑着从裂缝中钻出,懂得?”老母亲也走上前小声地对廖一说:“听你爸的,别再出岔子。还有,你媳妇要真是回心转意了,可不能再冷了人家,情薄不得,懂不?”

“嗯。”廖一点点头,忽觉得血液里补了铁,骨头里充了钙,腰挺了起来说,“知道,懂。”

二老急急地来,又匆匆地走,留下廖一独坐静屋感慨万千,在那里独自凭着虫子留下的气味去敏感地触碰自己过去的回忆。回忆的倒影似火车窗外的景象一般在一股脑后退,借来的石头仍在散发着光彩,那光彩仍然媚惑,媚惑之光钻入躯体,成了病毒,成了蛊虫,沉睡在石头之中,仿佛在等待黎明。

二老离开不久,莫克莎进来说:“有一位小姐来了,她说有事要见你。”廖一想:这会谁会来见我呢?要见就见吧!反正该来的都得来。莫克莎出去,再进来时领进一个俊俏女人安静地走进房屋。

廖一一看,当是谁呢,原来是玛尼莎。

廖一见她走进来,忙起身鞠躬说:“刚才还在海边见过的,怎么一会到家里来了?”

“你在海边见过我吗?认错人了吧?”玛尼莎进来也不客套,直接坐到沙发上说,“要不就是头脑胡乱了,想我了?咯咯。”

“呵呵,对不起,可能是认错人了。”廖一这才想起刚才在海边做梦的事,才一会,自己倒忘了。“请喝茶,在我这不要拘束,那你来我能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廖一接过莫克莎沏好的茶递给玛尼莎问她,“你大驾光临我这小庙,无事是请也请不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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