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蓉珊娜离开以后,想到她说的那些话语的时候,廖一思绪不禁回到几年之前。
难道这是越来越恋旧了?
人想念过去就是恋旧的表现,不管是半真半假的回忆,还是真心实意的思恋,无论是情人、家人、小孩、老人,还是妻子、朋友,甚至是器物、宠物都是。
蓉珊娜还算妻子吗?嗐,算吧!至少算前妻啊!那,那些个虫子呢?算不算宠物?肯定算喽,比宠物还宠啊!怎么不算?这又是何必呢?真是的,真的没有必要如此认真呀,这不是没罪找罪受吗?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呀,好好的,怎么会恋起旧来了呢?是这两只虫子施展的招魂术吗?我的个亲娘老子嗳,它有那么大的法术吗?
孤独是清冷的,寂寞更冷清。恋旧也是这病症之一,对所有人都百试不爽。昨夜,蓉珊娜要离去时廖一是想留她的,就像以前一样,他仍是发自内心的,不管是不是习惯,还是下意识,他想的是真的,再说,也曾老夫老妻过,就像与她的爱和性,越来越老练了,也无需掩饰。
那种滋味已好久没尝了,想想还真想呢!
这个念头和话题还没待说出,就只与她交换了两人的一瞥眼神,她便会心地知意:“你是不是又遭干旱了?”
“嘿嘿。”
“嘿嘿个啥呀,你忘了我是谁啦?曾经是你的妻子啊,还不了解你?”这会,蓉珊娜说话开始发嗲。
“嘿嘿,你当然知道你是谁呀。”
“可你当我是你妻子过吗?”
这怎么话锋又转回来了呢?一会冷,一会热的,真没意思。以前就这样,一会黏稠,一会稀松,一会像蛛丝网,将他像逮住的虫子一样越缠越紧,一会又像风,吹过就不见了,抓不住摸不着的。
“难道这些天她没来过吗?”
“谁呀?说谁呢?”
“又装,你能把石头给她,她就不可能没来过。”她翘起右腿搭到左腿上,身体微微后仰着,灯光泼泄到脸上,将她眼里的不屑与轻蔑照得一清二楚,还有些忧伤与倦怠,以及倔强的劲儿暴露得一览无余,那意思在说:“你不是拽吗?求我呀,求我或许会施舍你。”
廖一在使劲地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他在狡辩:“没有啊,什么给谁石头了?瞎猜啥呀,没有的事。”廖一不想再说下去,而且,刚生起的欲念又被她成功地打压得变凉了,没了那份兴趣和冲动。这也太不像话了,她再在这儿会要把我折磨死的。快走吧,离开这里。“我们出去走走吧,出去说。”说罢,廖一在想:这算不算报复?
她听了笑了,眼睛睁大,死死盯着廖一说:“这是下逐客令了吗?外面已经很暗了,也冷,不想动。”前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一点都不为所动。
“那我想睡了。”
蓉珊娜理都不理。
廖一再次失败。他觉得又老了、瘦了、憔悴了许多。
“好吧,那你留下,我出去,我去办公室睡。”
“老一套的把戏,去吧,去找那个小婊子。”
廖一不能忍耐,蓉珊娜怒不可遏。话不投机,必将又再一次分开。
不必问下去了,看他是这般硬铮的回答,应该也是真实的所想,这是性格使然,没得改的了。
“你就是个笨蛋,还是那么不可理喻,既没给她,你忙着将石头还回去干嘛?它咬人吗?烫手吗?笨蛋。”前妻的脾气一点没改,将廖一一通训斥,手一拍沙发站立起来,走到门口匆匆地换上刚脱下不久的鞋,然后开门,又甩手将门“嘭”地摔得山响,气恼地一跺脚,重新蹬上高跟鞋“咚咚咚”地气乎乎地走了。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像极了当初她那天离开这个家的样子。廖一看着她出门,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既没表现出绅士相送的风度,也没再想过挽留,就像惯见了叶子离树枝样的无动于衷。
这是冷漠吗?也许是的,至少,没有言语,就是一种冷漠的表现。
今夜的星星在黯淡,夜空的边缘烟雾溶解进了看不到的远方。一阵夜风惊动了夜的沉默,将从前颜色还算透明的人分解,分解成了看不见的星星,躲在雾障夜云中,静静地,静静地,停顿住呼吸,仿佛窒息。雁儿们到了季节总要离开,也不必再叹息了,就让它去辽阔的天空飞去吧!
廖一觉得气难喘,睡不着,爬起来立于窗口吸支烟。
觉得好多了,那就把焦虑的心收起来吧!
曾经单纯的女人,在这混乱的尘世再难从中获取纯洁,那些个支撑和支配着这尘世者们,却并不乐见如此,除非她们也似那虫子被石头封闭,并以神祇的名义给她们的这种存在形式命名某个定义,或以此命名另一个动听的名称!
那这个名称会是什么呢?
不管咋说,她是个曾经被虫子蜇过的人,梦里也好,现实也罢,有一些都是他造成的,这不容抵赖。她是个被伤害过的女人,他会把这一天不好的东西从记忆中抹去,只回想她那睁着无助又茫然的眼神回想从前。回想他们曾经在哪见过,亲过,爱过。
一个男人或女人把自己的绝望强加给另一个,这本身就不道德。廖一知道,他迷恋那些虫子,而蓉珊娜却厌恶,且不可调和,这错在他。他死不改悔,就像他父亲说的那样,没救了。于是,那个完整的月亮缺了,像被天狗咬去了一块,残缺的躯体被抛在了空寂的天上。
夜风起了。
海里的浊浪在翻滚,滩上的白沙也翻滚着,吹落的玫瑰瓣,菊丝蕾裸露出心脏,也混乱地落在滩上的白沙上翻滚着,再没了以往的优雅,没了动人的细节,没了神话般的灵性,所有的都显出了原形,包括该死的灵魂。
可其他都死了,灵魂却不死,却无聊得充满了邪火!
这莫名的无妄情绪和突兀而至的哀愁,此时在夜空飘过。
哦,原谅我的推脱吧,我的选择这么艰难,你的个人的欲望是那么的具体,真的不能满足,不敢满足你的欲望。别怪我!
夜空没有光。
偶尔有一两点星光闪着,也似一只瓢虫或是一只瓢蛛,或者一只白蟑螂那样被黑暗的夜光照见。那些爬动的欲望似冥冥星火,本质上只是昆虫的触觉,都是无声的,是失去呐喊功能的喉咙!
当最后一闪星光在黎明前消失,廖一注视着海空尽头处那颤抖而发白的黯淡蔚蓝而黯然神伤。他双目无神而且难以平静,烦恼时刻在心头缠绕。沉思引起头疼,似乎止痛的办法只有一个,吞一粒遗忘的止痛药才可缓解。
这时海边城镇的街道有了响动。
过后不久,一个并不陌生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听到虚掩的门声,哦哟,是女佣莫克莎来了。
又是未眠一夜。
天亮了,黑眼圈却爬上了廖一的眼眶,似阴云残留。
第二天仍是个雾霾天气,雾霾的颗粒很大,虽不是蒙蒙细雨,恰也似雨,在晨曦还未绽露于东方之前,大颗粒的雾霾还真似摩肩的细雨随风接踵来临。
随着坏天气而来的还有廖一的坏心情。
这天廖一的心情坏透了,这都是昨夜蓉珊娜前来留下的积雨云造成的。廖一不得不承认,她是再回不到他的怀抱了,他似乎已经看透了。还恋啥旧啊?没什么好愧疚的了,统统都删掉,都趁早忘了吧!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廖一就从房间出来了,他听见一声狗叫便再也坐不住,索性出来。宿醉引起的头疼令他感到有些不适。他在想着他昨夜让蓉珊娜滚出去后,她是否也受到了流浪狗的侵扰?
廖一从房间出来,耳朵有点耳鸣,耳朵边似有狗叫与猫嚎,还有数不清的蝉鸣。他觉得耳蜗快被噪音压碎了,撕裂了。又在想,这蓉珊娜怎么就不识趣呢?想回家?想逃走?可她不是说了,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可与他一起过得也不如意啊。诶!算了,算了。她来了,可又走了,那走就走吧,哪来那么多废话?以后别来烦我。
廖一将头凑到洗脸盆前,他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冲头,可一些水又钻进了耳朵,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些杂声竟消失了,但一些水却除不出。诶,这都怪自己的酒量太次了,下次千万别再喝那么多。
廖一居然不再怨蓉珊娜无情了,而且他觉得这本来也怨不着她。
上午凉爽,所有的燥热阴影不再拥挤膨胀,也不像下午的热气烘人,更少了蒸发水汽那愈加黏稠黏人的感觉。
廖一到了办公室时,头已不再那么昏。
眉佩霞殷勤地给他沏了两次茶,却一次也没提昨晚吃饭喝酒的话题。一阵风从海上吹来,又灌入窗口,窗帘便窸窸窣窣地似裙摆扭动。廖一的目光扫描着眉佩霞那同样窸窣舞动作响的裙裾,想从中剖解出声源密码,从中汲取信息,一点点地解剖那些曾经欣赏过的光景,尽可能多的知悉其意。
佛协的差事是个闲职,有大把的时光可供廖一消遣,自然,他的目光也更自由。眉佩霞熟悉这目光,也容忍他如此打量。目光长出的触手抚摸早已习以为常,更何况这扫描的光源来自上司。茶杯口冒出上升的缕缕热气将廖一的视线搅乱,令他觉得恍惚无趣,便收起扫描的目光,继而再转向窗外。窗外空荡荡的,除了水,就是天。而水与天似乎有神奇的力量,一种吸纳灵魂的力量在摄取他的目光与乱思。
廖一被吸引至窗口。窗外的花园只是海滨绿色图画的缩影,这对于一个目光不受限制的人来说,容量与广阔显然是不够的。花园里该开的花都在开,日照的光线也类似于廖一的眼神在扫描花叶,光线之中的叶下幽深,廖一却看到了两个小白点。“那是什么?”廖一惊讶!是那两只虫子出来了吗?在这低俯的叶下那面孔似乎熟识,额,他有些眩晕了,好似那虫子被框在叶后的幽黑里沉默着,在思索这是否是醒着的幻觉。
“在看啥呢?”耳边响起一声柔媚的询问。廖一的鼻子闻到一阵香气。这香味并非从窗外的花圃飘入,而是从室内盈溢。是随眉佩霞移步而来的。她来到廖一身边,在他的耳旁喃喃地细语:“看什么呢,这么专情用心哩?”
“我看到那片叶下有两只白虫。”廖一手指叶处说,“你看,就在那。”
“这有什么奇怪的,花下虫子多了,待会我吩咐花工洒些药水就是了。”
“别,千万不可。”廖一听了大惊失色地制止,“这段时间,告诉花工什么药水都不要打。”
“为什么?”
廖一的脸上露出严肃而敬畏的表情说:“我们在欣赏花儿的时候可谓幸运!可虫子能够来到花叶之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它们或许从很远的地方飞到这儿,这是一种缘,也是与你我这样的凡人之间的缘,所以,何必去伤害它们呢?”
“喓,协调员大人也吃斋念佛了?善心满满呀!”
“人还是要存点善心的嘛,我们并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或许离我们很远,也不知在哪幽闭了千万年之久,自从它们诞生的那一天起,还是第一次来到此处,所以,当我们面对它们,不妨停下我们对于它们的杀戮,这不仅是做人的一种怜悯态度,而是与之共存的共情。你不妨来细细品味,你会发现,花卉的艳丽与虫子的憔悴,还有人的焦虑,如何才能在喧嚣的世界中找到一种内心的宁静与平衡?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所以,我不能容忍谁杀死它们。”
“好,好,听你的,可你这想法也太离奇了吧?只是这样一来,花草会被啃噬而枯萎的。”
“我不管那些,至少,近日不要再打药水了。”
眉佩霞说得没错,廖一这些天的言行举止是够离奇的,在眉佩霞看来,甚至有些离谱。“好的。”眉佩霞再次疑惑地看了廖一一眼,她想象不出她的顶头上司何时变得如此心软了,看来这人的变化真的难以捉摸,是什么影响到他了?哦,对了,不会是那石头中的两只白虫钻进他的心智了吧?对,这极有可能,也只有这种可能。于是,她悄声地问廖一:“是不是那石头中的两个虫子令你不忍?要是这样,我倒也想好好看看呢。”廖一没有即刻回答她的话题,目光仍停在花叶处沉默着,这时眉佩霞又悄声说:“下班后我去看看好吗?顺便带给你一个好东西。”廖一这才转过头来,又上上下下地扫描了这个女人的全身,然后盯着她的眼睛,从中寻找着这话语的密码,猜测那东西中有什么。
廖一仍没吱声。不过,眉佩霞已经离身而去。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这也是离奇的,恰也正常!
离奇之事往往就在一些本就离奇的地方发生。
事情就是这样的,正常得在一些人看来并不见得正常,而不正常,反而是合理的。这话体现在廖一身上,还得从那个蓝天下迷人的、铮白铮白的寺庙塔说起。一个在那轻风在吹拂,云彩在吐艳的日子,人们感受到了这地界,这天似乎要比往日更为白净亮敞了,好像也更为庄严了,至少,廖一心里是这么想的。素净的白色让向前迈进的信徒们感到愉悦,在这日里,那些个远古的神圣,在用那宁静的手从白色的云彩中召回来闪光的祝福投送于这里,为这里变得更为洁净。信徒们能不欣喜吗?当然欢喜!因为在这白的闪光中他们感触到佛的善存,领会到了佛的教诲。
他们欢快地沐浴在神灵的白光中,还有它们。
他们如节日来临,漫步于清晨的白辉中,眺望着还属于自己的田野,当然也包括虫子。
而这一天,白刹玄寺前便突然间冒出些怪虫来。
这些怪虫的出现,就像过去这里曾有一只神秘的大白鸟驮来一只黄鼠狼从天而降来到庙前一般诡谲。更诡异的是,还有一个怪人出现在这里,每日手里拿着把捕虫的抄网兜儿,像高举着竹挑的招魂幡一般,似在火葬场焚化炉墙外踽踽独行的叫魂。可既不哭,也不闹,更无悲伤,也不似去捞鱼,更非要从水洼中捕捉蚊子的孑孓虫模样。也不知从哪钻出,一下便浮出这佛地,两只眼无神地仰望寺庙香烟缭绕的上空,不停地在这寺里庙外瞎转悠。
这人的好奇心,或痴迷的本质,或许是与神虫的吸引联系在一起的。
这种吸引既令人向往又有点排斥。
当一个人自己站在神佛和自我之间时,仿佛此刻人是应该被逐出浊境的,是被引到一处洁净之处去的。正是因为人进入到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人才能断定想要什么,如何处置自己的现在,才能干净地栖居于这片大地。当满溢的想象不断地,甚至愈来愈严峻地促迫着付诸行为时,这不就是一种偏执狂的表现么?不就是偏见的一种表白么?如果不是毫无意义,夸张一点说,单单涉及这样一个怪人,不就是颓废的表现,不就是进入死胡同么?而这个贸然进入死胡同的人就是廖一。当然,眉佩霞到目前为止,并不知道她的上司还做过如此不可思议的离奇事情。
廖一做过的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她能知道多少?离奇离谱的事对于廖一来说或许只是家常便饭,可有人却觉得或是珍馐,或是猪食!
这些在廖一看来,他甚至更为单纯地把他的意愿与行动作为奉献给那些神祇的供奉,不得不说,这确实异于常人!
他的沉溺与痴迷是置于那些偏见之中又容易引起非议的空泛之举。他怪异而又夸张的表现,过于强烈的欲求,望向其他人的每一只眼睛或多或少都是一种漠视与挑战。所以,有人见了,居然朝地“呸”一口唾沫,或说一句:“活该。”又赶紧像躲瘟神似的避开。也有人紧蹙着眉头嫌弃他拉呱邋遢,也有人看他面黄肌瘦觉得可怜的。有鄙视的,有嘲讽的,有说他痴的,有说他呆的。诶,咋说呢?真是一言难尽,令人诧异而费解。
这事的确蹊跷!想来他大概真是个傻子吧,要不就是个疯子,或是个异类。不过也确实也是,也确实有些怪得离谱,怪得出圈,只要听过他那些所作所为的皮毛内容,都无不摇头为之叹息,又觉得为之扼腕,要不然就说他是鬼迷了心窍,或是中了邪了。
那他到底中了什么邪呢?据说,施蛊者是那些白虫,也有说是那只白苍蝇,也有说是白瓢的,说是白蛛的。
这不扯淡吗?谁信啊!这要是让眉佩霞知道了她也不会信。
不过这信不信的还真不好说,估计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反正也只有鬼才晓得这是真的假的!再后来,也有人说,这祸根就是这白刹玄寺的老和尚妙清惹出的祸,弄得这妙清老僧也是百口莫辩,只能不停地合掌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最终也惹火烧身,渡厄遭劫,下了地狱。
唉,世事难料啊!
这世上有些事真的让人百思而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并且得到了证实,那就是这怪事的起因就从这白刹玄寺而起的。看来,这祸起庙墙,寺庙是脱不开干系了,老和尚妙清也难洗清白。
再后来,有人为之疯了,有人为之隐世。而这些事的发生,一切还得从头捋起,佛家不是讲因果吗?没有因又哪来的果呢?但因缘甚深极甚深,离奇而不同寻常,出乎意料不很正常嘛?这等事多了,业因、业缘、业果、业报,皆如此!也正应了那个缘字。此缘起甚奇,极甚深,明亦甚深,然我观见至浅,缘就是因,因就是缘。然这深浅之缘还得从头说起。
这一事件对廖一来说,仿佛冥冥之中自己成了被佛选中的载体。佛是知晓一切的,在天空之上,精明地洞悉他的所思所想,知晓他想要得到的,洞见他为围绕着一些东西而付出、而欢欣的缘由。看到他站在水中,知悉其水深及他的下巴而不颤栗。更知道他是从神佛那里去领受,去领会,继而置身于风暴,以敞开的生命,置身其中,欲去亲手捕捉那白色雷电的闪光。在雨中,像慈父般地将获得的光芒替代佛手去赠送传递给信徒们。
眉佩霞这样的女人会成为虔诚的信徒吗?
这很难说。
要想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首先,这个人必须是个安静的人。如是廖一,他可以安静地坐在海岸的石头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如有海风吹来,他的躯体会微微地动一下,但他的心是不会动的。
这定力,眉佩霞有吗?
很难!她是个浮躁的女人,这一点,廖一清楚得很。
她是不可能变成廖一这样的人的。而廖一的这些古怪行为,皆因他读过那个叫法布尔所写的一本叫《昆虫记》的书籍之后染上的,从而生出来一系列不良癖好,从而也断送了他的大好前程。在这之后,他特别喜好那些昆虫之类的古生物,虽说不上有啥研究,但家里摆弄的坛坛罐罐却不少。相关书籍呀、标本呀,也很多,还有些奇异的活体养着。他养过白蚁、蝗虫、蚊子、蜻蜓、蛐蛐、囊萤、灶马等等。他还费尽心思弄来蚂蟥与一只海蜘蛛养过,只不过后来费力不讨好,那海蜘蛛因缺少优良的海水供应,后来被他养死了。这海蜘蛛可跟廖一平时养过的陆地蜘蛛不同,它是活在海底的生物。廖一查过它的族谱,居然与陆地蜘蛛并无血缘关系,反而与蝎子、鲎之类的昆虫是近亲,但与蚂蟥不是同类。这东西体型微小,只有几毫米,最大的也不过五厘米。廖一发现它最奇葩而另类的有趣之处,是它的全身几乎都是腿,少则八条,多则十二条,几乎没有躯体,看着活像个行走的丑八怪。它是透明的,可以肉眼从放大镜中看到其内脏器官,看上去甚至连心脏和血管都没有,血液循环也完全依靠它的肠道蠕动来完成,这是不是很反常?至于它的消化系统,也简单得令人毛发直竖,它可以直接恐怖地用它长长的口器刺入猎物体内来吸食体液,这一点像极了蚊子,直截了当,简单完美。待完事后便再找个地儿躲藏起来,等着下一次就餐机会的到来。
海蜘蛛并没有专门的呼吸系统,而是通过腿部的一些小孔来吸收氧气来维持存活。这从达尔文的进化论观点来评价它的生存方式,估摸着它其实就是在退化,在丢掉它那些累赘的器官,以求得一种极简主义的策略生存,以求简单却不粗暴的方式,来达到远古时躲过灭绝危机的目的。但这个目的是不是就是它退化的目的还待考证,一时无法定论。这家伙生活于海底,人们对它的存在几乎毫无感觉,可以认为它属于一种善于伪装的隐世族群,其隐身技能也堪称一绝,与地上的枯叶蝶有得一拼。
廖一也养过枯叶蝶,虽说这种鳞翅目蛱蝶科的东西也是著名伪装拟态能手,但它仍是种进化昆虫,并不像附着于海藻之上的海蜘蛛那样极度偷懒。不过海蜘蛛有一样表现是极好的,那就是不挑食,几乎来者不拒。廖一一想到海蜘蛛这个特性时就忍不住会想笑,因为在这一特征上,这倒像极了他的一些所作所为了。
廖一曾骄傲而又自卑地自嘲笑自己是海蜘蛛的同类,即便不同,至少也是个相似的懦弱动物。他自己的脾性与海蜘蛛相比倒是有些相像。就拿在这肮脏的官场来说,廖一自称他是个不折不扣看破红尘的隐士,从来不争不抢,只表现出仅存的一丝不卑与不亢。他坚持着,或是说赖着这条人与昆虫的区分线不跨,更不逾越,就像这海蜘蛛蛰伏于海底不出水,从不追求海面的波澜壮阔,和海鸟的翱翔腾飞与沙丁鱼般的畅游潇洒,以一种无为姿态在逆向进化。本来年纪轻轻的廖一,熬到了不惑之年时已艰难地混到了在县佛协公会任一不错职务,可自从读了这本误人的《昆虫记》起,有了这些苟营的嗜好之后,在官场混了没几年,却不进反退了。加之他本来就因其性格散漫而得罪过不少上司,又因如此不务正业,也就难怪被贬到这穷地方上混个不起眼的宗教事务协调员一职当当,成了一个过气的混饭虫,成了个倒霉的晦气鬼。
这些事,眉佩霞这个女人应该是知道的。后来,廖一离了婚,她也与他好过,就一两次,然而,这女人后来也离开了他,像海蜘蛛与蚂蟥之间天生有着生殖隔离。
可今天她怎么又黏上来了呢?
廖一从县城贬到此处,在这鬼地方,也没几个同僚看得起他。势利眼的人见他这副败落相都与他保持着距离,前妻蓉珊娜也以因为难以忍受他的虫子为借口将他一脚蹬开了。他倒也想得开,乐得逍遥,学那古代闲人每天瞎混日子,倒也自由自在。那时,也就这个叫眉佩霞的女人与他交好,这很难得。所以,他觉得在这一点上,倒也值得另眼相看。
廖一近日来特别在意这“洁净”二字,处处留心,样样谨慎,事事在意,且谨小慎微,精致的小酒精瓶不离手,一垢一污都擦得干干净净,从不马虎,较真得只差使用放大镜查看,细致得欲配备显微镜才放心。
廖一那日听闻这虫变之言后,他万分感慨,也觉得这佛法宏大,如溺海中,萦萦扰扰,觉着那佛缘倒是万物皆可尽力普度救济的。而最初的活动就是一次自由的赠予,是神祇让他的灵魂像燕子一样自由高飞,让他的神思自在地活动,让他这个可笑的可怜人可以凭着自己的意愿坐在自家的屋顶上凝视风暴中的云朵在海上垂落成暴雨,让风暴葬送他这个沉醉的垂死者。或是像妙清所言的那样,自己也似虫一样的,在庙里庙外,东溜达,西溜达,日子久了,也能因日久熏陶着这向善的香火气,从而改变了其肮脏习性。这或许也是佛缘未绝啊!看来,不管过去、现在、未来,此缘无一不包。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无一不括。想来这度虫之道应是那畜生道吧?包括人吗?如是,此也正应了那随类化身,随机说法之说了。白虫这一嬗变,说明庙堂五戒梵音强大,是修行的先决,是善法的根本,是训诫之灵慧,是依戒之正定!
真真佛法无边啊!慈悲为怀,功德无量!
廖一的思绪正在神游,还未从纷乱中回神,天色却变了,刚才的晴朗,变成了多云,又变成现在雷声轰鸣,云彩裹带着沉闷的响音,像在宣泄着对他刚刚胡思乱想的不甘训斥,电光用俯视的光色表达它的不屑与鄙夷,继而,潦草而又极其任性的雨出现了,随风打进窗来,泼了他个透凉。
咦,那躲在叶下的白虫呢?
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