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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春天来得比较往年早，位于鹿城九山河畔西边区域之双桥鞋料市场，春天的气息里散发着蓬勃的商业生机，阳历2月4日，即农历乙亥正月初五立春，正月初九那天，双桥鞋料市场在阳光明媚的春风里红红火火地开市了。
双桥鞋料市场旧址原本属于温州白鹿畜牧业公司、东海制药厂，以及鹿城江南食品土特产公司等单位仓储基地，一排排仓库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初，房屋统一二层楼的格式，占地50余亩，30多栋，每栋8至12间，计300多间。早在1992年，中共十四大明确提出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成为我国经济体制转型的重要里程碑。在改革开放新形势影响下，温州白鹿畜牧业公司、东海制药厂和鹿城江南食品土特产公司，顺应时代发展潮流，结合温州三大支柱产业之一的皮革、皮鞋产业原材料供应链实际需求，联合起来将原有的公司仓储基地，通过新一轮打造装饰，组建了双桥鞋料皮革市场，这也是温州早期最具规模的皮革市场，影响力持续十多年，直至2000年之后，与之相邻不到5公里的黄龙商贸城迅速崛起，双桥鞋料市场才渐渐从时代的进程中隐身而退。
早在双桥鞋料市场还没有成立之前，鹿城水心街道已有皮革市场一条街，一些散户在这里经营皮革，以及鞋材辅料。由于水心属于温州市区，货物运输存在着一些客观障碍，水心又是一个商业和住宅混合型街区，对于皮革街区的扩展形成制约。双桥鞋料市场成立后，原本在水心从事皮革商贸的经营大户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搬迁入驻双桥鞋料市场。与此同时，双屿、瞿溪、藤桥一些皮革经营散户也争先恐后入驻双桥鞋料市场。从事皮革经营的散户们之所以看好双桥鞋料市场，原因有三：一是交通便利。20世纪90年代，温州市中心城区还属于“清瘦形”，放眼整个城区，几乎看不到密集的高楼大厦建筑群。双桥地理位置在当年属于城郊结合部，东边是九山河，再往东边是信河街、蝉街、五马街老城区原有的风貌；往西是西城街，一半是正在建设中的新城亮丽的风景，一半是乡村原有的生态样貌；再往西便是双屿镇，双屿工业区就坐落在镇中心，工业区内大多是私营私企皮鞋厂。往南便是104国道，瑞安、龙湾与市区交通要道主干线，温州汽车西站就坐落在距离双桥鞋料市场南面500米处。往北便是滔滔瓯江，与瓯北镇隔江相望。四通八达的交通环境，成就了双桥鞋料市场的火爆与兴旺。第二个因素是双桥现成的仓储基地厂房，是成功打造双桥鞋料市场的硬件及基础设施，当时的市场经济刚刚兴起，一些地方还处于观望等候状态，双桥鞋料市场的兴起无疑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良好的市场环境对于当时的经营户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商机。第三个原因是受市场经济大环境驱动力的影响而形成的必然性刚需，进一步促进市场蓬勃发展。那会儿，温州的皮鞋制造业刚刚起步，瑞安、双屿、瓯北等地，不少农民刚刚从泥巴田里走出来，改行做皮鞋，然而做皮鞋首先需要购买制鞋设备、鞋材和皮料，双桥鞋料市场规模逐渐强大，可以为客户提供一站式采购齐全的配套服务。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1995年的鹿城，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下，犹如一位淳朴的正在发育成长的青少年，风华正茂、茁壮成长，城区大街小巷，人们的笑容里洋溢着春天的温暖与朝气。
话说正月初九这天，苏婕中午下班之后，趁单位食堂不忙、下午不用上班之际，骑着轻便凤凰自行车，顺着牛山北路转角至104国道，然后一路向西，仅20几分钟的路程便来到双桥鞋料市场。苏婕还是第一次过来探访，双桥鞋料市场具体位置她并不清楚，好在表哥郭峰之前告诉过她，说到了汽车西站随便问一下路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苏婕凭着本地人的直觉，轻轻松松便找到目的地。
苏婕推着自行车，夹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沿着游泳桥路在双桥鞋料市场外围溜达一圈，眼见为实，感觉市场人气很旺，心头便有了一丝莫名的热乎，她想着傅立夏如果到这儿打一份工，将来肯定有着不一样的发展空间。
1995年春节，年前机电厂食堂放假特别迟，腊月二十九日中餐过后食堂才打烊。周维强给苏婕、大厨老梁、余春梅三位单位正式员工，每人发放奖金1000元。苏婕不嫌少，心态平稳，倒是大厨老梁和余春梅二人心里不爽，背地里难免说几句牢骚话泄愤。食堂正月初六就开工了，前后正好放假一个礼拜。说是初六开工，其实就只有苏婕一个人上班，她主要的任务是为机电厂值班室人员煮几碗面条。周维强回台州老家过年，打电话告诉苏婕，说他要迟几天回温州，食堂的事情就麻烦她辛苦操劳一下。这个春节，苏婕心里有点添堵，主要原因是在内蒙古包头市从事皮鞋批发生意的丈夫林文武没有回温州，她带着女儿林昕语在父亲家过年。林文武人没有回温州，但过年费到位了，堂兄林文亮年前特意来到东屿机电厂食堂，找到弟媳妇苏婕，寒暄客套一番后，将一万元现金亲手递到苏婕手上，说这是老弟文武交代给他的任务。一万元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是苏婕大半年的工资，但男人没有回家，总感觉这个春节心里空落落的。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为女人三十出头的苏婕难免会胡思乱想，她想象着东北那位女人，是什么样的魅力让她的男人见异思迁？但男人追求的是事业，他要在商海里大展拳脚，两地分居是一种必然，至于婚姻能否维持下去，她掌控不了。只好退一步想，女儿在身边，即便男人变了心，女人才是自己的心头肉，她也照样生活得很好……
市场东大门第一幢商铺全是皮革经营户，其中接连三间店铺属于东瓯皮革有限公司，店铺门头上方“东瓯皮革”四个铜牌广告字，在春日的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店铺三间门面内部是一个整体空间，顺着装饰过的墙体挂着一张张牛皮样品，这些牛皮革色彩斑斓，质感柔软，而且透着高光，一看就是高档皮料。
总经理潘建瓯是瞿溪人，1961年出生，初中毕业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踩过坑，赔过本，不服输的他一直在寻求做生意的门路。两年前，也就是1993年秋天，在一次朋友的饭局上，潘建瓯有幸认识了法国回乡探亲的黄新荣，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次偶遇，华侨黄新荣却成了潘建瓯商海职场上的贵人。黄新荣1958年出生，青田人，少年辍学后，跟着瓯海丽岙的一位在法国从事餐饮的亲戚漂洋过海，远渡他乡，开始做起了淘金梦。多年以后，黄新荣在国外打拼发达了，回家探亲时，嗅觉灵敏的他感知国内正轰轰烈烈地掀起改革开放的浪潮，正是赶潮大显身手的良好时机，于是成立了南方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经营皮鞋服装出口业务，自己出任董事长，东瓯皮革公司便是南方国际贸易下面的一家子公司，主营国内皮革经销业务。
潘建瓯不负董事长黄新荣的信任，依靠南方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影响力，与国内数家知名皮革制造厂家建立了总代理合作模式，经过两年的磨合与摸索，东瓯皮革在市场的知名度迅速得到提升。1995年新春伊始，潘建瓯满怀信心，计划公司营销业绩更上一层楼，却又感觉人手不够，于是雇用表妹林海燕为东瓯皮革销售部经理，他将腾出更多的精力负责公司新产品的采购与开发。
林海燕郭溪镇梅屿村人，母亲潘氏是表哥潘建瓯的姑妈，换句话说，潘建瓯的父亲是她的舅舅。1969年出生的林海燕，彼时才26岁，长相楚楚动人，原本在北方某城市音乐学院毕业的她，拥有丰满而又健美的身材，属于人见人爱的标志性美女，关键是林海燕性格外柔内刚，做事果敢，艺术人才却具有商业头脑。毫无疑问，潘建瓯雇用林海燕一方面是出于亲戚考虑，另一方面也为东瓯皮革未来的发展培养管理方面的人才。
正月初九，新春开业的第一天，身为总经理的潘建瓯把郭峰叫到二楼办公室，将表妹林海燕正式来上班，并且以业务经理的身份对外宣称，问他可以有什么意见？
郭峰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总经理其实就是半个老板，老板决定了的事情，所谓商量只是走一个形式，与其树立一个对头，还不如做一个好人。他回答说，一切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能有什么意见？
潘建瓯接着说：“虽然我们东瓯皮革与国内几家知名皮革生产厂家建立了业务总代理合作关系，但是市场千变万幻，我们要明白销售为王，业绩才是硬道理。新的一年，假如我们的销售业绩上不去，人家制革厂也不可能长期与我们合作，是吧？所以，销售是公司的命脉，我们不能坐失良机，我相信你的业务能力，你只管放手去干就是了，遇到什么困难和问题，直接跟我商量便是。”
郭峰知晓潘建瓯在人事安排方面的小盘算，林海燕是“自己人”，信得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林海燕是监督公司内部运行秩序的，但同时又给业务员拓展业务的空间。“遇到什么困难和问题，直接跟我商量便是”这句话的潜台词表示他与林海燕都是潘总的下属。郭峰机智地回答说：“潘总，你放心，只要公司产品过硬，我会努力向客户推销，要不然公司不是白白给我发工资了嘛！”
潘建瓯满意地点点头，掏出某名牌香烟，自己点上一支后，剩下整盒递给了郭峰。潘建瓯吸了口香烟，自信的表情背后藏着生意人的谋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到仓库的事情，说准备把坐落在雪花巷原先一家老酒作坊闲置的仓库租下来，合同已经签了5年，需要一个可靠的民工，白天在店堂里打杂，晚上就安排他睡在仓库里，相当于保安。郭峰脑海里自然而然地跳出表妹苏婕之前的托付，说：“我倒是有一个合适人选，不妨让他先到公司试用一段时间。”
“皮革是软‘黄金’，雇用的人一定要靠谱，不仅肯吃苦，还得头脑灵活，毕竟我们是在做生意，先试用一段时间再说。”潘建瓯强调说。
郭峰与潘总聊完公司相关业务上的事情之后，下楼准备开车出去拜访客户，迎面遇见表妹苏婕正站在档口门前东张西望，惊讶地问道：“哎，阿婕，是你呀？我正好想要给你打电话呢！”
“我转来转去，想必这应该是你们公司，果然没错。”苏婕有些开心地笑道。
郭峰打消了外出拜访客户的念头，招呼表妹在店堂沙发上休息一会儿。苏婕从自行车龙头筐子里取出一个厚实手提袋，递给郭峰道：“这里面有一点年糕，还有两瓶酒，文武过年没有回来，酒也没人喝。”
郭峰道：“阿婕你太客气了，对啦，你之前说的那个打工仔，他人在温州吗？我和潘总说过了，可以叫他随时过来上班。”
“那太好了！”苏婕一阵欣喜：“不瞒你说，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不过，他人回安徽过年了，估计这两天应该会回温州的。”
“看来，阿婕真是一副热心肠啊！”郭峰说：“能简单介绍一下他的具体情况吗？比如说人品怎么样？”
苏婕说：“他叫傅立夏，人品当然没问题。他在我们食堂打工一年，肯吃苦，据说以前在老家是代课教师，还喜欢写作。我之所以想帮他一把，主要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家庭与婚姻出现了严重危机，他老婆去广东那边打工移情别恋……”
“只要人品好就可以，那么等他到了温州，你叫他马上来双桥市场找我，把我的传呼号码给他。不过……”郭峰停顿了一下说：“潘总说先给人家一个月的试用期，需要考量一下新员工的综合素质，这是公司用人准则，假如不合适的话，还得辞退的哦……”
“没事，按你们公司的规矩来，该怎样就怎样。”苏婕附和道。
苏婕在东瓯皮革店停留片刻，喝了几口表哥递给她的一杯茶水，然后跟着郭峰身后在双桥市场溜达一圈。整个双桥鞋料市场环境宽敞整洁，客流量犹如小鱼上水，络绎不绝。对于苏婕来说不看不知道，一看感觉超乎之前的想象，超热闹超密度呈“田”字形或“目”字形鞋料市场，门店一家挨着一家，打破了她原来固有的对街市上“二”字形门店的认知，因而对“市场”一词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苏婕心想，但愿傅立夏在东瓯皮革公司打工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她希望这位曾经落魄的打工仔，人生命运在温州从此有一个新的开始……
在市场里闲逛一圈后，又回到东瓯皮革公司。苏婕想着去一趟工人文化宫，看看越剧社团新年可有什么活动，这时别在腰间的传呼机发出嘀嘀的声响，一看尾数是6388，便猜想可能是越剧票友郑国权在“呼叫”自己，她顺便用东瓯皮革办公室里的座机回拨过去。电话果真是郑国权打过来的，彼此礼貌客套几句后，郑国权在座机那一头开门见山地问苏婕晚上有没有空？他说自己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在东门阿外楼聚餐，想邀请她过来和大家一起嗨皮放松一下。
苏婕迟疑了几秒钟，说谢谢郑老板的邀请，但今晚老父亲已经安排好家宴，她要帮忙张罗，不得缺席。苏婕婉拒了对方，说下次有时间再约，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有人请客啊！”郭峰随意说道。
“一个爱好越剧的熟人，但我不想去，推开了。”苏婕笑道。
苏婕业余虽说酷爱越剧，但大多是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自娱自乐，闲暇偶尔去工人文化宫二楼越剧社团与票友们切磋一下。关于郑国权这个人，她只知道他二胡拉得不错，越剧也会客串一下梁山伯这个角色。有一次，她和郑国权两人演唱《十八里相送》，由于双方都比较投入，获得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是，如果凭这层关系，人家一个传呼就去赴约？似乎不是她的性格。况且，郑国权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十分油腻，连做朋友都觉得不合适，她怎么会随随便便去赴约呢？
“那我改天也想请你吃饭，总该不会拒绝吧？”郭峰幽默地说。
“表哥请客，小妹随叫随到！”苏婕起身告辞，笑道：“那我先回去了，那个安徽打工仔，以后就托你多多关照了哦。”
郭峰说：“不必客气，公司目前也正需要人手，这是双向选择的机遇良缘。”
离开双桥鞋料市场，苏婕骑着小凤凰沿着九山河悠闲地踩着脚踏，清澈的河水微波荡漾，有种春光回暖的惬意，她忽地打消了去工人文化宫越剧社团唱剧的念头，骑行中几个拐弯变道后来到了纱帽河，这里沿街的店铺大多经营女性服装，故有美名“女人街”之称。一个人逛街，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是给自己买一条裙子好呢，还是买一件旗袍好呢？可是，家中柜子里裙子与旗袍都不缺啊！再说了，平时都在食堂上班，与锅碗瓢盆打交道，一年到头休闲的日子也不多，没必要这么浪费吧？
苏婕在女人街漫无目的地这家店里逛逛，那家店里看看，看到自己喜欢的服饰不免有点动心，但想到家中衣柜里那些一年到头成摆设的服饰，又不得不压制住心中的购买欲。天色渐渐有些晚了，肚子也开始犯嘀咕了，她便在五马街口一家熟食店，买了一些女儿喜欢吃的鱼丸、牛排、鸭舌等美食，打包后，奋力地踩着脚踏赶往位于南塘西侧的龟湖小区。老父亲苏云峰退休后在这个小区里安居，女儿林昕语大多时间都待在外公家。丈夫林文武长年看不到人影，父亲和女儿成为她闲暇时光唯一的亲情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