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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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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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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连载

第三十五章

1995年的温州,当时还没有火车站,温州火车站,也叫温州站,位于温州市鹿城区温州大道,于1998年6月11日随金温铁路全线通车而投入运营。1998年,傅立夏已经和老乡陈爱秋结婚成家了。结婚后的傅立夏暂且仍在东瓯皮革公司打工,陈爱秋在一家酒店后厨洗碗打杂。中秋节过后,陈爱秋就辞工了,原来她已经有了身孕。快到年底的时候,陈爱秋为了节省开支,执意要回老家待产,于是提前回到九都乡,临时住在东山村娘家。腊月初九,儿子傅嘉琪出生,傅立夏再次幸运地做了父亲。从此,随着新生儿的健康成长,也渐渐抚慰了他心中因失去了瑞儿而落下的创伤与隐痛。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故事还得接着从1995年国庆节那天,傅立夏和章晓茹初次见面讲起。

这天天气不错,打工妹章晓茹的心情也不错。她一大早从乐清柳市乘坐中巴车到达瓯北轮渡码头,然后乘船跨过瓯江,抵达鹿城滨江大道后,她叫了一车菲亚特,阴差阳错直奔温州汽车南站。那时候的温州汽车西站坐落在九山河西岸,距离双桥鞋料市场仅500米。汽车南站坐落在飞霞南路蒲鞋市,也就是鹿城区市中心的位置。如此,傅立夏就要多花30分钟自行车的旅程。

这年章晓茹21岁,曾在武汉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就读两年的她,思想显得比较成熟,为人处事有了主观判断或决策能力。在对待爱情与婚姻方面,章晓茹的经历表面上是一张白纸,然而她的身心却遭遇过一段不为人知的伤害。她是作家三毛的粉丝,梦想将来能够成为一名诗人。这次为了与心目中崇拜的笔友见面,三前天,她就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沈丛文的小说《边城》。章晓茹爱好文学,也清醒地认识到家庭的困顿与自身短板。家庭的困顿是,母亲生性柔弱,洗衣做饭养鸡种地累死累活却总是被丈夫百般嫌弃,没有丝毫的家庭话语权。

父亲章来胜,在村里算得上是一个精明的人,无师自通会一些土木手艺活,比如家中盖个毛坯房土屋什么的,章来胜自己能够独自完成。章晓茹有一个姐姐,名叫章雅茹。三年前,也就是1991年,章雅茹跟随村里的老乡去了广东东莞,一开始是在一家箱包厂打工,两年后未婚先孕,老公是箱包厂的副总,香港人。生米做成了熟饭,章来胜也不为难香港女婿,叫对方一次性拿出18万元彩礼,这门婚事就成全了。1993年的18万元,那可是一笔惊人的数字啊!在村里,章来胜属于精打细算善于过日子的好男人,大女儿婚嫁18万元的彩礼钱,他没有乱花一分,而是盖起了三间三层高的小洋楼,将门前的道坦打造成农家小花园。既然小洋楼都盖好了,生活还有什么困顿呢?问题是房子建好后,章来胜却大病一场,差点丢掉了性命。后来,经过一番折腾,妹妹章来娣将哥哥接到武汉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章来胜的病情总算获得有效医治,却从此不能再干体力活了。有人说,章家小洋楼的大门朝向不好,败坏了风水;也有人说,章来胜本来就患有肝病,只是小洋楼盖好后加重了病情而已。

远嫁武汉的姑姑章来娣,丈夫是机关单位职员,家境还不错。因为姑妈的恩惠,侄女章晓茹才有机缘到武汉读完高中,并顺利考入某职业院校。由于父亲的一场大病,姑妈被折腾得够呛,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负担啊,如此一来,懂事的章晓茹不得不中途辍学。

出门打工之初,章晓茹心中的愿景是,在某个单位找一份白领文秘之类的工作。她先后在温州几家大型服装厂、皮鞋公司门市部或写字楼办公室应聘管理或服务接待的岗位,几乎都遭遇了转折,要么是人家嫌弃她没有过硬的文凭,要么是对方给出的工资待遇她看不上。在找工作多次应聘的过程中,她明白自身一没有学历,二没有实际工作经验,甚至放不下脸面的勇气,从中也认识到自身的短板。后来,章晓茹从市区辗转来到乐清柳市,那里有不少电子厂属于私营企业,对员工没有文凭方面的要求,在那儿打工的老乡也不少,她考虑再三,终于在一家专业生产霓虹灯的小型家庭作坊安顿下来。章晓茹上班主要是做霓虹灯电子元件装搭,工资计件,多劳多得,一个月下来,运气好的时候,工厂订单爆满,她和几个姐妹也能赚五六百元。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章晓茹明白打工挣钱,独立生活,不负青春时光,才是她未来的人生出路。

人在他乡,能够大胆地决定跨越瓯江,独自与陌生的笔友见面,章晓茹竟然没有丝毫的纠结或犹豫,原因在于她没有将这件事情往爱情方面去考虑,她只是单纯地崇拜一个打工者在温州报刊上面发表了多篇文章。她从文章中读出了作者的写作才华,以及打工生活的酸甜苦辣,在情感上产生了共鸣,在后来的书信交往中,双方还各自在书信中夹寄了照片。傅立夏寄给她的是一张第一代身份证证件照,头发看上去有些凌乱,脸蛋模样儿很瘦,眼里有光,她觉得笔友不仅帅气,而且有种文弱书生的气质,心中无由地生出一份好感。

笔友要来温州,并且约好了时间和地点,傅立夏内心充满喜悦和期待。他私下悄悄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老邹伯,希望国庆节这一天,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被打搅。

“我问过潘总,公司最近几天没有安排皮厂发货,你就放心大胆地泡妞吧。”邹永温笑道,接着又提醒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人家大老远来看你,肯定是有情有义,你也不必太老实,要懂得把握住机会,知道不?”

傅立夏是过来人,性格却过于懦弱,这么直白地暗示男女关系,他还不大习惯。他说:“老邹伯想歪了,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

邹永温说:“你不用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要大胆一些,要有男人的气概,不要白白错失良机。”

傅立夏被老邹伯一番话逗乐了,竖起大拇指打趣道:“怪不得人们常说‘生姜还是老的辣’,老邹伯高人啊!”

十月的浙南天气,阳光明媚,鹿城的天空一片明净亮丽。大街小巷,车水马龙,洋溢着节日的欢愉与活跃。人逢喜事精神爽。傅立夏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可以说这一天是他近几年来心情最灿烂的一次。他骑着自行车,沿着九山路,然后左拐,进入人民路,继续向前骑行,到了中山公园,眼前是一个十字路口,向左便是飞霞北路和环城东路,他脑海里不由得想到了盘龙山,想起了一年前在山上一幢居民房屋里,温州女同事苏婕煮鸡蛋给他吃的情景……现在,他需要向右拐,骑行10分钟,便来到了温州汽车南站。

当年的温州汽车南站,车水马龙,中巴车、菲亚特出租车,甚至还有人力三轮车,来来往往,穿梭不息。傅立夏在温州打工生活已经一年半载了,对鹿城部分街道面貌有了熟悉,交通规则,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也获得了一些初步的认知。他将自行车停在专门有人看管的安全地带,交费5角后放心离开。傅立夏来到车站候车大厅,目光努力地从旅客中寻找他要找的人,不费太大的力气,一位身穿浅绿色起白色细花连衣裙的女孩跃入眼帘,他一阵窃喜。傅立夏之前看过女孩的照片,那是一张半身照,照片上的章晓茹身着红色的手工编织的毛线衣衬衫,朴素的脸蛋透着青春可人的笑容。他觉得这张笑脸与小阁楼年画上的女明星极度相像,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温柔又善良;耐看的鼻梁为五官打底,鼻头微微上扬,为粉嘟嘟性感的嘴唇增加了韵味。那只是一张照片。现在,女孩就坐在对面距离不到10米的座位上,正低着头看书。傅立夏这才发现自己今天唐突了,稀疏的头发忘了理发,身上的衬衫还是一年前生日那天,东屿机电厂食堂职工集体赠予的,穿过了一个夏天,早已皱巴巴的了。苏婕送给他的牛仔裤倒是不错,可是他偏偏穿了一双鞋拖鞋,平时感觉没有什么不妥,当见到清新丽质貌美好花的章晓茹时,一股莫名的卑微感陡然升起。他伫立在大厅犹豫不决,内心一阵慌乱,不知所措,进退两难。

“请问,你是晓茹吧?”傅立夏最终鼓起勇气走上前,不自信地问道。

女孩仰起了脸,微笑,点点头,说:“你来了啊!”

在女姟看来,这是一份对承诺的约定,没有任何的迟疑,也没有丝毫的尴尬与不适。眼前的男子三十出头,身材瘦弱,却文质彬彬,一副书生的模样。她并不在意他稀疏的头发,也无谓他一副寒碜的模样,她是来会见笔友的,主要目的是来讨教写作经验的。即便心生爱慕之情,那也是心怀写作梦想的她,对一个能在报刊上表达文章的作者的崇拜。

“我们去哪里?”傅立夏有些紧张地问道。

女姟微笑着大大方方地说:“客随主便啊,你的地盘你做主!”

一问一答,两个回合的对话,傅立夏紧张的心情有了些许松弛感,美滋滋地说:“好的,那先回我居住的地方。”

城市的道路是宽敞的,却也是拥挤的。傅立夏双手紧握自行车把手,双脚奋力地蹬着脚踏板,时不时握一下刹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他怕分心,不敢仔细看,肢体的接触他分明感觉到了这是一双无比柔软的纤纤巧手,心脏开始有了细微而又急促的躁动。自行车载人不是第一次,载过初恋林彩云两三次,载过前妻杨红霞无数次,但是这种莫名的心跳,似乎还是第一次。

穿过一波波人流,街道两旁的风景向着他们扑过来,渐渐向后退去。路过九山河,身后传来女孩赞叹的声音:“哇塞,这里风景好美!”

“是的,我经常清晨或傍晚在这附近溜达,我也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傅立夏彻底放松了心情,悠然地说。

到了雪花巷36号仓库。停车,开门,上得小阁楼。

“不好意思,地方有些狭窄,你先休息一下。”

“我看还行吧,打工能有个栖息地就很不错了哦。”

“是的,谢谢你的理解,认识你,我很开心。”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会儿,陌生感似乎荡然无存。

傅立夏决定带远道而来的笔友一起去江心屿玩。两人出了门,来到九山路公交站,乘上了一辆502公交车。章晓茹落座后,指了指身边的空座位,示意傅立夏坐下。两人在车上保持着沉默,章晓茹注视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心情感到久未有过的放松。打工的日子里,使她深深地体验到一种忙乱而又枯燥的机器人般的生活。

江心屿坐落于‌瓯江中游‌,中国四大名屿之一,它的核心特色是‌自然景观独特‌,形成“江中有江、岛中有岛”的格局,东西双塔凌空而立,与江心寺相映成趣,素有“瓯江蓬莱”的美誉。江心屿‌人文底蕴深厚‌,千年来谢灵运、孟浩然、陆游、文天祥等历代文人留下近800首叹咏诗篇,被称为“中国诗之岛”。东西双塔始建于唐宋,1997年被列为世界历史文物灯塔,因此也有“世界古航标”之称。

傅立夏年前腊月回家之前,苏婕陪他来过江心屿一次,那是他第一次登上岛屿。苏婕主动担当起导游的角色,带他在岛屿上围着东西双塔闲逛一圈,还在江心寺跟前拍了两张照片,一张背景是瓯江,彼岸是20世纪90年代鹿城滨江大道风光;一张背景是江心寺,傅立夏当时穿着牛仔裤、格子衬衫和大白鞋,模样儿几分潇洒几分卑微。照片是岛上摆摊的摄影师拍摄的,现场出片。苏婕说,既然来了,留个影是有必要的。多年后,在江心屿第一次拍摄的照片,成为傅立夏打工岁月最难忘的一段时光见证,关键是他的那一身服饰,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温州女人的真情馈赠。

第二次登上岛屿,身边的女性朋友换了一个角色,章晓茹的青春优雅纯真活泼,使傅立夏暂且忘却了心中挥之不去的婚姻伤痛既往史,两人在岛屿上游走的那个下午,傅立夏脑海形成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纯粹的文学青年,美好的爱情仍然在前方向他招手。两人随意地在岛屿上漫步,看山看水看瓯江,听风听语听波涛。从东塔往东,有一截陡峭的人为踩踏穿行的坡坎,走在前面的章晓茹脚底身不由己地打起滑来,挣扎间身体重心失衡,“哎呀”一声眼看就要摔倒时,本能地伸出了一只求援的手,傅立夏动作利索,迅速抓住笔友的胳膊,借着一棵小树的定力,双双稳住了身体。这是一双柔软的属于文艺女青年类型的手,也让他体验到什么是女性纤柔的手,那是一双自带感性与温情的手。

傅立夏的内心闪过一丝躁动与渴望。

路过江心寺跟前时,摆摊的摄影师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夸奖的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的功利,吆喝他们来一张合影。章晓茹有意回避摄影师的鼓动,微笑的面容里没有任何表态,傅立夏喜欢照相,一说到合影,他担心悄然开始脱发导致祼露着的脑门,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怎能配得上与青春靓丽的笔友合影?

他们从摄影师摊前缓缓行走,悄然而过。

两人在岛屿上不紧不慢地游走了一个下午,没有做作的浪漫,没有“查户口”式的互探,有的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份喜悦,一份人在他乡却藏在心底的惆怅。

夕阳在瓯江上游的山巅上徘徊,滚热的余晖洒落在深秋季节的江心岛屿上,洒落在一片银光闪闪的瓯江浪涛之中。游客们渐渐散去,傅立夏和章晓茹带着满心的欢喜登上回城的轮渡。这短暂的一个下午的时光,平淡而又平静相聚,却刻在了章晓茹的心上。“我喜欢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即便什么也不用做,什么话也不必说,只要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是章晓茹回到乐清后在写给傅立夏的信中的一句话。

从江心屿回到雪花巷36号仓库,天色已晚,傅立夏分明感觉饥肠辘辘,想着带远道而来的美女笔友在附近哪家餐馆好好撮一顿。这天晚上,傅立夏没有考虑光头佬饭摊或阿牛饭摊,而是在西站后巷选择了一家门前牌子为“徽州人家”的餐馆,这家餐馆的特色是,可以一边就餐一边卡拉OK,点一首歌2元钱。

两人挑了一桌临街的餐桌,透过玻璃窗,街上的行人和远处的九山河夜色一览无余。

傅立夏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吃什么”“怕不怕辣”?章晓茹说,随便,微辣就可以。

傅立夏便点了四菜一汤,其中一盘青椒炒肚片、一盘土豆丝、海蜇皮炖排骨等。他问章晓茹喝点饮料还是啤酒?章晓茹爽朗地说,喝点啤酒吧!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啤酒也开了,傅立夏给章晓茹和自己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满上,黄色泡沫啤酒液溢出杯子,傅立夏索性喝了一大口。两人边吃边聊,章晓茹一改下午的沉默寡言,变得津津乐道起来。她说自己时常怀念在武汉读书的那段校园时光,无忧无虑,即便有不开心的事,也努力不去想,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她还说姑妈是个好人,为了她的学习,为了他们的家,付出了很多……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不负姑妈的殷切期望。傅立夏专注做一个聆听者,不时地劝慰章晓茹把杯中酒干了。喝到尽兴处,傅立夏问章晓茹要不要唱一首歌?

章晓茹笑着摇了摇头,说晚上看看电台“快乐通道”热线能不能打进,她觉得还是电台节目热线有趣。

傅立夏起身走到点歌专属柜台,拿起麦克风,按了几下音乐设备上的选歌键,点了一首《北国之春》。前面两段,他跟着旋律按着原歌词唱,虽说音调不太准,嗓音有些嘶哑,但男中音气韵十足,现场竟然有客人为他鼓掌。唱第三段时,傅立夏即兴将歌词改编为一曲《打工之歌》:

兄弟姐妹,来自四方,生活在他乡。

为了心中的梦想,四处奔波流浪。

奔波流浪到天涯。

人生道路坎坷又曲折,

只有追求才不悔。

外面有风也有雨,酸甜苦辣尝个够。

朋友啊,朋友!

不必多说,打工苦中也有乐。

傅立夏唱得深情、投入,歌声随着麦克风的助力,现场气氛拉满。

章晓茹敬佩不已,她觉得心中仰慕的笔友太有才了,即兴改编的歌词竟然也这么意味深长。

回到36号仓库小阁楼,时间已经夜间九点,正好是广播电台“快乐通道”节目播出时间,傅立夏兴奋地拨打热线号码,却一直占线,章晓茹说不要打了,她是说说笑的,她不太擅长唱歌。傅立夏说不行,一定要唱一首歌助兴一下,结果热线那一瞬间竟然拨通了,章晓茹碍于笔友的执着与情面,只好硬着头皮唱了一首《妈妈的吻》: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过去的时光难忘怀/难忘怀/妈妈曾给我多少吻/多少吻/吻干我脸上的泪花/温暖我那幼小的心/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

一段唱罢,话筒里传来主持人晓丛的赞美之声:刚才深情演唱的歌手,是我们广大听众熟悉的老朋友章晓茹——她是一位来自江西的打工妹。谢谢晓茹,祝你在温州打工生活一帆风顺,快乐常相伴。

“可以啊,这歌好熟悉,你唱得真好!”傅立夏由衷地称赞道。

“其实,我嗓音不好,也只熟悉一两首歌的唱法。”章晓茹如是说。

夜,渐渐深了,摆在两人面前一个现实的问题是,晚上怎么睡?

傅立夏心情复杂,回想前不久,苏婕在这儿留宿的夜晚,他们跨越了朋友之间的底线,有了鱼水之欢,抚慰了他长久以来憋屈的欲望。而此刻面对章晓茹,他不敢有越雷池半步的念想,他不希望因为自己贸然轻率的举动,破坏了笔友之间纯粹的友情。

他压制住内心的渴望与冲动,将自己装扮成一副老大哥的模样。大哥对小妹的爱是纯正无私的,不可有丝毫的邪念。

“你把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吧,我帮你洗一洗。”章晓茹怯怯地说。

阁楼上摆放着两桶备用水,洗一件衬衫有些勉强,傅立夏却很听话地脱下衬衫,露出瘦弱却也白净的胸肌,他坐在书桌前,有些不知所措。

章晓茹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将塑料桶里的水先倒一些放入洗脸盆里,放进衬衫,用肥皂一边搓一边清洗,动作缓慢,估计是怕洗衣水溅到楼板上。傅立夏瞄了一眼那双搓衣服的手,真是像莲藕一样细嫩,而他的衬衫袖口上的污渍,竟然将一盆清水染成淡墨汁似的汤色,傅立夏有些羞愧,从小到大,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注重个人卫生。

“我先搓一个头遍,放在桶里漂着,你明天再去外面清洗一下。”章晓茹轻声说。

傅立夏忽然觉得章晓茹对待生活的态度,成熟而稳重,属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一类人。

“你是不是有些困了?要不你自管睡吧,我还想看一会儿书,你这儿杂志还是蛮多的,我想翻一翻。”章晓茹轻声细语,就像家人在一起时那般轻松随意。

傅立夏确实有些犯困,但今晚的客人身份特殊,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怎能安心睡觉?

“晓茹……”他语气显得格外亲和:“你不是说有稿子带来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嗯,不过现在不行。”章晓茹卖起了一个关子:“等我明天回去的时候,再把稿子留下来,你有空慢慢看,稿子是复印件,不用寄还我,你只需要提出一些宝贵的修改建议就行。”

傅立夏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理解,既然人家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

章晓茹翻了一会儿桌子上杂志,无意中哈欠连天。

傅立夏默默地将一床被子铺在阁楼地板上,说:“开关在床头,你累了就睡吧。”

“这画报上的电影明星挺漂亮的,应该是你的偶像吧?”

“我没有什么偶像,只是装饰一下寂寞的空间。”

两人对话间,灯光熄灭了,而窗外高楼处的一轮月光却趁机探进了小阁楼,以及路灯里的光与影。

傅立夏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还留着刚才看她搓衣服时,那双手晃出来的影子。

“怎么啦,还不睡?”两米之外的床上忽然传来章晓茹轻柔的声音。

“嗯,现在就睡……”他应了一声。

“楼板有些硬吧?不过,你这小阁楼比我们电子厂女工宿舍要好,起码自由自在。”

“你们厂大不大?女工应该不少吧?”

“是的,有三十多名女工,手工活嘛,男士没有这方面的耐心。”

“电子厂环境应该比皮鞋厂要好一些,对吧?”

“这可不一定,但我们那个厂专门生产霓虹灯配件,环境还算比较清爽的。”

傅立夏忍着没有接话,如果再聊下去就下半夜了。

过了很久,小阁楼出奇的安静,楼板下面似乎有老鼠在窜动。就在傅立夏以为美女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听见床上身体移动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章晓茹细细的声音:“要不……你上来睡吧,床够宽的。”

傅立夏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他起身的时候碰到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安静下来,他摸到床边,掀开床单的一角,一股淡淡的香皂味裹着她的体温涌过来。暗夜里谁都没有说话,章晓茹往里面挪了挪,后背轻轻靠过来的时候,傅立夏的手颤了颤,最终还是轻轻抱住了她的腰。没有急促的欲望,只有两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在陌生城市的小阁楼里,靠着彼此汲取一点温暖。半年来的文字交流,那些说不出的孤单和思念,都在这个瞬间的拥抱里由梦幻变成真实。

从笔友变成更亲密的人,原来只需要这一夜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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