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一睡过了下午的黄昏,醒时,天已晴,而日头一晃已去了西山。
无聊的一天于阴晴间仿佛在眼睛一睁一闭中便转瞬而逝。
继而,接任者月亮登场。月亮仿佛是解人心意的,也懂得人情。月光皎洁,带着情意和温馨照着白岛的每个角落,在刻意抹平沙滩上螺蛳爬行与蟹横穿时留下的印痕。
日夜间的时光是循环的,或是螺旋前行的。
廖一回家时天色将晚。那个一直雇佣着的四十开外的乡下保姆前来开门。
莫克莎是个言语不多的人,有些寡言沉静,在他老婆还未离开时就一直在他家帮佣了。女佣见了廖一回来,一眼就猜出他又喝酒了,便问:“先生回来了,要不要先吃点醒酒东西?喝杯茶?要不?”
廖一的确在回来的路上去一路边小吃摊撸了几串海鲜,小饮了一杯。“嗯,好的,来杯龙井,外加一块绿豆酥。”
女佣应声退去。待她复再端着托盘过来时,廖一说:“莫克莎你收拾完就先回去吧,晚上我自己弄点吃的就好了。”
莫克莎说:“都弄好了,要换的内衣放在床头了,哦,还有糯米和银耳和百合一起熬的粥在灶上焐着呢,你若要吃了,端上来就可以的了。”
“那好,那好,那你就回吧。”
“嗳,好的。”莫克莎说罢解开围裙抶掸几下,再折叠好放在厨房柜子上无声地出门,掩上院子门扉离开。厨房里的一只默默坚忍的蜘蛛每天看着莫克莎这有条不紊的举动完成后也从蛛网上退回墙角,去它躲藏的观察地栖留。
廖一望着莫克莎离去,这才像个蜘蛛似的将一天的复杂心情释放出来。可轻松了一会却又烦恼起来,于是,他的复杂心情似被一只清醒的归巢鸟啄醒了。他因宿醉头疼,一个念头爬上了他脑门,这念头像蚯蚓似的在他脑门子上蠕动。这时,他才知道这老和尚给他出了道难题。首先,眉佩霞要是真来了,让不让她看那石头呢?如果给了,那为什么要在她与前妻之间厚此薄彼?这是个难题,这确实是道难题!唉,这秃驴不安好心,让人好不烦恼!不过现在廖一还有一丝清醒,知道此事蓉珊娜是定不能让她掸上眼的,因为他断定她的眼睛后面还隐藏着另一双眼睛,她的眼只是现在被他人借用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就是个饿鬼投的胎,是个永远也填不饱的坑。
廖一以前吃过亏的,现在防备着些准不会错。
可眉佩霞对这块石头的兴趣为什么也浓厚了起来?难道单单就是好奇?他今天注意到了眉佩霞的眼神,那眼神似在向那巨大空阔的四周夜色探索,那眼神仿佛是从她眼球体内抽出的一根根细丝,不断地抽着,永不疲倦地抽着,然后飘出去,去冒险,去捕捉,去黏索,仿若在寻觅一个个细小生物体来连接一片不知深浅的空茫,直到那丝丝柔韧的线抛定、锚固,直到获得蛛网所需要构成的网络枢纽。
是不是自己多疑了?
廖一这样想一个人,也觉得自己是在疑神疑鬼。
他自嘲地干笑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怎么自己弄得草木皆兵了?庸人自扰,真可笑!”
廖一在家里喝完茶后并没有听到有人前来敲门,他便独自在院中闲转。廖一举头,他乡的月亮也明,也净,月色也浓,而且浓得更沉,沉得似踩痛了他体内的某根疼痛的神经令心脏微微痉挛。傍晚时,他在观望夕阳被西山顶上岔开的树枝挑落入海时就生出了这隐隐的痛,他看到了纺织娘躲进了树叶里,现在仿佛又看到萤火虫从树叶里出来,尽管在这个季节很少见,但他还是觉得看到了,就像看到了蓉珊娜和眉佩霞的眼眸在闪光。海鸟驮着黄昏和夕阳一道殉情落进了海,他的心情也似渔夫殉道隐入了暮光海潮,和落日与海鸟一起落沉。
他竖起耳朵在听。
他听到海的夜潮在波动。一条夜归的帆影约模糊,而桨声清晰,似孤鸟孤鸣,似渔人踏浪而来。院内的树影在聚拢的月夜灯光下的栅栏里摇曳,似月下飘逸的仙影下凡。他听到了轻盈的脚步声,这声音由远及近,恰似由上而下,似月光从树叶里落下来。光影胆怯,似知了在仰视,颔首低鸣,那鸣声里叫出太多的不确定性,与对尘世藏不住秘密的焦虑与担心。这情绪,最终却泄落于门前瘀结。
“啪啪。”门环叩响,很轻。
一会,虚掩的门“吱”的一声开了。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正从开了又关严的两片门扇侧身闪进,像一粒石榴籽从两片薄唇里吐出似的滑溜。她衣着鲜艳,得体的旗袍花色搭配贴切她的年龄,三十开外的脸上,细嫩紧致依旧,看上去虽算不上什么大美人,却也不失风韵与风骚。
女人来到院中的灯光下,廖一细看,哦,这正是女人的好时光啊!
廖一默默感叹,可惜他是不想再婚了,要不然这眼前尤物倒是个选择。
“来啦。”
“来了。”
“那进屋吧。”
“嗯。”
他们一道入里。
廖一的腿脚抬步时感觉身体内血液猝然泉涌,心律跳动加快,头脑晕眩的面积扩大,神经难控节奏,令四肢无措,变得不可协调。廖一的脚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使上身倾斜,差点摔倒。这一幕成了隐晦的惊险刺激,制造出这滑稽的场景,倒是博得了美人一笑。眉佩霞捂着小嘴笑问:“你这是怎么了?毛毛糙糙的,咋像个毛头小子怯场了?咯咯咯。”
廖一也尴尬。这样的表现哪像个沉稳的男人?这可不行,还是得戴上个假面具出演一场逢场作戏的短剧。
女人进来后,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问为什么了,转眼巡视一圈屋内,自己又去拉拢布窗帘,然后关掉了客厅里的灯,进到房间后反转身又把双手搭在门页上准备将房门关上。这时廖一说:“别关房间的灯。”女人说:“知道,哪个那么猴急,我还没给你好东西看呢。”说着,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一盏精美的小沙漏。
“漂亮吧?”眉佩霞问。
“漂亮。”廖一看着沙漏里的白沙从一口漏斗缓缓流入另一边去,觉得自己体内的白细胞在被不知不觉抽空。眉佩霞将沙漏递给廖一,然后往这个屋子里各个方向看着。如今的屋子还是以前的模样,没啥变化。她的眼界又向外扩展了一点点,她从窗口看到院子外面,变化也有限。几乎和以前是一样的,倒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化比较大,变得几乎有些陌生。这就奇怪了,怎么平常在外面没看出来他变化如此之大呢?他也化妆吗?难道这男人也会像女人们那样化妆?还是这个男人一回家,也像女人卸妆后露出了真容的缘故?看他沧桑得长出了硌碴胡须的末梢,不知是喜还是忧的眼波在眼睛里溢荡,又悲凉地漾了开去。他的思绪肯定是紊乱的,乱得化成了风,似乎在风里还夹着愁雨的尾巴,他平时锐利的言语风格仿若也失了部分功能,此刻正盯着沙漏,盯成了一个漏尽言语的哑巴。
瞧他这副德性,这鬼势样子,心里一定是在揣测我来的目的吧?八九不离十,肯定是这样的。
眉佩霞很精明,一猜中的。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送这玩意给你呀?”
廖一一听,惊得睁大了眼睛,她怎么猜测得这么准,竟能想到我的所想?不得了,这女人这两年长进不小,再不是以前空有一身好皮囊的花瓶了,再不可小觑。“哦,这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静下心来观察,这是培养定力的好方法,也是一种乐趣,看沙在流动,更是一道风景。”
“乐趣很多,并非来自特定的目标,而不单单是看这个。我知道,仅凭这还不会令你满足,但看到这里面的白沙不断地从另一端流向这一端时,你会想到什么呢?”
“什么?”
“交换、融合、合二为一。”
“哦!”看来她所说的,与沙漏本身的寓意倒很一致,这种行为本身,也就足够说明她的内心所思了。“好了,谢谢你的馈赠,我收下了。”廖一放下沙漏,转过身来说,“来看看我的宝贝吧。”话一出口,廖一惊讶自己竟如此毫无防御地解除了自己的防备!
哇,原来自己是这样不堪一击!
一想到这,廖一心里像是有点发抖。思维竟是这样的紊乱模糊、幼稚平庸、陈腐不堪,他感到一丝悲哀,仿佛自己的身心正身处一个不断崩溃的悬崖边上,一不小心就会掉落下去,掉入陷坑。他仿佛已闻到身边有还未完全腐烂的替死鬼躯物体发出的腐臭味,他赶紧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来,努力地从崖窟爬出。
“好呀,在哪呢?终于可以一饱眼福了。”眉佩霞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故意用媚眼瞥了他一下,然后靠过来说,“我都快等不及了。”
“别急呀,急啥,我去拿。”廖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过这还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怎么见了她自己就变傻了呢?怎么就缺少了在蓉珊娜面前表现出的那份坚定呢?如果是一开始大意而出于纯粹的偶然麻痹做出无意之举倒也罢了,可头脑的判断力还处在怀疑之中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措,那只能说明自己对她是另眼相待的。沿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廖一觉得错误出在自己的心理变化,这心理一旦变化,周围的每件东西都会变,因变了,所有的果自然也就完全不同了,然后其他的也就不再重要了。
“哇,这么漂亮,那天在酒店我可能是喝多了,竟没看出它这么好看,天啦,多漂亮啊!”女人见了廖一拿出的石头狂喜,那恍若白玉雕出来的鼻子在靠近石头,眼光洒落在石头上,将她柳丝眉的青翠影像倒映其上,石影摇曳出她的眼波,眼波中漾着感知石头形体与光色带来的闪闪发光的激动之色,“哎,我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不过,今天这个可不一样,想必我是八辈子也没见过的。”女人好奇地靠近过来,随之一阵香气也跟着逼过,她浑身缭绕着香气,歪头侧脸扶着廖一的肩头说:“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瞧,这是什么?”廖一指着那枚硕大琥珀中的白瓢虫问。
女人一看这琥珀在台灯前放出的迷魂霞彩帔光便尖叫起来:“啊!这到底是什么虫子啊,长得这么漂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哩?它们是如何钻到这石头里去的,还毫发无损?你看,都不缺胳膊少腿的,真的奇了,是如何进去的呢?”
廖一见了呵呵一笑说:“漂亮吧?这可是个好东西。”
“嗯,好看,不像之前那些什么虫呀蜂的,咦,我说,你咋就这么喜欢弄这些蜂蝶的事呢?”
“人都有一好嘛,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倒也是。”
“你看,在这夜晚的灯光下它们安然入睡,那石头里面是它们忘我的天际,那里是属于它们的,而且不受打扰,多好啊!它们的梦正化为心动的彩虹,它们的梦在自由地飞翔,那是它们生生不息繁衍的地方,它们在那块远古的梦境里随性地起舞、拥抱。你看,你看,它们正融为一体,哦,仿佛此刻映入我眼帘的它们都是活的了。”
“真的吗,我怎么看不出它们还活着?”
“这不是用眼能够看到的,需要用心看。”
“哦,嗯!你还没告诉我它们是怎么钻进去的呢?快说。”
“别急嘛,听我慢慢说。”
“又卖关子。”
“好吧,你听着。你听,闭上眼睛听,你听到了什么?”
“没听到,什么也没有。”眉佩霞闭着眼,樱唇却在一张一翕。
“你仔细听,你听到它们的翅翼在振动吗?”
“好像有,好像又没有。”回答时,女人倒是听到自己嘴巴张翕的咂巴声。
“你再静心听,那声音在宇宙的尽头徜徉,在那儿回响着爱的记忆,此时此刻,我们静静地聆听这从天际之外迸发的爱之音乐,像不像花苞在开?像不像风和水在滋润?像不像海浪在亲吻沙滩?像不像云彩在亲抚月亮?”
“你说的太动人了,像个诗人,可你还没告诉我它们是如何进去的呢。”眉佩霞睁开了眼,樱红的嘴也微启着,微露出一线白牙。
“这就得从它们心心相印的那一个存储起同一记忆的瞬间说起了,那时的宇宙是不是混沌的呢?这个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从头到尾,它们到死也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被凝固、被硬化、被岁月淬炼为石。而今天我就告诉你吧,在距今约千万年前的某个夏日……”
廖一这一句还没说完,女人便一抬手止住他说:“停,什么叫就告诉我?我又不是那虫子,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是某年的某个夏日,为什么不是秋日、冬日,或是春天?”女人一听便打断廖一的话头表示怀疑。
廖一原以为她又没兴趣了,原来是问这个,看来这刨根问底是来了点起色,有了些兴头了。于是高兴地对她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有进步。”
“承蒙夸奖。”女人傲娇地昂了下头说,“这世人哪个不在变化,不在进步?一切宛若世界变化而变化,无一例外,包括我。”
“你这话回答得完美,令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然而,关于这个虫子如何进入的问题呢,就得从树脂的生成说起了。”廖一想了想,然后问眉佩霞,“你见到过桃树吗?”
“见过呀,多了,怎么啦?”
“你看啊,不管是松树、柏树、桃树,李树,它们在什么季节淌出的树胶最多呢?”
女人睁大了眼。这明显是好奇心上来了。于是廖一又趁热问她:“是不是树只有在天气很热的季节才会渗出像梨膏糖似的粘稠的树脂来?”
“是的,是的。”
“所以说呀,这琥珀形成的初始之时,一般也就在夏季发生得多。”
“哦,这么说还真有道理呢,看来这还真是门学问哟。”
“一个酷热的夏天,天空下的一片树林中的一棵树皮在迸裂,流出黏液,而两只不知情的虫子聚到了一起,在这棵树干上寻欢。这就是它们与外在相处、寻欢的方式,这就是它们表达内心狂喜的形式。它们的翅翼振动着同一情源,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它们的族群在这片林中,于这个交配季节,各自捉对呈现着亘古不变而又千姿百态的古老仪式,像祭祀,又像在一道做着同一个梦。而此时,其中一对,在这个梦中,却成了彼此不再分开的生物,再不会似其他虫子完成交配后变得陌生,从这一点上说,它们是幸运的,但从单个生命体的角度看,它俩又是悲催的,甚至是悲惨的。”廖一直了直腰,觉得自己解释得很正确,也很得意。他喝了口茶,接着又凝色说:“那当然了。”说着一手将琥珀置于灯下,一手朝眉佩霞招招手说:“你过来看,在那个浪漫的夏天,在一片丛林里,在一帧时空岁月的切片中,突然,一滴树脂从树干上悄悄滴落滑下,可就那么准,就那么不偏不倚,就像神话中传说的那样砸中了这两只虫子。你说,这样的概率,是不是也与岁月江河中去捕捉你想捕捉的一粒浪花的机率一样,只有千万之一那么巧?”
女人的眼盯着琥珀却说:“我觉得顺序也许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是咋样的顺序。”
“也许,我说是也许啊,我也不懂,但我觉得,这千万之一概率只是先砸中了其中一只,而另一只有可能是在见了它的伴侣被树脂粘住了,见那只虫子在拼命挣扎,在试图挣脱树脂的束缚,它想去救它,再误闯入其中,于是,这两只苍蝇便都被树脂牢固地粘附在它身上,最后合葬于一起了,你说有没有这种一前一后次序发生的可能呢?”
廖一望了眼眼前这个充满伤感的女人,觉得这脆弱而抑郁的想法也只有敏感而重情的女人才会想得出来。不过,这充满感情色彩的一幕倒也不会没有可能,或许当初真的就如她所说的那样,正当一只虫子身陷囹圄,感到绝望之际,这时另一只虫儿赶到,偶见到了这悲哀的一幕,它为这只被困住的虫子难过,便出于动物本能而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救它,从而描写出了这一幕另类的爱情故事。这犹如一个攀爬者,擦破了双膝,再被尖锐的石头划伤,而众多翅膀擦过它的后背飞去,离开,却只有它留下救助,这想象出来的场景应该是感人的,可却不合逻辑,因为,后者即使有这同情之心、怜悯之意,它却无法只身钻入黏稠的树脂。所以,这种可能性根本就不会存在。而这两只虫子当下的姿态,看它们的模样,仿佛是正陶醉于和风与阳光下在做爱的梦中徜徉,这就是爱的姿态,就是过滤出所有其他杂念后的纯粹的生命交流。没有其他解释,也不需要其他解释,因为这才是最完美的。
于是廖一说:“生命的诞生与终止,有生有灭,本质上是一种自然的、必然的过程。但生往往一致,怀胎,分娩,胎生,卵生,基本雷同。而死亡的方式却变化莫测,疾病、灾难、意外,这里包含了太多的因素。而这两只白虫以这种方式死亡,概率上讲大概也是属于意外的一种吧,但这样的意外,却又是少之又少的。它们两只白色的肉躯被黏液包裹,然后挂在风里风干,渐渐地黏液变成一块硬体,然而它们的躯体却未变成肉干,保存下了原有的模样,这样的死亡,没有血腥,千万年后,当再次呈现之时,却多了无尽的回味。”
“这是真的么?那我问你,你现在回味着什么呢?”
“我在想:它们的这种死亡形式,被凝固成石,对它们来说,时间也死亡了,凝固了。同样,时光流动的速度无论是快与慢已经毫无意义。我们现在再想象一下,不管时间跑得有多快,对它们有任何影响吗?没有,有的只是它们内在的躯体、灵魂、头脑,在这个安逸而又秘密的世界里,很安静地继续享受着那个夏日树林中一片美妙光阴。不要以为我这是在胡扯,它们并未失去,在它们的梦里,我觉得应该是狂喜的。我虽聆听不到它们仍在交流的声音,那些喃语是传不出来的,所以,我昨天曾想过,是不是将石头钻个小眼,看能不能听到它们的窃窃私语。”
“我觉得倒是应该在你的头脑壳上先钻个眼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傻了,是不是着魔了。还虫子活着,那分明就是个死的,想什么呢?来,我看看,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哈哈,我只是为此而陶醉,陶醉于那种境界,陶醉于它们那种相爱在夏的绿色之中,陶醉于那微薄的凉风吹散一瓣羞涩,陶醉于它们被树脂包裹的感觉,挟着它们每一次的呻吟声,在一片湖光滟漪的沿岸树上,在云朵如烟花般耀眼的浮现、消散中,在日落之时被凝固,是不是那日头仍在它们的记忆中如灯火长明不熄呢?”
“好了好了,别瞎想了,拿来我再好好看看。”眉佩霞一把抢过石头来对廖一说,“有手电吗?”
“有。”
“去拿来。”
手电光穿透石壁,穿过半透明的玉质,在石头内折射出无限的迷光炫彩。女人睁大了眼惊奇不已,回过头来问廖一:“它们这是在干什么?”
廖一坏笑:“你仔细看。”
女人凑上前去,凝视了一会,脸便红了,似开出一脸桃花来,她恍若一个误入了前世空间的梦游者,要那湖边的林间无意间惊破虫梦,也惊醒她自己这个未梦人的踌躇思绪。她的玉手指着琥珀里的白虫对廖一说:“它们,它们……难道也在做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嘛。”
“哪个呀?”
“呸,不和你说了,就那个嘛,装什么糊涂,你不懂?”
“哈哈哈。”廖一一阵浪笑,“是不是很好玩?”
女人羞怯点头,然后问:“这东西是不是很值钱?”
“你就知道钱。”
“那不值钱要它有什么用?就一块石头,最多也就做个饰品挂挂罢了。”
“你们女人啊,就净想这些,可知道这有大用呢,可不光是钱能衡量的宝贝哟。”
“能有啥用?当饭吃,还是当老婆睡?我倒不信了。若卖不出价钱来,还不就是个破手玩。”
“得了,得了,别再说这些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话出来让人笑话了,好了,我就告诉你吧,可以这么说,这石头你就当是张相片看,你会想到什么?”
女人沉吟半刻才说:“我就是个粗人,是个乡巴佬,也没啥大见识,可是,我头发再长、见识再短也知道相片是从相机里吐出来的呀,又不是狗嘴里吐象牙那么难,再微不足道,这种小事还能不知道?你呀,也就会欺负人,看人总是从门缝里瞧。”
廖一用手摸了两下在生气的女人的后背算作安抚,然后对她说:“嗯,对了,可你要是再从另一方面冷静地想一想,你会想到什么?”
“什么?”女人不解其意,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么你再仔细看,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恍如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女人仍摇头:“没觉得,再说去那年头干嘛呢?那是个啥年代?去要多久?”
“大概千万年了吧。”
女人听了“咯咯咯”地颤颤而笑:“我可没那么长寿命,也不想长那么老,要去,你去吧。”
廖一一时无趣,看来这鱼跟鸟确实说不到一块去,可又不能跟她计较这些,虽扫兴,却无奈。可他高兴的劲头儿一时又不减,便轻叹着说道:“知音真难觅啊!”接着又用隐晦的口气地对那女人说:“我觉得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唉,怕你也未必能读出它的意思来,其实我想那霞光溢美的石头是在向你表达着一种美妙的硬度、坚韧、执着的含义呢,你看那内里之物正向上硬顶的翅,虽不可颤动,却仍保持着欲起的姿势,这执着的劲头或来自黄昏,或来自清晨,或在黎明前,那时便活跃了起来。”
那女人一听撅嘴瞥了他一眼说:“你可算了吧,有那一夜我不就一直等你过?我都睡过几觉了,一直到后半夜也不见你来。现在我才终于想明白了,你这货也就嘴硬,要不你的心就是全放在这些破玩意上了,让它给勾去,要不就是不行,咯咯咯,要行,你早就该行了,还需等到黎明前?”
“你这话扯哪去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
“我说那两只虫子呢。”
女人一听,嗔怪地朝他翻个白眼,撒气地用手指一戳他的脑门子说:“你呀,要我说还不如那两只虫呢,它们那劲头你有吗?嘴不硬了吧?咯咯咯,你也就是个属鸭子的,光嘴硬了。”
廖一尬笑,好在光线黯淡,要不然这女人一定会看出他脸上的风云变幻。他忙干咳两声作掩说:“别不知足,我是在教你知识呢,别人想听还听不到的呢,知足吧,好好当个学生听课。”
“听什么课?”
“听我给你讲解古生物的知识呀,我今晚就不妨先给你当回教书先生吧,看能否开化你这鱼骨脑袋。”
“可懂这些有什么用呢,就当个乐子?”
“对呀,就是当个乐子呀。人生在世,微如蜉蝣,再不找些乐子乐乐,你说,那活着干嘛呢?”
女人脸上现出不屑之色。
于是,廖一又思吟了好一会才喃喃地对女人说:“诶,我刚才未免太认真了,这不怪你,是我唐兀了。”他呷了一口茶,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这才对坐于一旁的女人像教授对学生说话那样开口说道:“就算不是乐子,听一些,懂一点,也是没坏处的,你说是不是?”
女人点点头:“这倒也是。”
眉佩霞再次将石头置于电光下细看,电光照出的虫影在石中潜行,像在穿过那林中的空地,又像炎热夏季的萎叶沉寂而安静。阴影中的虫子的内心焦虑吗?潜行是为了出逃吗?它已经在我们这里了,想出来吗?要不要钻个洞放了它们?可这里已没了它们那个年代的凉爽的清隽晨光,空气肯定也不如那会儿纯洁、清莹。盎然的春意在那会儿更多姿多彩吧,鲜花盛开在你们栖息地的林中草地上,在一棵盛开的桃树下,你们是不是在凝望着远方?这个秘密能告诉我吗?能告诉我,我就放你们出来。
眉佩霞也似乎着魔了,喃喃自语着像是痴人在梦呓。
迷幻的石头中,迷离的光影迷惑着她的神智,她恍惚中仿佛看到石头中的空间,五彩的天空云彩变幻,那片天地在旋转,那宇宙中的星辰闪烁着彩虹的颜色。这色彩似硕大的蝴蝶在随风舞蹈,它们也在变色,在慢慢地变白,然后变成了白蝴蝶,在飞快地朝她飞移而来。
“为什么要变色呢?”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你们不变白,它们就把你染黑?那就做黑蝴蝶好了。蓦然间,她的心一颤,黑色!在这里将会是啥处境?她不敢想下去。那就变白吧,或变成与云彩一样的柔和绮丽,变化成彩带,伴随白虫在桃树四周翩翩起舞也行。
想到这,眉佩霞轻叹一声,默默地低下头去,仿佛很痛苦地垂下眼帘。
“想出来吗?那你就飞出来吧!”
眉佩霞像在喃喃自语地请求,那语调,听着又像在自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