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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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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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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连载

第三十六章

章晓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给傅立夏的除了一夜幽梦般的温馨回忆,还有一沓一万多字的小说稿。

小说的题目叫作《逃离》。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写一个名叫“右右”的乡村女孩,在她十三四岁那段时光里,被家族里一个比自己大五六岁的堂哥性侵。右右一开始怕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发现,丢人,再加上堂哥的恐吓,她只好忍住这桩屈辱。谁知,堂哥这家伙是个无赖,得寸进尺,丑恶的行径后来被村里邻居发现了,女孩的父亲也知晓了。然而,令右右痛苦失望至极的是,父亲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由,没有选择报警,而是通过私聊的方式解决,遭遇不幸的女孩最终成为家人的牺牲品。小说的结尾,右右瞒着家人,选择了悄然逃离,逃离了那个生于斯长于斯却噩梦连连的小山村……

傅立夏读罢小说,故事里的女孩在深夜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以及内心无奈的独白细节,写得十分细腻酸楚而令人心绪难平,他觉得这个世上不受待见、遭受屈辱的人太多了,他想起了自己小说《卖鸡蛋的小男孩》里的晶晶,一丝苦涩掠过心头。傅立夏难以理解章晓茹年纪轻轻怎么会想到写这种题材?站在以文会友的角度,他个人认为这篇小说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值得肯定,但是,这篇小说的主题严格意义来讲有些晦涩,如果想投稿期刊,在情节上有必要做很大的改动。

不久,傅立夏收到了章晓茹的来信,她在信中首先表示感谢他的热情招待与陪伴。接着简单谈了一些打工生活的近况,说国庆节过后,老板接到一笔加工大订单,她和姐妹们整整加班了一个礼拜。后面提到她为什么想到写《逃离》这篇小说,缘由是自己为了释放一种压抑的情绪,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作家或者诗人,所以请笔友随便看看,一笑而过。

傅立夏没有及时回信。没有及时回信,外因是东瓯皮革公司那阵子业务繁忙,每天搬皮、装车、卸货,人累得像皮猴一样。邹永温安慰他,说第四季度是一年当中关键的关键,关乎公司销售业绩及员工切身利益。老邹伯的潜台词是,大家辛苦一点是应该的,也是有价值的。

没有及时回章晓茹的信,内因就在于傅立夏顾虑太多。之前,两人没有见面,只是书信交流,傅立夏心情比较放松,满怀一份期待。见过一面,彼此又有难忘的一夜情,傅立夏开始认真对待彼此的交往了。他承认自己向对方隐瞒了曾经已婚的事实,就算章晓茹不在乎这一点,但当下的他一无所有,他拿什么来为将来的爱情与婚姻兜底?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问题。当然,人家打工妹也没有说非他不嫁,他又何必自作多情?只是傅立夏已经意识到,接下来两人交往须谨慎,有了这种意识后,他写信的热情开始降温。

出于公司业务繁忙,傅立夏打消了找个合适的时间去墨池坊找《东瓯文学》主编唐河,问问那篇小说结果怎样的念头。令他感到意外欣喜的是,12月初,他竟然收到了一枚牛皮封信件,信封的底部赫然印着“东瓯文学编辑部”字样。傅立夏眼睛一亮,立马拆开信封,信件是《东瓯文学》1995年第4期,打开,傅立夏的小说《卖鸡蛋的小男孩》果然在目,小说3000字,占了5个页面,还配了一张古村落插图。那一刻,傅立夏忽地有种喜极而泣的酸楚在心头涌动,这是他继1987年处女作《竹乡情》发表之后,时隔八年,笔下的文字再次变成了铅字。过了一阵子,傅立夏收到一张邮局汇款单,汇款人:唐河,稿费50元。写作还有稿费,对于傅立夏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因为他的初心,并非冲着稿费。

小说发表了,并且拿到了一笔超乎期望值的稿费,傅立夏的内心是激荡的。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隐痛,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对文学写作如此执着。两年前,瑞儿在黄石镇和平医院因医疗事故而不幸离开人世后,他曾一度悲痛欲绝,唯一能够支撑自己坚强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文学梦。

如今,在东瓯皮革公司打工,仓库小阁楼的栖居环境为他业余写作提供了便利条件,他没有理由不珍惜。当然,鉴于潘建瓯、黄姐他们都不赞成他的所谓文学爱好,他开始懂得低调处理写作这件事,每每夜晚只要自己有精力,就一个劲地写,文章得以发表,他也不再张扬。打工,生存第一,他渐渐学会了生活取舍,并懂得自我庇护。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年关又渐近了,寒冬腊月天,双桥鞋料市场整体生意开始趋淡,一家家门店不是忙着清仓整理库存,就是讨论开发来年新产品的相关事宜。

一天中午,公司大伙儿正围坐在一起吃中餐,黄秀云带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男孩是她孙子,九岁,女孩是她外孙女,11岁。还没等大人坐下来之前,两个孩子自顾自在餐桌旁各霸一方,黄姐一边为孙子、外孙女盛饭,一边问他们想吃什么菜,全然不顾在场其他大人的感受。由于办公室空间有限,餐桌也不大,傅立夏盛了饭,夹了一点菜,就乖乖靠边站了。

黄姐身为长辈,视两个孩子一个为掌上明珠,一个为富家少爷,百般宠爱,无可厚非。即便孩子缺乏教养,不懂规矩,那也是她自家的事,与旁人无关。只是身心有些脆弱的傅立夏,回想起自己以前对待瑞儿简单又粗暴的一些情景,比如大前年夏天,瑞儿只是一时好奇地开了一个西瓜而已,他却拉下脸对瑞儿破口大骂。还有一次因为在东莞打工的女人好久没有来信,再加上村里一些邻居传出的风言风语,他心情不好,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竟然一个巴掌朝瑞儿稚嫩的脸蛋扔过去,导致瑞儿当场鼻孔流血……此刻,忏悔之心使他悄然落泪。

饭后,大家坐着闲聊,潘建瓯突然问傅立夏春节有什么打算?

傅立夏笑道:“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还能有什么打算?”

潘建瓯说:“小夏,你在温州过年吧,春节期间给你加班费,50元一天。”

傅立夏略微想了一下,回答说:“即便公司要求我留下来值班,我也得回一趟老家。”

郭峰插嘴说:“我看你没有必要来回折腾吧!”

傅立夏语气坚定地说:“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的,父亲一把年纪了……”

黄姐用温州话插了一句,大意是春节期间,仓库不需要人员值班吧?

潘建瓯用温州话回答了黄姐的疑虑,说市场有一家皮革公司,最近仓库3万多尺牛皮被盗,据说损失近百万元。

黄姐听后心头一紧,也就没有再吱声了。

潘建瓯说:“小夏的心情可以理解。这样吧,你可以提前回家,往返时间你自己决定,只要保证春节期间能在仓库值班就行。”

作为公司总经理,潘建瓯说话向来大度,也很有人情味,傅立夏感激在心。

郭经理建议他不必来回折腾也是出于好心,旅途辛苦自不必多说,还得多一笔来回的路费开销,他也能够理解。傅立夏清醒地意识到,自从遇见苏婕、郭峰、潘建瓯等好心的温州人,他的打工生活才显得一帆风顺,拥有稳定的工作与收入,才使他有闲心重启文学梦,也使他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信心。多年后,已经在温州安居乐业的傅立夏在《那年除夕夜》这篇文章中,深情地回忆当年打工岁月里在温州过年的情景:

那是1995年,我来温州打工的第二个年头,在双桥鞋料市场东瓯皮革公司上班。春节临近的时候,公司潘总要求我春节期间看管仓库。我放不下老家孤单的老父亲,说,让我过年留下来看仓库可以,但得让我提前回老家一趟,不然我心神不安,潘总答应了。同事老邹伯还赠予了一大包旧衣服,让我带回家孝敬老爸。记得我是腊月二十那天回到皖南山区石湾园家中的,和老爸在一起待了三天,之后分别给了老爸和老妈一些零花钱,喝了几顿闷酒。二十四过小年那天,正是外出打工者纷纷往家赶的时候,我却孤单一人走出家门,走出九都乡四周那高高的大山……

当我再次回到温州时,公司已经放假了,留下我一个人守在空寂的三间仓库。仓库坐落在雪花巷36号,靠近九山河,我白天可以到九山河边散步,或者去附近的蛟翔巷书店租书看,心情好的话多走一程到五马街溜达,那时候的五马街人流涌动,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晚上守在仓库小阁楼上,履行职责。无聊时我就看书,听收音机,或者写些豆腐块的文章投递报社。我对这个小阁楼很是怀念,那是我在第二故乡文学梦想再扬帆的地方。我曾在《搬家》一文中如是写道:“六个月后,我搬到河通桥的仓库里,具体地说是在仓库里边用木板搭了个小阁楼,这一住就是三年之久。小阁楼高度只有一点八米,面积约五平方米,距离九山河只有五十来米,我特别喜欢这里的幽静,我将这个临时的‘避风港’布置得像个书屋。也正是在这个小阁楼里,我夜晚‘爬格子’写出了《妹妹》《下山看电影》《父亲和他的独轮车》等数十篇散文随笔,先后发表于温州本土报纸副刊上。”

除夕那天,临近傍晚,街上行人渐渐稀少,热闹的马路一下子冷清起来。一个人无所事事就早早去了一趟西城路菜市场,买了一些方便面、年糕、鸡蛋、饮料什么的。其实一个人过年也无所谓,只是当时的我心境正如我后来创作的中篇小说《命根儿》里描写的一模一样,婚姻出现了变故,八岁的瑞儿两年前在镇卫生院非命于那狗日的庸医……所以这个除夕夜,第一次独自人在他乡,身心倍感悲凉。我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有家人的欢笑声和亲情陪伴的温暖啊!

夜幕降临,窗外灯火斑斓,我一个人守在小阁楼上,望着自己买回来的一堆食物发呆,心中五味杂陈。后来躺在床上,听见外面下着沙沙响的雪夹子,身体没有颤抖心却打起了寒战来。这个除夕夜对别人来说是团圆,是幸福,是快乐,而我却沉浸在挥之不去的忧伤之中,闭上眼全是往事的痛苦煎熬,睁开眼却是现实的寂寞孤单。长长的除夕欢乐之夜,在我彻夜难眠之中迎来新春的第一道曙光。

回眸往昔,那年除夕夜,只不过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支小插曲,尽管曲子有些低沉和忧伤,然而,我最终却能够幸运地从生活的泥潭中走了出来。年年除夕,今又除夕,此时此刻,面对勤劳善良的妻子和聪明健康的孩子,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和知足。我伸手抹了抹眼角,儿子嘉琪问道:老爸,你怎么了?我说,老爸高兴,真的,老爸说不出来有多高兴。儿子和他妈妈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好像我今儿变了一个人似的……(摘自傅立夏《那年除夕夜》一文,2012年2月6日于鹿城黄龙浙南鞋料市六街25号新徽皮行)

傅立夏在这篇文章中,着重写了那年他孤单一人在温州过年除夕夜的抑郁心境,至于回老家的情形只是“记得我是腊月二十那天回到皖南山区石湾园家中的,和老爸在一起待了三天,之后分别给了老爸老妈一些零花钱,喝了几顿闷酒。”如此一笔带过,可能是有其他顾忌,不想揭家乡人的“短”,再说这篇随笔的篇幅也不适合展开叙述。事实上,1995年的寒冬腊月,傅立夏待在石湾园的那几天,耳闻目染了上塘村发生的三起事件,其中两起还牵涉到父亲傅江北,出于一个文学青年的本能,他对事件背后真相感到困惑不解,一直纠结于心。这种纠结与困惑,使他多年后在写作的道路上有了新的收获与突破,顺利地完成了中篇小说《牌坊村人家》和《奶奶的村庄》的创作与发表,并由此成为浙江省作家协会大家庭中的一员。

先说第一起事件。

坐落在九都乡梅田村的孝子祠堂与不远处田野中央的孝子牌坊,这两座典型的徽派风格建筑物,在岁月的长河中具有标志性象征意义,它们的存在是九都乡一张珍贵的文化名片。王国庆不知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他凭借自身曾担任过九都乡副乡长一职时积攒下的人脉,暗箱操作,先将梅田村孝子祠堂拆除,将相关有价值的材料,如石柱、石狮、徽砖、雕窗,以及上等材质木梁等进行变卖给了外地商贩,资金去向不明;与此同时,孝子牌坊也被“搬家”到了青浦县城博物馆附近。事件发生时,引起了梅田村村民们的强烈愤慨,上了年纪的大伯、大爷们扛着钉耙、锄头与前来拆迁孝子牌坊的施工队对峙。王国庆确实能力不一般,他悄然让九都乡派出所出动警力,平息村民们情绪躁动。

傅江北在讲到民警与村民对峙时,傅立夏插了一句嘴,他说这个事他早就知道了,是一次张自力与他通电话的时候,将事情的缘由一二三四五讲述了一遍。

第二起事件是,胡云豹的鑫皖矿业公司扩大规模,矿场向西延伸,为了方便矿石运输,胡云豹在莲花西峰东侧需要另开一条道路,那么问题来了,莲花西峰东侧有一处天然龙泉瀑布和九莲洞景观。九莲洞与周边神仙洞、鱼龙洞呈现梅花形格局,为九都乡未来文旅开发、打造旅游美丽乡村构成景色自然天成的底气。胡云豹为了鑫皖矿业的发展,开辟运输通道可以理解,但是,鑫皖矿业新扩张的矿口,对龙泉瀑布和九莲洞天然景观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有人偷偷向上级部门举报皖鑫矿业的违法行为,上面派人来上塘村调查,在调查结果没有公布之前,皖鑫矿业暂且停业整顿。胡云豹坐不住了,矿口停业整顿,意味着每天都在遭受巨大的资金损失。胡云豹思前想后,一时查不出举报人是谁,私下在他人面前怪罪于傅江北。因为傅江北脾气耿直、不怕得罪人的秉性,在上塘村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如果胡云豹只是背后说说而已,傅江北就当作没有听见。关键是胡云豹通过村民传话,警告傅江北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要不是看在他一把年纪的份上,早就对他不客气。这个传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观音堂村项培寿的女婿张宝财,他在鑫皖业公司打工,传话的动因可能是受老板暗示,也可能是他一时冲动,担心自己失去一条挣钱养家的路子。

傅江北觉得“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哪门子事情啊!年近60岁的他,咽不下这口气,带着火药味的性子在湾里大街俊杰超市门前,与胡云豹老婆项春兰争执起来。这本来是一桩无厘头的是非,由争执变成了争吵。论吵架,傅江北怎能是项春兰的对手?项春兰口无遮拦,出口伤人,她骂“老头子缺德,不得好死”,她骂老傅家种种遭遇都是报应,影射傅立夏的不幸。这一句话着实戳到了傅江北的痛处,他无力还击,自认倒霉,转身就逃。

第三起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傅江北活到58岁了,性子也改了,有些事也看淡了,但这件事他耿耿于怀,咽不下这口气。具体说来,是王家畈村王卫东成心作对,给傅江北上了一堂什么是人性课,告诫他不要奢望人人都像他一样厚道。

“水是农业的命脉”,也是村民生活的底气。事情的起因是,傅江北考虑到儿子在温州打工,处境不易,他清楚自己帮不上什么,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好好生活。于是,他一改从前的懒散,好像变得了一个人似的,要有多勤快就有多勤快。他耕种七八责任田,还代耕好几户邻居家的责任田。其中有一块田,地势在小烟冲乌龟墩下,那个位置可是一个“死角”,耕牛、农具来回作业都十分不便,傅江北脑筋一个转弯,将这块改成鱼塘,既免去了耕作的辛劳,如果鱼养得好,还可有一笔不错的收入。本是好事一桩。然而,夏天的时候,天气遭遇干旱,鱼塘水位下降。上游原本是一道公共水渠,傅江北可以分流一点水流到鱼塘,这时候,王卫东跳出来了,因为鱼塘上面几垅亩是他家的责任田。

王卫东黑着脸质问:是你家鱼塘要紧,还是俺家稻田要紧?

王卫东的话自然在理,傅江北也不否认,但是他只是要求王卫东为下游留一口活水即可。再说,四月份梅雨季的时候,王卫东肆意排洪,将水洪排进鱼塘,傅江北也没有半句抱怨啊!最让傅江北失望的是,王卫东的父亲王继昌前年冬天去世的时候,他还主动出面帮忙处理后事,参与抬棺,却不求王卫东任何回报。这个人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不仅如此,王卫东的继父鲍年庆竟然跳出来,批评老傅不会做人,说他是自找苦吃等风谅话。说实在的,儿子傅立夏是鲍年庆的亲骨肉,他从来没有嫌弃,即便你鲍年庆站在继子王卫东一边,但也得说几句人话吧?什么叫“自找苦吃”呢?

这三起事件,是父子对饮的时候,傅江北慢慢诉说的。说到伤心处,傅江北眼眶就红了。他责怪自己无能,责怪自己从前都干嘛去了,现在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傅立夏在温州打工生活了两年,经历了一些人和事,他现在看父亲,有一种以旁观者视角的客观与冷静,不像以前对父亲多有抱怨,如今忽然觉得父亲太不容易了。当然,寒冬腊月赶回家,目的是让父亲放心和开心,而不是让父亲难受。傅立夏打开包裹,拿出老邹伯赠送的几件衣物,让父亲试穿一下。傅江北看见其中一件黑卡尼料子、羊毛领口大衣,眼睛一亮,满心欢喜。老邹伯腿脚不便,但身材骨架大,傅江北才1米六五的身材,大衣穿在身上有种长袍的感觉。傅立夏说,怎么样?能穿吗?傅江北布满皱纹的脸庞顿时一扫心中刚才聊天时的不快,露出憨厚本真的笑容,连声说:“这衣服很好啊,怕很贵的,这个冬天省心了。温州人真好!”

傅立夏说:“温州人,特别是俺打工所在的单位,他们对俺确实都挺好的。”

“那你在外面好好干,不要怕吃亏,争一口气。其实,你过年都不用回来,没有必要来回折腾。俺年纪大了,身体还能动,守着几亩田混混日子,你就放心,俺肚子还是能填饱的。”老头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平生少有的知足感。

老头子情绪好,傅立夏心情也会好起来。眼下的他,与父亲相依为命,母亲叶美凤前些年自作主张,她晚年跟小儿子傅志勇生活,他也省却不少心思。

腊月二十三日这天,傅江北一大早起床,先将两头牛牵到后山竹园里一堆稻草垛那儿拴着。儿子外出打工,两头牛成为傅江北相依为命的伙伴,他格外用心饲养。从毛竹园回来,傅江北生起灶火,煮了一碗加了白糖的鸡蛋,这是乡村人家招待客人的上等食品。傅立夏端着老头子递到手上的一碗滚烫的糖水鸡蛋,回想童年诸多的往事,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父亲与记忆中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了,父亲不仅被岁月磨平了骨刺,而且整个人的心态也变得祥和平静,浑身透着一副任劳任怨且任命的姿态。

傅江北说,他今天上午要去黄石镇上一趟,可能要中午后才回家,中餐你看着办,碗橱里有面条,也有剩饭。

傅立夏也没问父亲去镇上做什么,他只回答说没事,你自管去好了。

傅立夏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捧着茶杯沿着小路闲逛。他来到杏园,探望发小地宝陈福生。此刻,陈福生靠在躺椅里,整个人无精打采,心里空空荡荡。他见有个人影晃进屋子,定睛一看,心头一亮:“哎呀,原来是锦谷啊,回来过年,是吧?”

地宝在胡云豹的鑫皖矿口做事,不幸被飞石击中了后脑勺,这事情父亲以前在电话里说过,傅立夏便不再问一些具体细节。发小地宝说话有些口吃,目光呆滞,却能一眼认出自己,傅立夏觉得这是陈家祖上积了德的,对于地宝来说,来活着就是万幸了。傅立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感觉里里外外收拾得还算干净,心里也踏实起来。地宝问傅立夏过完年,是不是还去温州打工?傅立夏说,肯定去打工啊!

“好,在家里没有名堂,难混。”地宝的眼里透着羡慕的目光:

傅立夏从兜里摸出一张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币,递给发小,让他买几包香烟抽。地宝是个实在人,收下钱,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从地宝家屋子出来,傅立夏愣了一会儿,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巧珍阿姨?想着母亲叶美凤长期对巧珍阿姨有隔阂,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沿着通往三十六岗的公路往莲花西峰方向走。在小溪边,遇到拎着一篮子萝卜菜正朝家走的鲍年庆,傅立夏本能地远远地换出香烟,抽出一支,递上。鲍年庆笑眯眯地说:“这么客气,还吃你的烟。”话还未说完,香烟已经夹在他的手指中间了。

傅立夏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如今的傅立夏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恨他了。母亲当年嫁到杏园,后来又闹离婚,今天的他认为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傅立夏唯一不能理解的是,鲍年庆骨子里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待,这一点,如今的他或许是因为在外面打工,总算见了一些世面,心想亲生父亲也许有他自己的苦衷吧。没有了骨肉亲情,总得有邻里情吧?傅立夏对往事总算有些释怀了。

趁鲍年庆脸上还挂着笑容时,傅立夏说自己远在温州打工,家里的事情无法照应,老头子一个人生活不容易,大家都是邻居,有些事情相互担待一些。鲍年庆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他天生是个敏感的人,他知晓锦谷是在指责鱼塘断水的事情。

“谁叫你家老头子瞎搞?好好的基本农田,改成什么鱼塘?”鲍年庆没好气地说。

傅立夏笑了笑,没有争辩。他清楚,人性是复杂的,立场不同,无法沟通。

傅立夏敷衍了几句,礼貌地转身与这位在生活上从来没有交集却是血脉相承的亲生父亲告别。他不再难过,当年他白手起家建造石湾园房子,亲生父亲家自留地的黄泥不许他挖,那件事他确实难过了好一阵子。如今,他不再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影响自己的情绪。

傅立夏一边走,一边逛,在外面打工才两年,感觉石湾园什么也没有变,又感觉家乡正悄然发生重大变化,一种难舍与被隔离的心绪在心里起伏。他想到了张自力,鑫皖矿业停产整顿,他的生计会不会受到影响?但考虑到明天就要回温州了,这件事还是以后看东瓯皮革是否确实需要人,再另作安排吧。

走近莲花西峰了。

傅立夏在牛岩岭自家自留山转了一圈。这自留山早年是一片荒芜,是他和前妻杨红霞一起开垦的,一开始种黄豆、油菜,后来栽种了桑树。如今,家里没人养蚕了,傅江北将平地栽种了茶树,山坡斜坎栽种了毛竹。傅立夏站在牛岩岭一块岩石上,登高望远,狮子峰绵延数里荒芜的山坡几乎成了马蜂窝,一座座若隐若现的石英矿口,在傅立夏看来仿佛像野兽般张着大嘴,令人畏惧。牛岩岭山场西向山嘴处,那里便是龙泉瀑布和九莲洞所在地,茂密的树林植被是狮子峰周遭仅存的一块“处女地”。傅立夏心想,这片风水宝地如果被矿业公司非法侵占开发,那么上塘村将来还剩下什么资源留给子孙后代呢?念头闪过之后,傅立夏苦笑了一下,自己的小日子都“泥菩萨过河”,还尽操这些瞎心,有病!

傍晚时分,傅江北兴冲冲回到石湾园,他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里面有毛豆腐、三层肉、新鲜辣椒什么的。老头子问儿子中午吃什么,肚子饿了没?一边说,一边洗菜、准备做饭。

“中午泡锅巴吃了,肚子不饿。”傅立夏说着,往灶坑里一坐,准备烧锅灶。

傅江北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炒好了三盘菜,打了一个蘑菇鸡蛋汤。接下来煮饭的时候,他吩咐锦谷照看一下火候,自己先去竹园将两头牛牵回栏里。

晚餐,父子对饮,提前过小年。

“这酒是胡培松送的,上次俺给他家扛了一天的柴火,没有要他家的工钱。”傅江北自我夸奖说。

“年纪大了,有些事要量力而为。”

“知道。”老头子抿了一口酒,语气有些不舍:“你真的打算明天动身?俺看最好是过了年再去温州……”

“俺已经答应老板了,就得说话算数,再说还有加班费呢!”

“其实,俺今天去东山村陈师傅家了,他家那个离了婚的女儿陈爱秋在上海打工,明后天就要回来,陈师傅的意思是,你如果有心的话,不妨在家过年,这样的话正月里两个人就能见一面。你回温州了,说不定缘分就错过了,是吧?”老头子酒后醉醺醺的眼珠一直盯着儿子,等他表态。

此刻,傅立夏心情有点乱,倒不是丢失50元一天加班费的事情,而是信用问题。再说,如果留下来过年,之后人家依然看不上自己呢?说实在的,他现在除了一身瘦弱却健康的骨架外,真是穷光蛋一个,他拿什么来博取人家的爱呢?

“陈师傅家女儿陈爱秋,先前嫁到了观音堂村,和项培寿家是隔壁邻居。听说爱秋她前面那个男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人家都说爱秋人品不错,勤俭持家,会过日子。”老头子见儿子不吭声,继续唠叨说:“以俺们家的条件,你只有找一个老实人,不能再找一个像你以前的老婆那样的女人了。”

傅立夏与老头子碰了一下酒杯,淡定地说:“要不这样吧,俺还是先回温州,正月里你托巧云阿姨到东山村陈家去一趟,建议让那个爱秋去温州,如果有缘,到时候俺在温州帮她找一份工作,这样的话,彼此沟通的机会也就多了。”

“这个想法倒是也不错,那么你就照常回温州吧!”傅江北说着,将半杯酒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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