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一回来了,回来得有些狼狈。
他蓬头垢面,走回来时汗水涔涔,像疯子似的被人冷嘲热讽,所有人将她视为可笑的丑闻人物。他没回老家去,丢了差事的他也没脸回去见他父母,而是回小镇庙下租了一间旧陋的小房住下。反倒是二老不舍地来看望他,令他更加羞愧难当。
老父来了对他说:“你住这儿像怎么回事,跟我们回去吧。”
廖一说:“我觉得亏欠老和尚太多了,靠近庙住着,陪他一段时间。”父亲懂儿子,点头不语。老母亲难过地说:“儿呀,我们老两口商议过了,就要回老家了,要么你就与我们一起走,要么就搬回我们那住去,住这哪算个事啊!”
“你们要回老家?”
父亲点头,母亲低语:“到了年纪了,总得回的。”
廖一说:“那也好,什么时候走?”
父亲说:“快了,收拾好了就动身。”
廖一仍独自留在这里。
往日的光环已经褪去,灰头土脸的廖一再也不可能成为那些曾经围着转悠的女人们所亲眷之人。树倒猢狲散,何况她们其中一些人本就不是这棵树上的猢狲,就算在此树上逗留过,那也只是个匆匆而过的狐狸,或者是松鼠采果,或是啃食树脂的蚂蚁。
一切都不用想象,犹如从前一般世态。古来的光仍在穿透游动,炎凉与今世的人对视,如虫子与人,岸与水,庙与山。
踟蹰的人并不适合看风景,比如廖一。
廖一在这个旧宅里住下,眷顾的朝阳与落日貌似较以往越来越对他怜悯而仁慈了,在他有空发呆时,也心善地投来更多的光暖。风依然如故,仍旧若无其事地从他干糙的脸上拂过,一些奇异而又陌生的细小生物,如菌类在他的潮湿小屋里也热闹地繁衍着,在这黑小而幽暗的屋里恣肆生长,如他心生的悲凉与凄苦。
门可罗雀,可惜廖一已无余粮喂食偶来者。
时间也在变慢,却慢慢地形成旋涡,风和雨追随过来,妄图将往事印象冲刷干净。旧事痕迹正渐渐地由大变小,由深变浅,似海面的泡沫消解,直至沉没。
廖一坐在门口看行人人来人往。门前遗落的吃食早已被雀儿啄尽,只剩了行人的目光在叼啄他这个被鸟儿视为死人的活人。
屋里布放着一些捡来的空瓶子、空瓦罐,还有他的旧鞋子、旧衣服。而且小屋里还多了个小香炉,又增添了些白色的热气,这热气像活着的生物在呼吸,在消除死寂的浊污,也替代了缺少叮当作响的碗碟生息之气。
廖一这个孤身鳏夫现在没了职差,成了个无业之人,虽还有些积蓄,但坐吃山空,自然生活不会再有滋润之色。只影孤零,难免死气沉沉。而屋外依然生机盎然,虽是旧景,却也新鲜。廖一的伤心正在结痂,那些瓶罐又开始有虫子入住,陈旧罐中在起变化,同周围的事物一样,旧秩序开始更新。
初时,廖一日日难熬,倍感困惑,觉得自己以前所做之事情都是错的,很有负罪感。然而,对于琥珀石一事,却例外的毫无愧疚。于是,他每日诵经。虽然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似乎已一无用处,被唾弃,被罔闻,被孤零零地置之一旁当成了废物。天上的星儿还在闪烁,月儿也亮着,但他在看到空穹更深处的黑暗险恶后,对夜晚的印象早已今非昔比。虽心悚,但仍要活着!
一季一晃而过,廖一仍活着,虽活得苟且,活得这样差劲,但活着本身就是他当下的所求。
莫克莎偶尔会来探望这个昔日的雇主,隔三岔五来给他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与家务料理。从此,廖一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即使见了,也无视无感。廖一在这俗世中一直处于沉沦状态,过着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的抹去了浓郁烟火气的清贫生活。可这样的生活他并不后悔,也不觉得荒诞,只是略带些苦涩,却也并不苦恼。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已渐渐忘却了这个正处在沉沦状态之中的疯子、傻子、呆子的存在,逐渐丧失了对他的感觉,人们对他从模糊,到麻木,再到无视,对他是死是活也变得毫不在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世界上的一切原本就是这样的,这样的状态,仿佛都是多舛命运既定好了的程序。
哎,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然而廖一却藏着个心事一直无解,好像这个困惑的事从来都无人作答,也无从作答。那就是解救他的善人是谁去请神的呢?难道是菩萨不请自来?可总得有人烧香祷告,拜佛念经吧,而这个点香的人是谁呢?
白刹玄寺的零星香火夹杂着浊炝的味道,每日依然从他破裂的玻璃窗慢慢地透进潮湿的小屋,每每闻到这香味,廖一心里隐隐地就会勾起这事来。烟气遇上蒸烧的水汽混合成雾气后,将玻璃糊上了一层模糊的湿窗纸,于是,屋外面的所有似乎也被遮蔽殆尽。廖一久坐发麻的腿脚像在脱离他的身躯一般变得毫无感觉。屋外有点凉,对凉风廖一的神经还是有感觉的,因为他的胃寒,凉风一起,他便能觉得。屋内还暖,潮湿的空气中仍有蚊子活动,他看到一只蚊子叮在他卷起裤管的小腿上,没有蚊子的嗡嗡声传来,他不觉得疼,知道自己的腿脚麻木了而不知痛痒。大概是他听不到蚊子的嗡嗡声使他想起了虫来,遂想到该去塔下了,便起身站立,一阵麻感从脚底上窜,吓走了蚊子的同时,麻感在随后到达喉咙,他不由得呻吟一声。
走过镇里流淌于老房子间的巷道,蹚过一些半新不旧的建筑,分不清这时光、这日子,是新的,还是旧的。庙塔前的少许香火在任性地往天上飘着,而一旁的小河水肯定是在追随岁月时光往低处奔流。一条大坝像一根绳索勒死了水,水死了,树还活着,成为满是监控与围栏栅建筑里面的装饰物。一只仍然会飞的鸟儿停在树冠成了冠翎,风赶过来赶它离开,它却没了力气。
打乱的生活魔方再转不回原来的颜色了,但整体形状并无改变。颜色骗过了视网膜神经的分辨率,眼膜波纹上游动的蜉蝣生物仍随潮汐浮游,它们并不会因制造出虚幻而羞愧,只有廖一沉默而失语。失语的廖一在拼凑自己曾被俘获而摔得破碎了的壳,他像个兵马俑一样重塑拼接站起,只差一根手指就能身全,他凝视自己残缺的手指头,逆流回忆,浑浊的眸子里闪出来一点点光。
廖一脑子里锈迹斑斑的旧事开始缓缓地松动,腐朽而悠久的木桩露出了釉白色的芽头。旧忆里有一场雨在梦中抵达,再次搅动潮湿的岁月,他跃跃欲试准备光脚去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可刚撸起裤管,又觉得此时并不适合去寻找遗失了很久的那个人。
皱皱巴巴的思绪又可怜地缩进了小屋的角落任菌类滋生,好让他彻底疲惫,彻底干净,彻底入寂在蘑菇伞的底部躺下休整生息。
这日,廖一来到庙前,里面寂静,往日的诵经木鱼声只在记忆里向外溢出,又凌空向天延伸。庙宇破旧,可见庙墙中两根支撑的柱子歪斜,院墙在崩坏,无人修补,窗子破了,门已漏风,只剩下台阶四四方方的石头的轮廓还没有被苔藓全部淹没。虚空的庙宇空寂,香客无影,一个看院的老僧在墙根下打瞌睡,梦在瞌睡中诞生,也将在瞌睡里消失。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废墟的庙,虚空的僧,低伏的野草,漫流的山风。凝霜的庙顶会不会是雪呢?塔影在黄昏中幻化出虚幻的光来。一阵风拂过,鸟虫声音渐渐变得稀薄了。那只白化了的虫呢?在哪?怎么就不见了影呢?是不是在躲避此时世界的混沌模样?
白刹玄寺不算大,大雄宝殿前保留了一块空旷的平地,一棵高大的榆钱树枝繁叶茂。院墙一侧有些其它绿草杂木,还有个净手池,再里去是厕所。廖一走到榆树下绕了一圈,又呆立了片刻。然后在深秋的风中带着一丝凉意去了塔下,继续在那转悠起来。他在塔下倾听风在喊疼,在仰望着塔身被风吹落的碎尘。尘埃下落,也随风于塔旁旋转,似他心里复活的寂心向远处飘浮。此时,庙神静默,没有了钟声的霹雳号角鼓劲,塔身营造出黑色气味,与雨水泡出绿苔的青涩气味,以及榆树滑溜溜的落叶上生出的菌体都悄没地溜了出来。廖一像是一个幸存者在与它们讲述着他的旧事,叽哩咕噜的语言大抵也只有这些东西能懂。庙里缺少了往日繁盛的香火气,风好似也变得不那么威风了,因为少了袅袅烟火,风是显不出它的苗条身样的,这成了它的缺陷。只有香火的存在,才能显示风的存在。这个秘密,是塔影告诉廖一的,它泄漏了这个秘密,是因为它不满风吹歪了它的身体的正确站立姿势而怀恨在心。
廖一这日被眼前这前所未有的荒凉触动,悲伤以一种强烈而又严肃的气息穿透了他的破碎心脏。这破败气息,蕴含深沉,幽暗,近乎坟茔。这样一种气味,毫不逊色于海之气息,若听到毗邻之万有初始之音,若临界于味觉,若视嗅,它是苦的,肃穆而疲困。
廖一在内心谴责自己,憎恨之意甚至比谴责更重。他无以言表自己这过失造成的恶果,真实吹灭了心的蜡烛,直到心里最细微的虫子在啃噬肉壁,真实的痛感才令他觉得痛苦,像心房扔进一块火炉中烧红的炭在焦灼。
愧疚不是药,不止疼。致幻剂做梦可以,却撕不破包裹耻辱的墙纸。心想清明地去祷告,双眼观照,心却不得安宁,不期然的,得到的,常常是无限涨大的,永不迷失的扭曲的悔恨。
更糟糕的是,廖一懊恼自己再也无法弥补。再瞟上一眼就走吧,留时越长,陷入自我的纠葛陷落越深。他长吁短叹,伸手摸着塔身,让有形的物体反映无形灵魂的阴影。
可佛不是无所不应吗,怎么不去纠正?这又引发了廖一的悲愤。可佛知道这些事情发生过吗?这些畸形的、畸变的、畸胎的、畸怪的事与物,还有人、畜、虫,他可知否?
不一定!
这一日的光阴又要落幕了,回去洗洗睡吧。
在此庙堂,失落于风中的主角还轮不着你,一个未曾修葺的残疾糊涂虫无须在此错位倒悬地多管闲事。神不需要你的提醒,你这个可笑的倒霉蛋,你觉得自己像什么?想要去构造、改善庙宇吗?想去责难、教育谁?想创造出什么奇怪来?你还不够格!
廖一想想也是,我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多愁善感?垂头丧气的廖一没精打采地看着树下的路边爬行的蚂蚁,看着躲在黑莓藤下的结茧的蛹壳非常尴尬!他就是块朽木,但自己却恋恋不舍地觉得轻易又放不得。可不可笑啊!要不是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看中了他,大抵廖一的小命这回难保了,还能站在这里神经脆弱的发神经?
替谁担忧呢?太蹩脚,太肤浅了。这低劣的空虚情感还是早早地抛到九霄云外去吧,别再丢人现眼了,都自顾不暇了还在自欺欺人。你自己就不完美,那么请保持沉默,别自寻烦恼,你的缺陷很多,窟窿很大,你最需要的是救赎自己,而不是在此装腔作势作无聊的感慨。你没必要扮神,因为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否则,对于他人而言,你无异就是个笑话。去接受他人的施舍吧,这是能够有获得的唯一机会,听从他人的教化与教育顺从,去卖力地拥戴,别再被人抢占了先机,不然你会后悔的。
自己脑袋瓜中这些丝瓜瓤纠缠的情绪作乱,廖一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它们拉不伸,理不清,从头长到脚,灰不愣登地缠了他一身。但廖一可以确定,这种情绪,在他头脑里既没时间概念,也没利弊衡量,最终导致头脑空无一物,全身的白癍有可能都会变成颤动的银白鳞片,从而变成一条死鱼。
廖一回来了。躺在阴湿小屋床上的他,参悟不出星斗流云下万物夜语的诉求与欲望。此时,快要昏睡的蚊子已四散而去,还有白天飞舞的苍蝇也不见了,它们的离开,直接导致廖一难以入眠的抑郁症复发。黑夜中,只有昏暗的灯光还可以寻找苍蝇蚊子的落脚点,光的触角在某个角落温柔地抚摸着它们的躯体,那抚摸的神态,如同香客在庙里佛像下抚摸神明的脚趾,并因抚摸而生出快慰,而获得快感,又被用来作为跪拜而获得另一滴圣水的容器。
可这容器是坚不可摧的吗?
应该是吧,试试看,一流溪河的水从心里还未痊愈的伤口流出,在苦思冥想中汩汩而流。舀一碗盛着,要喝下吗?当然要喝了,还得赞美,因为那液体中有菩提的灵咒。
廖一饮下一口,虽平淡无味,却不敢亵慢揣测谁在兜售这致他慢性死亡的仙水。
廖一拿来一枚青槟榔含在嘴里改味,那果子表皮滑溜得让他感觉不到任何味道。他一下负气地使劲咬破,只一下,这世间的味道便全有了,他首先感到一阵强烈的酸味袭来,且越嚼越苦,到最后,也就只剩了苦涩,并且长时间留在舌根。看来,心情真是个怪东西,能分泌很多恐怖的化学成分去改变味觉。
嚼着嚼着,廖一恍惚起来。
透过尘埃的起伏,廖一分明看见在海水中一条海蛇在海潮旋涡中咬住了一只海龟的尾巴,然后从屁股后盖的洞里钻进去,从龟壳那头伸出蛇头,嘴巴开合,眼睛眨眼,似乎瞬间成了龟。但廖一知道,那是假的!是一团虚空神秘之物浮在海藻绿叶丛中折叠成的不同形状聚拢的幽灵,不用诧异,它虽有着浓密睫毛的怪兽模样,但只是现身于海面人世间人们抛弃的漂浮之物。
这世间有很多事说不清楚,就像他的情绪正带着旧日的镣铐在心中渴求着醉人的舞蹈一般旋转,就像一只鸟飞着飞着突然落在地上令人心疼,就像他现在看到的虚妄之象或繁盛或枯萎,于此,悲伤了一阵然后转悲为喜,便不加选择地以证清白。
难道这就是他现在苟活着的意义?
廖一很彷徨。
太肤浅了,仅仅靠自以为是的眼见为实作为判断的依据而妄下雌黄,这是很危险的,更是荒谬的。
廖一感到自己游离于远古与现代隔离的时空中穿越得太久了。
而世间的物貌变化并不算太大,仍有相似的漂浮感、孤独感。遥远的生物和现代人的心灵感受正变得十分贴合。廖一猜想:一切细胞生命若是追溯到数十亿年前的某一天、某一刻,极有可能就有一个共同的祖先。但这种想法令他头疼,有时想着想着便疼痛得令他无法入睡。他知道这感觉是心生的感受,打止痛针是无效的,那就忍着吧。从那天忍耐开始,慢慢地,疼痛似乎也就觉得无足轻重了。
小屋子里那些堆放的瓶罐中的虫子在增加,虫子在密实的空间或缝隙里演讲、交流、争论、割据、抢夺。它们早已染上了廖一的一些坏习气,绝对看不到他想象中的洁白与纯粹。罢了,罢了,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天,莫克莎将琥珀石带来还给廖一时,廖一很是惊喜,接着又惊讶,这心情很复杂,复杂得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说。后来他只对莫克莎说:“这东西我不要了,你拿去卖了吧,我也没什么好补偿你的,这或许还能卖得几个钱。”
莫克莎立即似被茶水烫了手一样地说道:“这个我可不能要,说什么也要不得。”
廖一问她:“为什么不能要?”
莫克莎说:“不行,不行,这是你舍得拿命保下来的东西,我说什么都不能拿的。”
廖一疑问:“你不会是也认为这是个不洁的东西吧?”
莫克莎不语。
看来廖一猜中了,这一点莫克莎应该是有顾忌的。于是他对莫克莎说:“唉,要说这世上真有不洁的东西话,我认为也只有人心配得上这个称号了。当然了,这不是在针对你所说啊!可别多想。”
莫克莎点头。
廖一见她并未多心便接着又说:“你看啊,其实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事情,都无所谓洁与污,心净的人看啥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浊秽,就比方说,许仙看白蛇他会觉得不洁吗?如是,他们还能风雨同舟,还会与之共枕而眠吗?很显然,在许仙的眼里白蛇是干净的。还有那个鹿仙女和尧帝的故事,虽说那鹿仙女变成了仙女,但也终是鹿啊,还不是与白蛇一样,可始祖也没觉得不洁呀。可觉得不洁的又是哪些人呢?是法海,那是因为他满脑子装着的都是些所谓的仁义道德与清规戒律,而世上另一些人也一脑袋浆糊,一肚子男盗女娼,还说这个脏那个脏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便容不下众生平等的生缘天分了。”
莫克莎听了这才说:“我是担心它惹祸,你看这些日子,它惹了多少祸了!”莫克莎接着又说:“我们乡下粗人倒是不在乎这些,就是这石头太不一般,你虽没死,可有人疯了,和尚死了,看到让人心疼呢。”
廖一听了便又说:“不过呢,如是这样,要是你觉得不适,那就还将它扔掉吧,扔到海里去,让它再去让海水涤荡个千万年,让大浪再淘刷一番,想必如此,它也就干净了。”
莫克莎又问廖一:“那你以后有啥打算?”
廖一说:“差事是没得做了,也不能做,先看看再说吧。我也不知道是招谁惹谁,现在也不知道在躲谁,只觉得心念中的灯火灭了,或是被偷了,或是它自己故意躲了起来,心里便觉得暗得很。唉,等等再说吧,那石头呢,我现在不要它了,但决不是嫌弃它,而是不需要了。我要再去捕捉那些虫子,虽然虫子的寿命很短,那只白化的虫子或许早不在了,但我相信还会有其他的虫子也会发生白化。或者,那只白化虫繁衍出其后代也有可能,所以我准备去碰碰运气。”
莫克莎听了叹息一声:“那我就把石头扔海里去,只是你说要捕捉那虫子,这眼看到处都打农药,哪还能捕得着啊?”
廖一听了只淡淡地说:“缘中若有自有,缘中若无莫求。也就看有缘无缘了。没事,心诚则灵,试试看吧。”
廖一最后再次凝视了这枚被世人厌恶的、凝固于液体化石中的昆虫,似在道别这只不受待见、不讨喜的妖石,两指捏着琥珀石慢慢举起,对着太阳照看,那五色彩光中的翅膀似舞动了,欲飞了。飞吧,去吧,走吧,逃吧。离得远远的,回到远古去。或者,你们如果还活着那就钻个洞飞走吧,如果死了,就静止地化为水,干涸,挥发,不再留下痕迹。
这天午夜,廖一又独坐成了一盏夜灯。
那石头现在已经离开了他,两只白瓢也随之去了,可他仍不觉得轻松。他内心对虫子的虔诚足以使他心荡神驰,令他的臆想焕发神采。他那开始腐烂的迷离狂热足以使他此时此刻跨越古今时空,穿越到那个昆虫与细菌繁盛的湿润温暖纬度。
草木顺服于雨水,也顺服于光,昆虫顺服于草木,而廖一却顺服于昆虫。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链?远古很遥远,而现在的夜却很近,近得听见虫鸣,听见蛙叫。显现于夜中的还有天上的星。眼泪可以倒流吗?会流向天穹再化成云化为雨吗?这大概不可能,倒是可能如洪水泛滥,淹没了自己的心脏,颓废了自己的心智,这是可能的,因为他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廖一贫瘠的思维里飞来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在他的脑子里布下流萤流火的瓦罐水雷,他思考的破船触雷了,发生了一场史前大爆炸。萤火烧毁了世间凡尘的所有流言,还有对他的诽谤与责难,也烧毁了他那条心里停靠着的、隐蔽于三叠纪阔叶树荫下的哀伤船。那条船只装有气走蓉姗娜的养虫容器,现在船沉了,容器损毁,那人却一直杳无音信。
廖一的思绪在冥冥之中朝着远古走去,仿佛在返回侏罗纪。
他的身形隐匿于现代烟雾之中,犹如笼罩着一袭防身的佛光罩衣。远古的景象如同现在一般,虽不见地狱中暗红色光芒的灯盏,但夜也是亮的。他看不清那里此时的今天会有多少片叶子在凋落,会有多少昆虫在死去,会有多少条蛇在蜕皮,会有多少只青蛙在睡眠,但他没看到瘟疫肆虐,也无城市,更无城市中的街道。荒野阒无人迹,虫却是极多的,虫也会厮戡,只是没有兵器,没有弹火,更没有电子武器加持,却一样令人恐怖、颤抖!
启明星升出,朝日的光辉再一次掩盖了夜空才能窥看的远古万千沟壑恶劣的幻影。濒死的灵魂又一次被太阳唤醒,腐败的白斑身躯在晨曦中复活,可容器却真实地碎了,虫也走了,船也沉了,那人也永久地停留在了远古。
再后来,廖一索性搬进了破败的庙里去借住。他仿佛是冥冥之中穿墙壁越进去的,那墙壁轻飘如烟,毫不坚实。而更为现实的因由,这儿无需支付房租。毕竟,自己除了这点自留的虚妄还值得留存外,其他已所剩无几,现在权宜在庙中先熬过的这个谬季再说。
这世上有种不洁之事,如挖人家祖坟,拆佛家寺庙,都是些骇人绝伦之事!
廖一虽从没见过,却听过。
后来,由于自己的一些因由,借宿的庙舍也被一些人作恶而拆了一半。
昔日的庙堂喧闹,香火旺盛,只是廖一去借住时,那里已成残垣断壁败景。拆了一半,怎么还留了一半?一半废墟,一半旧屋,他所住的那间禅房,西山墙仍然撑着的破损屋顶有伸出的行条,似骨裸露,承受着无尽的风吹日晒。墙下堆积的砖瓦上杂草丛生,阴沟、墙洞中蛇鼠出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