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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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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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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佛手》连载

第四章

KTV是个很神奇的场所。

可廖一回到KTV包间坐下,并没有觉得顿感神清气爽且兴奋,精气神也不十足,反而觉得困了。

在包房里,廖一竟睡着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肉体是随时期待睡的物质,而他的意识也能即时醒来。

他肉躯的眼一闭,便又看到那两只白虫子。

两只白虫儿在他的梦里上路了,在飞。

它们是来寻他的吗?

廖一似乎看到它们那两片欲望的翅摊开,翘起,振动,飞翔,没有凄厉的啸叫,很静默,只有空气颤抖的声音似痉挛般痛楚呻吟。

它们离开时可能飞得并不远,看来路径也并不遥迢,很熟悉,像是很了然于胸。路途熟知得能够洞悉规避各种风险,并且,它们去往目的地的路径都是笔直的,只有到了那地界才开始观察、盘旋、冲刺,落下。于它们而言,从此经过,那寺门并非沉寂的,酒馆更是热闹,门每日都为它们打开着,一路畅通无阻。它们循着邓丽君的善诱歌声朝白月亮卡拉OK歌厅而来,刘德华也在召唤它们,叶倩文更想它们过来。诚然,最希望看到它们的是廖一,而他却歪斜在布艺沙发上眯眼不吱声。

这会,廖一忽觉得心里的一番喜悦是要当即与它们分享的。如不能分享,那只能是一口憋着的屁,会引起腹胀而难受。美妙的甜腥滋味需要通过温柔的渠道流露,否则无法排遣,又会像薄暮散漫笼盖四野。于是乎,廖一觉得再不能让萦绕在沙发角的每一次呼吸去忽略了他现在的亢奋,而独自去消解所有的迷醉。迷眼的炫灯在闪烁,它们就在炫光中被引领而来。茶几上的水‍‍‍‍果香气必定也是吸引它们而来的因素之一吧?看它们那飞穿街道时的匆忙劲,那些‍‍‍葡萄干、无花果、甜柑橘的甜味似乎已再次使它们的翅膀振奋了起来。

夜的脚踝踩在天际的山峦并没有发出声响,也见不着脚印。夜是明亮乳白半透明的玉色的,透过灯光照射的窗口,窗外并不黑。白夜岛今夜依然白,依然隐约可见那海边长满椰树的白滩,还有白灌木衬托出的峻山矮塔。一阵肥美的海风将腐烂的鱼腥味与风干的枯叶气搅和一起,一只猫两眼放着绿光在静悄悄地走动,它循味从夜雾中走了过来,妖娆的身体软得似海藻吸附于窗外的树干,一个女人像走猫步样地踩着高跟鞋轻佻地从树下而过,而她的头顶上,两只白瓢像一弯白光飘出弧形,女人不知,只有猫的目光在随弧形飞翔的脉搏跳动着弧线,并与之一样的富有韵律。

这韵律在廖一耳边响起。他听到了,捕捉到了,从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的善诱歌声中捕捉到了细微得似远方的沙滩上的浪花轻拍海岸沙子的沙沙声音。

廖一猛地睁开眼,咦,虫子却不见了。

他又闭上眼,虫子再次出现。

哦,是不是眼睛闭着才能相见?那就闭上,看它们如何摇摇晃晃地安坐于前面厅堂中的一尊弧形佛龛之上。

一只柔软的手伸来牵着廖一的手,拉他向另一房间而去,廖一不敢睁开眼睛,他怕白虫再次消失。他跟着牵手的人走开,沿着半透的光芒而去,他在往前走,耳边听到女声的柔音,那柔和的声音充满了责怪,那声音娇嗔,那声音娇滴滴地在他耳畔说:“看你个死相,不能喝就少喝点,喝得连走路眼都睁不开。”开始,廖一并不知道这说话的人要带他去哪里,但他却很放心,因为他知道是那白虫在牵他的手。到了地方,廖一再次坐下,他感觉到那是一张更大的软沙发,那时,廖一心里在想:“到了这,我倒要看看你们要做什么。”

“好了,睁开眼吧,我的协调员大人。咯咯咯。”

廖一睁开眼一看,啊!不是虫子,而是玛尼莎。

这个女人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她可不是一般的人,是名副其实的“族三”,是这块地儿货真价实的第三代权力的象征性人物,她那貌似娇弱的身躯里包裹的家族富甲一方的财富,妖娆的身体微微颤抖下,都能掉落权倾岛屿的碎屑。她是享受的一族,是开放的一类,是无所不能的权贵,又是叛逆新潮的一代。

“玛尼莎,你带我来这干嘛?”廖一睁眼看着这间豪华休息室的四周一眼疑惑地问,“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咯咯咯,吃了你。”玛尼莎被柔和的灯光裹捆着身体,高质地的衣着与淡妆的面容倾斜在廖一眼前,她的皮肤年轻得无需妆扮也看不出一丝皱纹,双手细腻白净,像嫩笋勾着廖一的手,眼睛在灯光里充满了媚光,她放下她的浑身矜持笑盈盈地对廖一说:“你也知道,我向来对你钟情的那些虫子是不感兴趣的,但我却喜欢石头,当然,这你晓得。”

这廖一当然知道,在这块地界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呢,是觉得蓬艾说得倒也在理,虽说那琥珀石并非什么名贵的品种,但他却点拨了我,东西嘛,贵在稀有,那白虫在里面,或许就成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贵之物了。”

“你想如何?”

“别害怕,怕什么,我又不会抢劫你,看你那屣样。”

“那,你是……”

“我是说,如果你想易手,可以转让给我。至于价钱嘛,那不是问题,这你是知道的。”

“这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东西不是我的呀,我无权处置的。它是我从妙清那暂借来研究研究的,所以,我可能会给你带来失望了。”

玛尼莎的眼神中多了揣摩的神色,她的面容中显出她脑中博弈的痕迹。廖一虽不知道她心里所想的确切答案,但他是能够看出她正在分辨他的所言真伪。她面部表情极其细微的变化与眼神闪耀的微光在层层递进她的思考,所有链接震动的波纹都是她沉默的私语。她考虑了一会,像风停息,恢复了风平浪静,这才说:“这我有所听闻,如果这样,我当然不敢奢望了,但如果有一日你能够有了出手的权利,我想你第一个考虑的人会是我。”

“这个自然,如果有幸,当然不敢忘记。”

“好的,那就这样吧,继续去唱歌吧。”

“好的。”

玛尼莎说罢,飘然而去,只留下廖一还浑浑噩噩地在想着刚才的一幕是梦还是实。

就在这时,蓬艾悄没声息地溜了进来。他一进来便问廖一:“玛尼莎找你干嘛?”

“她问我能不能将石头转手于她。”廖一如实相告。

“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呀,那东西又不是我的,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如果,我说是如果,你要是真想过手,你一定要给我,什么都好说,就凭我和你的交情,这东西你一定得给我。”

“这还用说嘛!只是我们说这些有啥用啊,白费那个神干什么?”

“我也就是提醒你,如果说有这个机会,你只能选择我,行吗?”

“把如果去掉吧,就不存在如果一说。”

“好吧,那就这样吧,走呀,再出去玩会,等会也得散了。”

“好的,我坐会,就来。”

蓬艾出去时廖一还在望着他的背影发呆。蓬艾可不是等闲之辈,他虽没玛尼莎背景强大,但凭他的个人能力,与他的城府、他的交际、他的手腕,哪一方面都不逊色于玛尼莎。唉,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人物,看来还是小心为妙。

廖一像做了一场梦。

廖一从一场梦中醒来,他梦见一个巨大的漩涡,那黑色的漩涡中心满是数不清的黑色垃圾,还有动物的骨头、毛发。他只觉得像是有一个浪头漫过他的头顶,他的身躯在往下沉,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海水淹过了他的身躯,并且开始觉得全身冰凉,皮肤在胀,血流停顿,心跳骤停。他觉得自己的神智被某种力量压抑住了,嗓子被骨头卡住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呆坐着像桩木头。

从卡拉OK出来,夜已很晚。

回去的路上,廖一又回头朝歌厅闪烁的灯光望了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却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时,他耳边偶尔有虫叫和翅膀翕动声,他竖着耳朵听,猜测着是否会是那两只白瓢虫尾随而来。

廖一终于走到了离家不远处的小树林的尽头,然而那里并没有路,要绕行而过。“怎么走到这鬼地方来了?”廖一这才自感喝多了。他拐向右边,穿过灌木丛,在雾色浓重的阴霾中沿着这条路走过去,听着夜鸟的偶然啼叫指引摸到了家门。

回到家后的廖一在茶叶水抑制与稀释了酒精的作用下,头脑开始恢复清醒。他细捊今天发生的一切,想那石头,或许是块危险的媚石也是说不定的,这石头里包含了太多未知的东西,两只虫子未竟的梦延伸到后世,带来的种种困惑,从今夜月亮为它铺就的一条神秘通道泄下,带入一个充满未知与神秘的敏感议题,而被挑出来接题的人想不到竟会是自己。一个人被挑选而出,置于一片迷茫之上,这或许真不是件好事。为什么会是自己呢?白夜像个怪兽也在瞪圆眼睛问他这个问题,“它会不会吃了我?”廖一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惧,于是他又咳嗽,他像个侏儒小人在面对恶魔表演,耳边的伴奏是《法华经》口若悬河的序曲,没有顺序,随意演绎。这能够给予一个人力量吗?他的脑袋又开始旋转,将夜色旋转成恐怖的白。

一切仿佛一场闹剧开幕,可一切又仿佛没有仿佛。

廖一在胡思乱想,也在咳嗽。

这时,廖一的前妻回来了,她竟然这时候前来敲门。

廖一真没想到她还会来。

想当初,廖一的前妻因为昆虫而与他结缘,又因为虫子而离弃了他,廖一说不清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因与果。

通常,女人的躯体里都会隐藏着一只虫。只是这只虫不太会是一只瓢虫,或是瓢蛛,蟑螂就更别提了,那种脏色触觉令人呕心,爬动的欲望令人恐惧,尽管这里的人们信佛,但在这佛光之下,女人的心里一样被能照见的,喜欢的仍是蝴蝶、蜜蜂,还有蜂鸟,因为蜂鸟不是虫,是能够切切实实摸到肉的,她还能喂它糖水喝,这令她联想起喂孩子奶水的兴奋样子。而虫子却不能,廖一也不能,她对他抗拒。

这种抗拒的情绪是从廖一养虫子开始的。

后来,她便开始讨厌起那些瓢虫、瓢蛛、蟑螂,还有其他的各种昆虫,对了,还有蚊子,那讨厌的吸管,并注射毒液,她说这与男人的那个器官别无二致。

她原本对自己的皮肤抵抗力充满信心,是对各方面都感到满意的,并且,蚊子它也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只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感觉罢了。然而,它失算了,她低估了蚊子吸管的威力,她的皮肤组织明白无误地将她自己错误的自认为的无关痛痒的感觉信息传输给她,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皮肤组织与柔软器官是那么娇嫩,那么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烦死了,这沮丧情绪令她变得越来越消瘦,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软弱,而愤怒却越来越锋利,就像蚊虫的那个吸食吐纳器官,似乎是在为了获得而不择手段地有意为之去刺穿,去吸啜,去种植。

她开始莫名地讨厌蚊子,极端地憎恨那根器官,还有那些令人呕吐的昆虫。

一想到这些,她便对与廖一的亲密接触产生抗拒。她曾图谋用剪刀剪了那个令人厌恶的管子,这种于她体内蛰伏已久的蛊虫,一度危险地、愉悦地,凭着感觉,凭着情绪在体内自由地活动,有时她控制不住这小东西,它总想从她的体内跳脱出来,或似碎浪在体内翻滚,令她神智迷离,思维缭乱。只是后来与廖一分床睡了,虫子这个骚动的精灵才安稳了下来,她也才放弃了谋杀廖一这身体器官的计划。

而廖一能够认识他的前妻,结缘的媒介竟也是虫子。

廖一的前妻就是在廖一捕捉那些蝴蝶、蜜蜂的梦境里与之相遇、结缘、结亲的。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又是在瓢虫、瓢蛛、蟑螂的梦境中惊恐地离开了廖一。这就是因与果!

这已是好几年前以前的事了。

廖一刚认识他的前妻蓉珊娜时,她是岛上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是位长得出俏的富丽堂皇的女士,可以说,美得令人惊叹,美得令人垂涎。最初,廖一是在一棵树下认识她的,她正蹲着看蚂蚁。一般来说,女孩子都会害怕小虫子,而她却表现出对虫子的浓厚兴趣,就凭这一点,廖一认为,她是可以接近的,是有缘的。如果这个结论的逻辑成立,那么后来的连贯性发展对廖一来说,目的就更明显了。蓉珊娜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她比廖一更敏感,她捕捉到了这种生物体的化学成分引起的变化,她不会让这种偶然性的原因和反应白白流失掉。后来廖一的行动与结果没有让她感到遗憾,一切都引向她预期的那个理想的范畴和愿望发展,包括身体的、心灵的都非常与之契合。因此,能走到一起,也就再自然不过了。

再后来,他们在太阳光照耀下的椰树旁的大石头上恩爱。石头晒得发烫,人也发烫,听着的海浪声仿佛也是热的。在这发烫的氛围中,他们开始变得疯狂。而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会,廖一在与她亲密,偷偷看到蓉珊娜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笑得轻盈而又甜润,像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海水,抚慰着爱恋的人心与光影陆离的遐思,在甜蜜的暖意中,他能感觉她体内的灼热似岩浆迸发。

后来,那只在蓉珊娜体内蛰伏已久的蛊虫再次从这个女人身体里跳脱而出。那白色的幽灵,像浪白的洪水改变了她容颜的飞红面颊。于是,彩色的蝴蝶变成了白色的蝴蝶,而白蝴蝶却能把噩梦门打开。

蓉珊娜从喜欢虫子到讨厌虫子、恐惧虫子的改变似乎是在一夜间发生的。她觉得她肯定是不愿意再向那些虫子妥协了。她无法掩饰自己对虫子的厌恶情绪,尽管她以前曾喜欢过这些小小的生物,迷恋过这些迷人的小东西,曾觉得这些渺小的对象在她的内心是一种精神安慰,是一种神灵的恩典,是一种外在可见美丽。而现在一切都变了,这种改变迹象的偶然变化其实并不偶然,这就像心理的钟摆在摆动,一会左一会右的令她把握不定。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令她焦躁不安,一会升高、一会降低的烦躁程度一度令她崩溃,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这种致命的摇摆与颤抖令人发疯,最终,她不得不放弃,选择离开。否则,她会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白痴。

离开的那一天的情景记忆早已消失了。

但肯定不会是天堂般海滩上的天真浪漫,更不会是洁净的白沙与淡蓝海水之上的毫无瑕疵。那个曾经对她虔诚的男人转身从沙滩上走了,那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多像走过来的那一串啊!而来时的印迹在阳光下是明亮的,这一串却如此阴暗,充满了痛苦,还有深深的忧郁。

这是我的错吗?这个问题廖一貌似曾问起过。

现在却不可能再问了,因为问了也是多余。

难道就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便不再需要多此一问?

或许藏着也是一种学问吧?或许,有喜有悲才是完整人生!

“我回来了。”

蓉珊娜进门后朝廖一粲然一笑。

她的这种笑意表达,廖一看在眼中,有些茫然、有点凄凉,还存有那么一点轻易不曾破灭的纯真。

她粲然地朝廖一一笑。但这一笑,廖一知道,已绝不是从前那个蓉珊娜发出的那种笑意了。

“真没想到你还能来。”

“没想过吗?”

“没想过。”

“不可能!”

“我能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才是最大的不可能。”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是啊,没想到。

谈话间,廖一笑微微注视着女人。蓉珊娜左手挎拽她的手提包,右手抚横前胸,头发的马尾随便一绑,这发型随便得再不像从前,刘海也没以前恭顺,像故意让她难堪而在额头打了绺,在她说话间隙略低一低头时,缓缓扑落开来有意为之地让她出丑。

然而她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啊!

廖一在想:唉,人的变化真大啊!可谁又不是呢?难道自己就逃得过吗?

那天晚上,廖一的前妻蓉珊娜一进家门就仍像过去一样表现出往日的旧习惯——习惯性地说了句问候语便开始了换鞋的动作步骤,可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后才后知后觉没了她要换的女拖鞋。她胡乱地趿上廖一的男鞋后转脸问廖一:“到现在还没有再配置一双女人的鞋吗?看你这出息。”见廖一没搭理她这突兀而又尴尬的话题便又问道:“看看你,鞋子还是放得这么乱,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都洗刷完了。”这话意,就是没你的份了。

“还是莫克莎在替你打理家务?”蓉珊娜嘴巴问着话眼睛在四周打量着这个她曾经住过的窝,觉得还不错,还算干净。

“是的。”

“这个女佣不错,我不在,她做得还是那么井井有条的。”说着她望了一眼廖一说,“你喝酒了?”

“是的。”廖一抹了下脸说,“女佣还不错,她也不会因为你的改变而改变。”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现在说这话有意思吗?”

“没意思。”

蓉珊娜望着他。她的睫毛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只是眼神大不如前的扑闪了。于是廖一说:“你平时很忙吗?看样子平常也没时间打理自己啊。”

“忙啥呀,只是没那个穷心思了,你呢?”

“我一直就蹩脚邋遢呀,你难道不知道?”

蓉珊娜“噗嗤”一声笑了:“我看是变得猥琐了。”

她笑得还是蛮好看的,这一点倒是变化不大。“可不是嘛,岁月时光是蹂躏的肇事者,都一个样,怨不得谁。”

“嗯,都忙。”她抿了下嘴唇,然后坐下,坐在那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来,然后又对廖一说,“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最近都忙些什么呀?听说发财了是吗?”

“你这是在笑话我吗?你不是认定我永远也不会发达的吗?又怎么可能发财了呢?”

蓉珊娜岔开话题又问:“你刚洗完澡吧?”

“你怎么知道?”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

废话,这不没话找话说?廖一心里嘀咕了一句,在想:这女妖今晚窜来要干嘛?平白无故地问东问西的干嘛呢?

蓉珊娜的目光在熟悉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后,便将身子盘膝在沙发上坐下,耳朵仍像在倾听着什么声响,眼睛仍在孜孜不倦地盯着眼前这个与她睡过一张床的家伙,那看廖一似寒风要将他像一朵云团撕乱的眼神,欲看清里面的隐藏,看了一会,然后斜躺下身子,在略微散发着霉味的沙发上想想这里就是原来自己的家了,是的,这就曾是自己的家。蓉珊娜一想到这,便咧开嘴露出一丝苦笑。这苦笑的嘴角弧线被廖一捕捉到,还看到她仍然丰满的身体像是打了颤,以前见她这波颤纹,他会兴奋,而现在再见了时,他忽然冒出一种像落叶在颤抖完最后一下死了的感觉,这感觉虽像男性尿完不自觉地抖动抽搐有那么一点点的快感,但瞬间便结束了流程,消于瞬即。似昙花开于沼滩,消失于暗晴。

往昔的莺声远了,不再有暖暖的柔味!

他无法叹息这感觉滋味,只无奈地,不显眼地摇了下头,便问道:“今天尊驾屈尊至此有何贵干啊?”

“少跟我文绉绉来这一套假惺惺的。我不能来吗?我来看看我曾经睡过的床不可以吗?”

“可以。”

一提到这床,蓉珊娜的面色却黯淡了下来。从本质上讲,从她心底讲,这床上,是以某种方式改变一个人运气的陈设,或许,每个人都认为床只是个承载睡梦的地方,而梦是有很多问题的,有时甚至是无法解决的。就拿自己来说,她依恋过,兴奋过,却又怀恨过。而这一切都因梦虫而起的。有时,睡梦里的梦似柔滑的锦缎,从她梦着的身上滑落,从温柔中下落。有时,一个梦就是一个感觉,在人心里开始,瞬间又结束。梦,有时或许是一只动物凝望着她的眼,如若是猫,那她倒是喜欢的,可那一次偏偏不是猫,而是只佛手蜘蛛,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下,嗅了下,叮了下,咬了口。那夜,留在她梦中的是轻浅惊恐,到缭乱的惊叫,再到衰弱的近乎死亡的窒息。万物仿佛都能长出并伸出一双手来,但却并不是都是佛的手,而它们却也能抚摸她,比如风,比如雨!还有那该死的蜘蛛手。

在那夜里,路边的路灯光也在像手爱抚着城镇的脸颊和房屋的墙壁,月亮的光也是如此,如同一只巨大的佛手,俯身安抚夜睡者焦渴的眠梦。但那夜,蓉珊娜总隐隐地觉得有一种被危险的诱惑在生成,就像当初被廖一的花言巧语冲昏头似的那样迷惑,自以为能够迈入璀璨天堂,而现实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惩罚,并如此严厉、冷酷。并令自己的痛无法藏匿,只剩了沮丧与无奈相伴,自身陷入面目全非的糟糕处境。

那夜的梦开始变得很玄妙,很暧昧,恍若连同这夜的色光一道,混合了的尘埃又于眼前飘了起来,飘得满屋都是尘。蓉珊娜惊奇地望着这些飞尘般的粉末,呈着暧昧色的粉红,像极了海滩上那些肤色的颜色在房间的空间飞舞,再凝结,成了一个个线条上的疙瘩,最后又再次似精灵钻进了自己的嘴,哦,不是嘴,而是如月光一般浑白的屁股上。

蓉珊娜迷糊感到有许多破绽,一个器官伸来,却不是廖一的,也不是蚊子。蚊子是飞不进被窝的,那会是什么呢?这一刻,她已沉入梦中难以自拔。蓉珊娜正迷糊之中,忽觉有一小物爬入窗来,遂睁眼一瞄,见一白点溶于月光,半透的身体匐于窗口在朝她窥视着。一会,这个白怪却不见了,而就于此刻,她竟觉得自己的屁股像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臀的直觉有快感般电流穿击。她回头一看,竟是条很小的白虫似小手在抚摸她的白臀,随后还咬了她的光白翘嫩的臀一口。

“救命啊。”

她的屁股猛地疼痛了一下,那小虫被屁股压了下,在暗暗挣扎。她也醒了,疲惫地卸下了所有的矜持醒了,她朦胧中看到一只白蜘蛛爬过她玉白的身子,却从此在她的身体、她的心里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阴影,又像瞬间钻入了她的躯体隐匿不见了。

毕竟,恐惧是难以消除的。而且,她也不会用廖一咳嗽的方法来治疗。后来的半年多,她只要见到白虫头脑就一片空白,像身怀海的泡沫和碎浪一般颤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几乎一直都在梦着,而且是噩梦。再后来,她再也无法容忍廖一所养的那些虫子,她已忍受够了,只能选择离开。就仿佛举起了一面投降的旗帜,自己认输。

可现在廖一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已窥伺出这张床可能并不是她此行要最终达到的目的地。这只是个舞台,即将上演的剧目尚未开始,剧情内容是什么?需等着看!说书的靠噱头,耍嘴皮子的,不如此,没人听。耍猴的靠花头,桥头卖艺没点花活能行吗?诶!别想要的那么多,想多了会难过。

“那你到我这里来,你就不担心他会说三道四起疑心?”

“担心个屁,我在他眼里屁也不是,根本不用担心。”

“你还不是死心塌地嫁给了他,怎么能这样说呢?”

“这还不都是你养虫子引起的错,你难道自己不知道吗?我知道,你是心里明白装糊涂,你一辈子欠我的。”

“喝,还赖我头上了?夫人此言我可担当不起啊!”

“呵呵,夫人?哪那么多夫人,这个头衔只不过是个装饰品。夫人只是一面门面而已,该装时装,该弃时弃。”

“不会吧?”

“不会?你们男人当官的都一样,一个屌德性。夫人做幌子,女秘书、女下属、女情人才有实质性。”

哦,听到他的前妻口吐粗语,真像不认识了,这才多久?她以前的矜持与优雅哪去了?从失败的尘世中退回到另一面身体之中去了吗?

“那女人呢?”

“也好不到哪去。”

她居然会口吐这样的怨愤?难怪人说这人到了那个层阶,钱用不尽,老婆却用完了,她现在不会也是这样子了吧?

“哦,别包括我,我单身。”

“你更方便,别以为我不知道。”

活见鬼,怎么几年不见,活脱脱活成个怨妇了?想来这做了官夫人也不称心如意。

“那今晚你来我这干嘛?不会是来寻找旧梦的吧?”

“旧梦?梦早醒了,碎了。我来祭奠我那张床。”

“你的床一直在那个房间封着,谁也没动过。”

“还有那张也是我的。”

“是曾经。”

“曾经也是,至少一半是。”

“好吧,但那只是过去,而不是现在。你就明说吧,今晚到底想干嘛?不会真无聊的还恋旧那旧床吧?”

“好吧,看你还是以前那么直来直去的样子,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听说你得了块石头很漂亮,我想看看。”

这才是来此的真实意图,这才是真话。

“你怎么知道?”

“蛇有蛇路,鳖有鳖路。”

“你不是讨厌虫子吗?不是厌恶它们吗?还看它干嘛?我想你看到它一定很可怕,因为那是两只虫子。”

“因为那虫子是被封住的,我觉得开心不可以吗?所以我倒要看看它们被凝固后是什么样子,这不行吗?”

哦,我说嘛,大驾光临,这才是核心,这才是目的。能给她看吗?当然不能,就她那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德性,这么多年自己不了解?一旦落入其手,想再要回,无异于从洞口里倒拔蛇,没把子倒拔垂杨柳的力气是再也拿不回来的。于是廖一说:“石头不在。”话一出口,廖一惊愕自己竟如此绝情。可他仍挣扎地疑惑:自己是个绝情的人吗?

“不在?哪去了?哦,是不是给了哪个小妖精了?”

“瞧你说的,石头本来就是借的,还回去了而已,哪来的什么小妖精?”

“又在骗我,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最好骗了是吧?”

“你还是普通的人?你普通,那我是什么?也许是你的奢求太多了。”

“你说话怎么变得这么古怪了?我奢求什么?我图过你什么?我就希望得到一分安宁不行吗?不用担惊受怕地过日子这算得上奢求吗?”

“不算。”

“那你讥讽什么呢?”

“你现在不是得到了吗?怎么还抱怨?”

“得到个屁。”

廖一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蓉珊娜的眼睛即刻竖了起来,立马愤愤地瞪着廖一说道:“你嘲笑我?这没什么,但直到现在,这都是你我婚姻中的哀痛延续,是你造成的后果。”

“我怎么可能嘲笑你呢?这也是我的失败,嘲笑你,那不就是嘲笑我自己吗?”

“知道这一点算你还有良心,不过这世间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我早看透了。”

“合?合啥?”这个字意味深长啊!想那些男女之事了?如此饥渴吗?或是来报复?可还不知道是谁报复谁呢?这个念头在廖一脑子一闪而过时,他心里便有了一种报复这个离异女人的快感,虽然说不清报复的是谁。但不知为什么,那个他偶尔也会遇见的她现在的男人,仍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也早有了报复的念头。

“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廖一朝坐在对面的女人胯下看了一眼,嘴角现出一丝不经意的坏笑。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不过是自己在意淫,他还缺少那份胆量,尽管面前是他的前妻,可前妻他也不敢妄动的。

“你能为我做什么呢?哈哈哈,说得倒好听,那石头你能给那些小妖精看都不给我看一眼,还大言不惭地问能为我做什么?真好笑!”

“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不在,真不在,别小妖精老妖精的不住嘴好吗?你不是来专找我斗嘴的吧?”

“是啊,我和你斗什么嘴呢?管你哪个小妖精老妖精的,我也管不着呀,哈哈,那是你的自由。”

“能不说这些吗?是的,我曾一度违背你的意愿与感受,做过一一些你不愿接受的事情。可你也知道,我喜欢这些,你应该懂得一个人的爱好是极难改变的,你离开我,我也不好受呀。”

“你宁可我离开你,也不愿离开那些昆虫。那我离开了,你现在不是自由了?不是自在了吗?还不好受吗?骗人。”

“但这确实让我为难,当时相当的疲惫,你非要离开,我不得不尊重你的意愿啊。再说,考虑到是我自己造成的最糟糕的事,我承担,我难受是自作自受。”

“可你却造成了我的痛苦,这怎么说?怎么还?”

“这的确让你感觉不舒服,但我能怎么办呢?所以我才没阻拦你去选择你自己要走的路呀。”

“好了,别再说这些于事无补的话了,说了我更难受,不提也罢。放下了,这些就别谈了,还是来聊聊你那个石头吧。”

这石头的吸引力这么大吗?绕都绕不开!看来她的韧性不可小觑。

“你变了。”

“变了吗?何以见得,从哪看出我变了?变老了吧?”

“不是变老了,而是好奇心变重了。从来不喜欢的东西,怎么现在这么上心了呢?这不就是变化吗?”

“看看也无妨啊?你何必这么敏感呢?是不是怕我强占了你的宝贝?”

“哪有呢,我只是好奇,你原来那么厌恶的东西,现在倒感起兴趣来了。”

“你就是好奇心太重,才导致你现在这副德性。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周围的人,哪个不比你升得快,爬得高?就你长不大,还玩虫子,多些社交不好吗?玩虫子就那么刺激?”

“我个人认为,合适的兴趣,再加上一些生活中的兴趣和变化,会对我的身心有好处。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好了,不聊这个,各人选择不同,各自保留吧。”

“死不悔改。”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我还是要自豪地说,我仍坚持不渝着,就死不改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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