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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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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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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连载

第二十四章

从王家畈村到九都乡湾里大街1.5公里的水泥马路,弯弯曲曲修修补补,尽显乡村岁月的落寞与寂静。这段路对于傅立夏来说,脚下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童年成长的印记。20世纪80年代之前,村里通往湾里的路属于机耕路,偶尔会遇见二叔傅正华开着手扶拖拉机,肆意潇洒地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跳跃突奔,发小胡云豹、陈福生他们发现后会兴奋地冲上去,趴在拖拉机车斗上面享受机械化运输工具带来的刺激。梅田村坐落在距离湾里大街500米处,村庄为“田”字形,从九华山一天门楼台峰深山谷里流淌而下的溪水,呈“S”形越过牛栏圲、清泉口等几座古村落,然后顺着茶冲斯木河中学旧址至湾里老街绕过三道湾后,从梅田村由北向南穿村而过。陈氏世孝堂祠堂就坐落在大路旁,典型的徽派建筑,两井三厢,灰砖黑瓦,紫梁斗拱,外观宏伟端庄,内部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深厚的徽州文化底蕴。梅田村世孝堂祠堂,人们习惯称之为孝子祠堂,祠堂正门朝东,与之相对应的是越过小溪300米处的田野上,耸立着一座高大而又艺术精美的石雕牌坊,名曰孝子牌坊。孝子祠堂与孝子牌坊均属于陈氏家族祖辈传承下来的两座完整的建筑,它留存于世的意义一个“孝”字就说明了一切,也折射出徽文化的一个缩影。

傅立夏童年在孝子祠堂读书,留下诸多美好而又难忘的回忆。多年后,他成长为一名作家,出版了散文集《从皖南到温州》,其中就有一篇《小学女教师》的文章,字里行间充满对小学女教师的美好回忆。这是后话。1985年,23岁的傅立夏在初中同学谢家贵的推荐下,成为九都乡中心小学一名代课教师时,欣喜地遇上史上第一个教师节。由于孝子祠堂一直是九都乡中心小学校址,在他担任代课教师的3年时间内,孝子祠堂为他带来从童年到青年成长过程中诸多美好而又难忘的回忆。当他结束代课生涯时,孝子祠堂也被上塘大队以“危房”的名义变相拆除变卖;孝子牌坊也于1996年冬,被青浦县官方相关单位拆除、迁运至县城某文物馆门前重新安置。据说,孝子祠堂与孝子牌坊在九都乡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消失,王国庆是幕后主要推手之一,他人脉广,朋友多,也只有他有这个能耐。多年后,成为作家的傅立夏以此事件为素材,创作了中篇小说《牌坊村人家》,有读者评论这部小说充满了乡愁气息。

正月初二天气阴冷,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口无形的大锅紧紧地倒扣在九都乡四周的山峦间。杨红霞过年没有回家,自从一年前的正月杨红霞希望男人独自去温州而不是跟她一起回东莞,傅立夏便知道他们夫妻关系彻底走到尽头了。失去女人的傅立夏内心是卑微的,然而温州女人苏婕赠送的棉衣,似乎又给予了他一些做男人的自信心。此刻,他走在童年通往湾里老街的乡村道路上想到苏婕的时候,精神莫名地振作起来。尽管一路上凛冽的北风不时地迎面扑来,拥有苏婕赠予的米色大衣护身,傅立夏浑身感觉暖洋洋的。离开家乡一年了,路上偶遇一些出门走亲访友的熟人,大多都热情地相互打呼。

“锦谷,回家过年啊,在温州打工还好吧?”

“锦谷,过年准备在家待多久?能不能帮俺在温州也找一份工作?”

也有人有意或无意地问起他一个尴尬的问题:

“锦谷,怎么就你一个人?红霞呢?”

傅立夏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姿态,问一句,答一句,谦和而又节制。

在孝子祠堂旧址的路口,遇到九都乡原副乡长王国庆,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奔驰中见到傅立夏时立刻来了个急刹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笑容满面递上一支。傅立夏连忙摆摆手,说自己戒了。王国庆是个明白人,他没有问傅立夏“在温州打工混得怎么样”这种令人尴尬的问题,他只是客气地说了句什么时候有空,兄弟们聚一下,喝两杯。

尽管王国庆只是一句客套话,傅立夏还是很开心,何况人家如今是青峰石英矿开采公司总经理,拥有千万元资产身家的人,还能够与自己称兄道弟,傅立夏感受到一丝暖意,点点头应声说了句谢谢。

傅立夏来到湾里老街,从街道两旁那些残存的鞭炮灰里感受到了浓郁的年味。或许天气太冷,或许人们改变过年的休闲生活方式,街道那些门店除了大红春联之外,整个氛围略显冷静,像是一幅油画中的冷色调。老街九都乡信用社对门,胡云豹用儿子俊杰命名的俊杰超市,大门口倒是有三三两两顾客进进出出,显得比沿街其他小店生意好得多。人家开个超市都用儿子的名字,多么的豪横和霸气啊,而傅立夏却妻离子散,其内心的悲凉唯有他自己默默地承受。

此刻,站在收银台处的胡春兰见傅立夏走进超市,连忙笑脸相迎:“哎呀,锦谷稀客呀,你准备送节是吧?你看看,需要点什么,只管拿。”

傅立夏一边东瞧瞧、西望望,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胡老板呢?”

项春兰谦虚的口吻里略显嘚瑟地说:“什么胡老板啊,大家不都是混口饭吃嘛!六斤他昨晚跟几个朋友打麻将打到通宵哦,现在还是在睡觉呢!”

傅立夏拿了一条香烟两瓶酒和一箱牛奶,结账买单的时候,项春兰突然说道:“你家老头子年前腊月还赊了二百来块钱的年货,怎么样,是不是一起结一下?”

傅立夏愣了一下,望着项春兰投过来不屑的眼神,他二话不说就一起结账了。

湾里老街、王家畈村和石门村三地呈三角形,彼此之间的路程都只需要二十几分钟。傅立夏拎着刚买的礼品直接赶往石门村,他觉得还是先到张自力家去拜年图个省心。他回想刚才在俊杰超市替父亲的赊账买单时的情景心里一阵酸涩,赊账这件事也怨不得父亲,在他白手起家的日子里有着很多次同样尴尬的遭遇,说到底还是因为家境贫穷啊!

天气出现回暖,山村四周的景色变得明朗起来。张自力家里上午来了一大桌客人,老婆陈玲在厨房里张罗美味菜肴,他陪着老丈人和几位亲戚打扑克牌。张自力见傅立夏来了,连忙将手上的牌交给一旁观望的亲戚,起身进屋搬出一条凳子,请傅立夏就座,接着泡上一杯茶递上。

张自力脸上堆着笑容说:“正月里来玩一下就很好,还带东西干嘛?你我又不是外人。”

傅立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说“你这么说是你见外了,大过年的,一点心意而已。”

两人聊了一些家长里短无关痛痒的话题,张自力说自己打算正月初九回温州,傅立夏表示要和他一道乘车出发。这时候,陈玲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情地招呼傅立夏先坐一会儿,说今儿正好家里有客人,她在烧菜了,待会一起好好喝两杯。

傅立夏连声说谢谢,解释说自己要趁早回王畈家村,从温州回来都两三天了,还没有看望老娘,再晚去就不像话了。张自力说,那俺就不留你了,是应该早点给老娘拜年。

从张自力家出来,一个人走出清静空旷的乡间小路上,回想刚才在张自力家看到的欢畅场景,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以前红霞在家和瑞儿在世的时候,过年虽然不及邻居家热闹,但也是挺温馨的,傅立夏心里五味杂陈,越发觉得这个春节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傅立夏匆匆赶回王家畈村,快要到村西口老屋跟前时,远远就听见母亲和别人说话的声音,从熟悉的大嗓门判断,母亲今天心情还不错,如此,他心里也变得踏实起来。

弟弟傅志勇是大年三十那天下午两点多才到家,原因是他和老乡们包车乘坐的东莞至池州的大客车中途出现了机械故障,抵达青浦县城的时候已经是除夕上午近11点钟了,而县城距离九都乡还有40公里的路程,傅志勇欲包辆面包车回家,结果在大街上却迟迟看不到一辆面包车出现的影子。左顾右盼中终于逮住一位行驶路过的面包车司机,傅志勇愿意支付比平时高双倍的价格,并好言好语恳请师傅帮忙,那位司机心一软,他才总算顺利回到家。天近黄昏,村里邻居家陆续响起了吃年夜饭时放鞭炮的声响,望着自家空荡荡的屋子,叶美凤无精打采心情跌落低谷。这时,当身高1米7背着行囊的小儿子从门外的小路口快步走来,远远地喊一声“妈”的时候,叶美凤来不及应声就差点落泪了,一颗焦虑不安悬着的心终于踏实起来,脸上立马有了气色。过年,有钱没钱是一回事,儿子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

傅立夏出现在老屋道坦的时候,妹夫程德旺正在和弟弟傅志勇闲聊,外甥女程田田在一旁逗一只小花猫玩耍。

“田田,快喊舅舅!”程德旺一边冲着女儿说话,一边掏出一支香烟递上,“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立夏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笑道:“大年三十早上才到家。”。

傅志勇与哥哥向来无话可说,心里或多或少存在着一些偏见,他始终认为哥哥不应该与老娘发生言语冲突,千错万错都是大哥的错……但是新年正月一家人难得碰面,以和为贵,他不紧不慢地插话道:“那哥哥还是比俺早到家,俺差点都在青浦县城大街上过年了。”

这时,妹妹傅玉琴从厨房里走出来,招呼男人收拾一下堂前餐桌,说马上就要吃饭了,她还想早点回婆家塘口村。傅玉琴见到傅立夏时,脸上有些不情愿地微笑一下,这一笑算是主动打过招呼了。兄妹之间,情同手足,造成如此尴尬的情形也是母亲叶美凤一手导致的。早些年,哥哥刚结婚成家,嫂子杨红霞同丈夫白手起家,原本吃尽了苦头,不想却遭遇婆婆百般挑刺恶语谩骂,作为儿子的傅立夏只能一忍再忍,令人费解的是身为已经出嫁的小姑子傅玉琴回娘家的时候,也跟着老娘一鼻孔出气,甚至当面数落哥哥的不是,如此,兄妹关系就变得紧张起来了。如今,哥哥十年婚姻一场空,落得个一无所有,傅玉琴心里默默反思,觉得自己以前有些话可能说过头了,对不住哥哥。

傅玉琴曾经对哥哥的一些过激言语,傅立夏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眼里妹妹永远是那个扎着两根辫子,一年到头背上背着弟弟,手上挎着小竹篮在田间地头打猪草的妹妹。由于要带弟弟,傅玉琴11岁才上小学一年级,个头自然比其他学生高出一大截,四年级不得不辍学了。傅立夏爱好文学写作,多愁善感,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深秋时节,母亲在山上采摘了一些野生蘑菇回家煮食,结果他和母亲食物中毒了,导致上吐下泻,在九都乡卫生院住院治疗。游手好闲的父亲扛着一杆猎枪与二叔傅正华、上塘大队民兵营长胡培松等人到三十六岗打猎去了。傍晚时分,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脸膛肤色黝黑闪着两只大眼睛的妹妹拎着一只小竹篮,轻声喊了一声“妈”。躺在病床上的叶美凤吃了一惊,天色都擦黑了,你怎么来了?小玉琴怯声说,给你和哥哥送晚饭。叶美凤接过小竹篮,里面有两碗半生不熟的米饭,有一碗炒土豆片,还有三个煮鸡蛋,那一刻,叶美凤一把抱住女儿,禁不住泪流满面。这一画面定格在了傅立夏心中,毕竟妹妹那会儿才12岁,从庙后村到九都乡卫生院1.5公里,多年后,他在散文《妹妹》一文中深情地回忆描写了这段细节。

傅玉琴比哥哥小1岁,早一年结婚,夫家长辈虽然也是种田,但祖上有三间老屋留存,何况就程德旺这么一个儿子,她嫁过去也犯不着白手起家这般艰辛。塘口村坐落在通往石门高村半山腰的棠溪源口,村口的石板路与青石桥,传说是唐代李白从秋浦河前往石门高村必经之路。程德旺性格内向,与小舅子傅志勇相像。当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时,程德旺却向信用社贷款,购买了一辆大货车,在胡云豹和王国庆两家经营的矿山跑运输,虽说这活非常辛苦,但收入比较可观,也比一般人在外打工强。当然,妹婿家小日子过得滋润是好事,傅立夏当然是打心眼里羡慕与祝福。

大年初二,除了老头子傅江北不在场,一家人难得团聚在一起,傅立夏尽管心里放不下命运遭遇之落魄的悲伤,但还是强着笑脸,陪妹夫与弟弟一起开开心喝酒,他不想因为个人内心不悦的情绪而坏了正月家人团聚的和谐温馨氛围。

叶美凤在厨房里一会儿灶台上,一会儿锅灶下,忙个不停,堂前传来小儿子喊她吃饭的声响,她回应说你们先吃,她还要收拾一会儿。灶台柴火煮饭、炒菜完事之后,灶火还得处理干净,这是规定动作,容不得马虎。除此之外,叶美凤从小到大用餐时习惯不上餐桌,她总是夹一点菜放在饭碗里,然后离开餐桌坐在安静的一角。这个规矩归功于童年时被父亲叶笑天调教养成的习惯。

这会儿,叶美凤端着一钵子热气腾腾的清炖老母鸡,小心翼翼地撂在桌子中间,脸上挂着平常难得一见的温色暖意,招呼外孙女田田想吃什么菜?又问小儿子傅志勇今天的菜味道怎么样?是咸还是淡?叶美凤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拿着勺子将一只鸡腿往外孙女碗里挟,小女孩一边摇着头,一边用手护着碗,嘟着小嘴说:“外婆,我不要吃鸡腿。”

傅玉琴见状连忙插嘴说:“田田这丫头特别会挑食,她喜欢吃什么菜,让她自己挟。”

叶美凤挟着鸡腿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鸡腿便落在了大儿子的碗里,娘的这一举动,让傅立夏童年的诸多记忆瞬间复活:母亲还是原来那个疼爱自己的母亲,至于结婚成家后的种种矛盾与隔阂,也许是命运的愚弄罢了。

傅立夏在温州打工一年,回来吃上母亲亲手做的饭菜,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母亲性格倔强,争强好胜,却被命运捉弄,用她自己的话说,上半生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为人脾气坏、缺乏城府和涵养,是母亲的短板,但热情好客,做人大方,却是母亲的亮点。记忆里,小时候逢年过节,家里来了亲戚,母亲都竭尽所能让亲戚吃好喝好,甚至将家中所剩无几的腊肉拿出来招待客人。前些年,谢家贵带着黄石镇上的朋友张岩来王家畈村看望他这位文学青年时,母亲立马赶往湾里老街一趟,厚着脸皮向原供销社主任、后来自主经营的穗丰超市老板项德培赊账购买了一些新鲜猪肉和其他食材,张罗一桌好菜好饭。母亲私下里对大儿子说:家里再穷,但做人不能抠门,朋友面子不能丢……

多年以后,傅立夏暗自思忖:“面子”一词,在母亲心里等同于“自尊”和“体面”的代名词。然而,当一个人自身实力不允许,“面子”就是一副无形的镣铐,身心往往会受到极大的煎熬。

叶美凤将鸡腿撂在了大儿子碗里以后,顺手夹起一块鸡肉欲往女婿碗里挟,程德旺笑道:“妈,你别光顾着给俺们夹菜,你自己赶紧趁热吃啊!”说着,便举起酒杯对傅立夏道:“哥哥,俺敬你一杯,新的一年,祝你一切都顺顺利利!”傅立夏也不推迟,举起酒杯邀请弟弟一起干一口。

傅立夏清楚地记得,自从自己结婚成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在老屋吃过一顿饭,也就是说没有和妹妹、妹夫、弟弟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享受春节家人团聚的欢乐,想到这,他禁不住眼眶潮湿。

外甥女程田田扒了几口饭,就说自己吃不下了,喋喋不休闹着要回家,说待在外婆很无聊,过年竟然都没有玩伴。小孩说话无心,大人听起来有意,叶美凤突然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嘴里嘀咕了一句“俺可怜的瑞儿……”傅立夏整个人坐在那里,身体仿佛也僵硬了起来。程德旺深知大舅子内心的苦,只好装着若无其事,一个劲地向大哥和小舅子敬酒,说着一些暖心的话。傅立夏身为篾匠手艺人,性格豪爽,喝酒向来也豪爽,尽管彼时内心不同往常,然而难得春节在老屋一家人团聚,他也就不推辞,索性让自己放开喝,借酒精的热度麻醉抑郁已久的情绪。

三个男人酒足饭饱,傅玉琴打算收拾餐桌,叶凤美连忙阻止,说自己等会慢慢清理。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红包塞进外孙女的口袋里,傅玉琴见状,招呼道:“田田,你还不快说谢谢外婆?”

“谢谢婆婆!”小女孩乖巧地说道。

程德旺可能是喝高了,酒精在肚子里燃烧,走路时身子骨本能地左右摇摆,傅志勇起身扶住姐夫走了一程,招呼路上慢一点。傅玉琴在一旁犯嘀咕,说酒量不行就不要逞能,干嘛把自己喝成这副狼狈相?

女儿、女婿一家人离开后,老屋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傅志勇看了一眼比自己大七岁的老大,不冷不热地说道:“哥哥,你坐一会儿,俺酒也喝多了,头晕,想睡觉了。”说着,没等老大回话,就溜进了房间。其实,傅志勇心里也有自己的苦,三间老屋,原本是黄泥巴墙,前些年差点倒塌,为此,在父亲傅江北手里翻修过一次。老屋充其量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比起父母年轻的时候栖居邻居家或村里祠堂要强一些。然而,如今他已二十六七岁了,连个对象都没着落,在东莞那边打工3年,由于自身没有技术,普工工作不稳定,挣点辛苦钱,只能够勉强维持温饱,甚至有时候肚子也搞不饱,那么,仅凭老屋这般条件,将来有谁愿意嫁给自己呢?或许是受母亲叶美凤的影响,傅志勇对待父亲傅江北或多或少存在着一些不满的情绪,同时他也不得不接受家境贫困,以及父母双方都有个性这一现实,他的情绪是压抑的,酒精是最好麻醉剂,只要喝下几两酒,心中不良情绪才会暂缓性地解锁。

傅立夏独自坐在堂前,他主动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他知道弟弟有情绪,依弟弟内向固执的秉性,沉默便是最好的和解。此刻,他只想在老屋里多待一会儿,老屋有着太多的回忆,他在老屋结婚、升级做了一名父亲,在老屋里与杨红霞同甘苦,共患难,在老屋里遭受母亲百般责骂……这个春节,对于他来说内心是极其悲凉的,但他又必须坦然面对,好在温州打工一年,脑海潜意识里对未来有了一种莫名希望与期待。

叶美凤见大儿子一个人坐在堂前发呆,从厨房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在这儿洗脸洗脚?说开水瓶里有热水。傅立夏摇了摇头,说自己等会回去洗,洗了就睡觉。

其实,叶美凤心里一直在打鼓,大儿子遭遇当下的绝境,沦落至孤身一人,她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她想试探一下儿媳妇到底还有回心转意的可能?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以前对儿媳妇十二分鄙视,现在又希望媳妇与儿子重归于好,她才明白过去的事情早已无法挽回。小儿子也到了应该结婚成家的年龄,除了可以安身的老屋,家底依然空对空,她想不焦虑都难。

傅立夏从口袋里摸索出了300元现金,放在桌子上,说道:“在温州打工一整年都在食堂洗碗、端盘子,没挣到什么钱,只是糊个嘴。正月初九,我和张自力一起去温州,看看新的一年会不会运气好一些……”

叶美凤没有吭声,直管向房间走去。按照村里关于外出打工的月收入都在五六百元,甚至上千元的传闻,她觉得一个月才挣300元,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大儿子能有这番心意,她也不好埋怨什么,更何况名义上她早已与大儿子实质性地分家了,不吭声,表示理解大儿子的困境与无奈。

傅立夏起身在老屋里转了一圈,又到屋外东看看西瞧瞧,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门前的葫芦塘仍沉浸在深冬的季节里,塘边那棵乌桕树像一位岁月老人在沉思;站在门前土坡上的菜园里环顾四周,王家畈村被四面的大山严严实实地守护着,倒显得格外宁静与安然。

这时,屋里传来母亲的喊话声,问他人在哪儿?傅立夏应声快步回到屋里,只见母亲手上托着一双布鞋,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悦色。

“年纪大了,眼睛老花了,穿针引线真费劲,这是俺旧年腊月花了好长时间才做成的一双布鞋,你带到温州去,平时可以当拖鞋穿。”叶美凤语气停顿了一会儿,一声叹息:“这也许是俺给你最后做的一双布鞋了,眼睛不好使,家里纳鞋底的边角布头和麻线都没有了,俺也懒得再费这个精神力气了。”

傅立夏接过布鞋,双手在鞋面上摸了一遍,又将鞋底朝上看了一眼,熟悉的针脚,精巧的做工,依然是童年的温暖记忆,一股暖流在心底涌动。

“你若嫌弃不好看,就不用带到温州去,放在家里随便穿,烘火也方便。”叶美凤弱弱地说道。

“俺是说你年纪大了,干嘛还费这个劲呢?”傅立夏解释道:“布鞋的款式看上去土一点,但是养脚啊,穿布鞋都不会生脚气的。”

叶美凤听大儿子这么说,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宽慰的笑容。

傅立夏将布鞋揣在怀里,与母亲告辞,趁着暮色向石湾园自己建造的房子走去。

望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叶美凤心里头禁不住涌现一阵酸楚,她分明意识到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母子注定是离多聚少,后悔当年大儿子担任代课教师的时候,不应该一个劲地持反对态度,要不然如今也有可能转正一名正式教师,那么也犯不着出远门打工。叶美凤脑海里一直储存着大儿子周岁“抓周”时抓的是一支笔,她深信曾经一位算命先生说过话:你的大儿子将来是做文事的,也就是不用做庄稼(务农)。此刻,她多么希望大儿子新的一年能交上好运,她的内心充满着祝福和期待……

从年前除夕凌晨到家,到正月初九再次奔赴温州,1995年春节,傅立夏待在石湾园八九天时间内几乎都守在屋子里,也懒得到村里邻居家串门,心情无聊的时候就到小烟冲三亩六分责任田走走,或者跑到牛岩岭自留山转转,与远处九华山天台峰遥遥相望、浮想联翩。这个春节,傅立夏没有去三十六岗外婆家拜年,梅田村二叔家也同样没有去拜年,不是他不懂事,而是没有心情,况且二叔及家人也从来没有将他视为自家人。外婆虽然打小疼爱自己,但眼下命运遭遇落魄,他也不想去了之后让老人家看见难过。

傅江北每天早餐给大儿子煮一份糖水蛋,晚餐弄一两道菜,要么一份火炉锅子清炖红烧肉,要么现炒一盘芹菜豆干,然后,父子俩随意喝点小酒。一般而言,白天都不见傅江北的人影,貌似忙忙碌碌,实则东奔西串,消磨时光。正月初八那天晚餐,傅立夏主动找父亲聊天,他希望父亲在家里首先要保重身体,其次邻居家无酬劳的力气活,能不伸手就别再伸手,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尽做一些无劳酬的活,吃力不讨好。傅江北心里有些不爽,他觉得邻里之间相互帮忙是本分,即便吃点亏又能怎么样?他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嘛!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解释说自己有分寸,这年头谁也别想把谁当傻瓜。傅立夏看父亲脸色有些挂不住,便立马打住,他知晓父亲的性格倔强不服软,骨子里有一颗善良的心,更能理解父亲当下的处境其实与自己一样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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