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双桥鞋料市场新年新气象,客流量如春潮般涌动沸腾……
傅立夏在新单位东瓯皮革公司上班已经一周了,原本对皮革一无所知的他,风格多样的成品牛皮令他大开眼界。上班第一天与老邹伯搭档盘点库存,先从档口开始清点皮料。这是总经理潘建瓯的意思,盘存,一是为了清点货物,核对过后新的数据潘总要求阿舅备两份,其中一份由傅立夏保管,原因是之前老邹伯的账本数据与实物老是出现差错;二是通过盘存让傅立夏及时熟悉与掌握皮料品种分类,以便今后更好地开展工作。每清点一款皮料,傅立夏都将货号与新数据的标签及时贴上,如:打蜡皮,红棕,560/SF;摔纹皮,黑色,2650/SF。如此有了清晰的标记,即便傅立夏是外行,甭管是公司内部人员或是客户,只要报出皮料货物的名称,傅立夏就会及时准确无误地取出货物来。
盘点是力气活,那些成捆或整箱皮革十分沉重,因整理需要挪动,翻来覆去,搬上搬下,很是费劲。好在傅立夏从小就从事体力劳动,这点体力活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档口盘点完毕后,开始整理仓库里堆放的皮料,这些原封包装的皮料都是大件,清点数据不难,难在货物堆放,这种活必然有个搭档,老邹伯一把年纪了,肯定不行。于是在市场上叫来打零工的阿鲲,帮忙一起干。彼时的阿鲲年近五十,人到中年的他在双桥鞋料场市场打工,负责市场打扫垃圾,以及公共厕所的卫生管理。阿鲲身强力壮,市场搞卫生的活都必须早晚作业,白天有闲的他就打零工,哪家档口需要搬运货物什么的,随叫随到。为了方便联系,阿鲲给自己配了一台BB机,印了一些明信片,“阿鲲搬运”四个字十分醒目。
阿鲲是傅立夏在双桥鞋料市场认识的第一位民工兄弟,两天活干下来,彼此就成了熟人了。老邹伯吩咐傅立夏记住阿鲲的BB机号码,以后公司夜间有货到,需要卸载,就呼叫阿鲲。
早餐与晚餐,傅立夏自行解决,中餐与公司人员一起就餐。市场公共停车场处有移动饭摊,菜品很丰富,老邹伯每次都点好几盘菜,如凉拌土豆丝、油炸带鱼、红烧排骨、目鱼炒芹菜等等。林海燕饭量很小,她喜欢汤类菜肴,老邹伯每次点菜的时候,都不忘菌菇鱼丸汤或清炖老鸭煲之类的汤来一小份。
傅立夏来上班之后,档口每日打扫卫生,以及中餐煮饭这件事都成了分内的工作。每天11点钟,傅立夏哪怕明明在盘点库存或搬运皮料,也得停下手中的活,洗米做饭。到了开饭时间,饭摊服务员将端着菜盘子送餐上门,每次看见人家端着盘子走进档口时,傅立夏会主动打开活动餐桌,帮忙人家一起把菜盘子放好。因为他在食堂打工一年,深知饭店这份活是多么辛苦。令傅立夏心情松弛的是,虽说公司体力活平常都是他一个人干,但中餐就餐的氛围非常好,无拘无束,伙食也不差,不像在东屿机电厂食堂,吃菜还得由周维强亲自打菜,周老板打什么,他和张自力就吃什么。潘建瓯有挑食的毛病,常常对老邹伯点的菜不满意,还得自己跑到饭摊再点一份自己喜欢的菜肴。
刚开始上班那几天,因连着盘存体力上有些疲倦,晚上回到小阁楼休息时倒也是蛮舒服的。公司潘总、郭经理、老邹伯、林海燕他们都是温州人,对新来的打工仔傅立夏却十分友善,显得很有素质。郭峰从旧货市场买来一张席梦思床,一张办公桌,此外,公司办公室更新了一款沙发,旧沙发也被搬进仓库小阁楼里。如此,床、沙发、办公桌一应俱全。作为打工仔,有这么舒适的房间,傅立夏相当自足。更让傅立夏知足的是,郭经理还特意将公司的电话拉一根线通到仓库小阁楼,从此拥有一部分机电话的他,似乎与外面的世界多了一只耳朵,少了一分寂寞。
美中不足的是生活不太方便。一是仓库里没有卫生间,附近也没有公厕,夜间需要准备一只塑料桶当作马桶,将就着解决生理性卫生问题;二是仓库里没有自来水,洗洗涮涮之生活用水,只有白天到市场里拎两桶水回到仓库作为备用。从雪花巷36号仓库到双桥鞋料市场距离300米,这个路程说远也不远,但是拎着两桶水回去还是比较费劲的。多年之后,傅立夏回忆这段往事时感慨道:打工岁月,年轻就是好,面对一些体力活,咬咬牙就坚持下来了。
新的工作,新的环境,虽说小阁里存在着用水与如厕两大缺憾,但对于傅立夏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就拿洗漱来说,洗澡、洗衣服什么的,下班之后,市场公共水池、厕所,还是可以与保安通融一下的。他的首要任务是用心熟识公司皮革产品,把本职工作干好,只有获得大家的认可,才有希望被公司长期雇用。
双桥鞋料市场属于封闭式管理,只有东门和西门方便出入,东门朝游泳桥路,西门朝勤奋路,两道门均有保安看守。市场每天早晨8点开门,晚上9点关门。夜间,哪位业主有货物运进来,通行方便;假如有货物运出,需要在保安处登记:几号摊位,店名、业主姓名及联系方式,要在专门的册子上填写清楚,保安确认信息属实后,才打开牢固的网状铁链式圈闸门给予放行。市场夜间进出有严格的管理制度,这也是郭峰为什么要拉一根电话线通到36号仓库的主要原因,今后公司有大批皮料从外地运输夜间抵达鹿城的话,就让驾驶员电话直接打到仓库,由傅立夏负责接车卸货。
身为农民,春天早起,是傅立夏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日清晨,傅立夏洗漱完毕之后,在雪花巷一家早餐店吃过早餐,然后再步行至东瓯皮革档口上班。市场8点开门,他常常七点半就在市场门外徘徊等待了。天气晴好的日子,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清香,他会情不自禁地在雪花巷周遭转一圈,不知不觉就来到九山河畔,这儿的风景有着江南水乡的韵味,平静的河面上掀起一阵阵波纹,仔细一瞧原来是有人在游泳。不冷吗?傅立夏暗想。他身材瘦弱,从小就怕冷不怕热。沿河宽敞的道路名为九山路,道路两旁高大的樟树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回想一年前的春天乘公交车找工作,路过九山河畔时的情景,傅立夏会心地笑了。
公司老邹伯每天准时上班,林海燕稍微迟一些,郭峰与潘建瓯两人似乎没有按时上班的概念,他们常常临近中午才磨磨唧唧来到公司。市场一般九点半之前是清静的,很少有客户一大早就来采购皮料。趁这个清闲的空档,傅立夏负责店堂卫生,包括二楼潘总的办公室,接下来开始整理一些样品,尤其是被客户挑选却没有成交的皮革,摆放得比较凌乱,需要重新整理打包。成品牛皮打包是个技术活,有的是捆圈式,有的是折叠式,不管哪种方式,都需要胳膊有力加巧劲。傅立夏在老家种田、做篾匠,皮革打包这件事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傅立夏在忙活的时候,老邹伯习惯给自己泡上一杯茶,然后翻阅当天的报纸,看几眼大标题,随后总是无话找话与傅立夏聊天。问傅立夏以前在老家做什么?为什么想到来温州打工?当他获悉傅立夏在婚姻上的不幸遭遇时,便以安慰的口吻叫他不用难过与自卑,才三十刚出头,可以从头再来。老邹伯的话显然有些唠叨,无非是一些正确的废话,然而对于身处逆境的傅立夏来说还是十分受用,至少有个人愿意陪自己谈谈心什么的。
一天晚上,傅立夏无所事事,心里觉得空空荡荡,于是想到去市区逛一逛。他从雪花巷36号仓库出发,沿着蛟翔巷由西往东晃荡,然后横穿信河街,再沿着蝉街继续前行,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五马街和公园路。经年之后,回忆这段打工经历,傅立夏才明白当年经常夜间来来回回散心的这条线路,属于鹿城老城区的经典片区地域之一。20世纪95年代,温州老城区虽然还看不到高楼林立的壮观景致,但却能真切地感受到改革开放后街市迎来的繁华与热闹。
话说这天夜晚,傅立夏凭着直觉毫不费力地来到位于公园路口的工人文化宫,他首先来到二楼越剧票友们的活动室,希望在这里能够遇见苏婕。他的目光在台上台下扫视了几遍,结果没有发现苏婕的身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阵失落感。他转身下楼,在一楼新华书店待了一会儿,一排排分类整洁的图书,悄然唤醒了他在心底潜藏已久的阅读欲望。他选中了一本陕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7月出版的《贾平凹小说精选》,可是一看定价25元,这才发现身上囊中羞涩,只好默默地将书放在原处。返回36号仓库时,蛟翔巷路口有一家专卖报纸与文学期刊的小铺子,主人是一位50岁左右的大妈,温文尔雅的气质与她的书香小卖部相得益彰。傅立夏不愿两手空空回去睡觉,他翻阅几本杂志,不时摸了摸口袋里的几枚硬币,最后咬咬牙,花了2.8元钱购买了一本《读者》,总算心满意足地回去休息。
逛街回来后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傅立夏随手翻阅《读者》,上面一些人生哲理性文章,仿佛也是他彼时十分饥渴的心灵鸡汤,有没有滋补的作用不知道,但或多或少有一些安慰与启迪。毕竟白天忙碌了一天,傅立夏合着书就想睡觉了,迷糊中床头办公桌子上的电话机突然铃声响起,他以为是郭峰打来的。郭峰说过,如果夜间有货运到,驾驶会电话直接打到仓库里的。傅立夏一跃而起,拿起话筒问道:“喂,哪位?”
“是俺啊,你还没有睡觉啊?”话筒那头传来久违而又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少了本应有的亲切感,在傅立夏听起来明显有种隔阂与伤感……
电话是女人杨红霞打来的。她关心地询问傅立夏怎么跳槽了?新的工作怎么样?工资高不高?平淡的话语里不乏关心的味道,对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自1992年秋天,杨红霞外出打工,从此夫妻两地分居,除了家庭发生悲剧——瑞儿离世的那几日,夫妻俩为这起医疗纠纷一起奔走了三天,然后女人就彻底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踪无影,虽然他常常回忆往昔夫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珍藏着女人曾经为这个家付出的种种艰辛。
此刻,在温州打工生活了一年的傅立夏,已经对妻子不再抱有丝毫的希望,可是他对她的感情,尤其是白手起家共同走过的日子,仍然心存感激。因此,对于女人的移情别恋,傅立夏没有任何愤怒之情,当然,他心里清楚愤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面对久违的突如其来的女人在电话里的询问,傅立夏及时调整好心态,随和而又不失自尊地一一回答。男人稳定的情绪,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女人故作一声叹息,委婉地说:“锦谷,既然俺们已经走到这一步,留下结婚证也没有什么意思,端午前后那几天,俺们一起回九都乡一趟吧,把离婚手续办了。这样对你也有好处……”
“离婚”二字,傅立夏心里一直是难以接受的,但现实的状况是已经没有了夫妻情感与牵挂,并且女人是不可能再回到他身边的。事已至此,那么他不得不痛快地答应了女人的提议。放下电话后,傅立夏索性坐了起来,他在日记中写道:结婚十年,夫妻一场,各奔东西的处境应是命运的安排,红霞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我没有能力,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么就应该放手,让她重新获得属于她想要的幸福人生……1995年3月于鹿城。
阳春三月,气温陡然回升,雪花巷口几株玉兰花开得正艳,双桥鞋料市场的商业氛围也迎来新春第一波高潮。每天下午3点至5点是市场客流量高峰期,市场东大门游泳桥路人来车往,时常堵得一塌糊涂。
潘建瓯为了公司店面整洁,不允许档口摆放成堆的皮革,如此一来,客人相中哪款皮料,除了大单5000或1万尺直接在仓库装运以外,一般都由傅立夏推着手推车将皮料从36号仓库运到档口。有时候也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就是客人看样品时觉得皮料可以,但是看了整箱大货之后又觉得皮料不满意,那么傅立夏又得将货物拉回36号仓库,重新换一批货任由客户挑选。客户就是上帝,让“上帝”满意才是生意人的经商之道。傅立夏的工作本来就是打杂,服从公司人员的指令是他的职责,有时他推着手推车一个下午就得往返七八趟。每次推着笨重的皮料需要横穿车流量密集的游泳桥路时,傅立夏总是提心吊胆,左顾右盼,见缝插针,动作利索而敏捷,从来不敢怠慢。特别是每件货物搬上搬下,仅凭他一人劳作,相当吃力,他才体会到这份工作并非之前想象得那么轻松。当然,一想到每月400元的工钱,傅立夏觉得所有的辛劳都是值得的。
傅立夏接触皮革的时间虽说不长,但他笔头子勤快,公司里所有货号的皮料,包括入库与出库,他都一一记在本子上,做到心中有数。因此,公司有顾客上门,潘总或郭经理跟客人沟通一番,根据客人的需求推荐本公司的产品时,只要他们一声吩咐,傅立夏就会从仓库里及时取来相应的皮料,配合十分到位。
东瓯皮革公司经营性质属于贸易,运作的基本规律主要分为采购与开发、销售与开发。潘建瓯身为总经理,主要负责公司采购与开发业务,大多的时间要么是出差,要么是陪来温州考察鞋料市场的外地制革厂供应商大佬,联络感情,建立长期合作伙伴关系。作为总经理,潘建瓯对傅立夏没有过多的直接指令,只是有几次当他询问他阿舅几款皮料库存数据时,老邹伯慌里慌张翻账本,却迟迟答不出上来,而傅立夏却及时报出了准确的数据,如此一来,潘建瓯对傅立夏的工作表现十分满意。
郭峰身为公司销售部经理,主要职责是负责销售,简单来说,潘建瓯从外地皮革厂采购品种与市场对路的产品,郭峰要负责把仓库里大批量的牛皮库存销售出去。他每天开着那辆桑塔纳九十点钟才来公司打个卡,或者中餐时分匆匆赶来,然后拿着一些皮料样品塞在后备厢,并且告诉林海燕或者邹永温,说自己准备哪个工业哪家皮鞋厂谈业务。偶尔,他也会跟傅立夏聊一会儿天,询问近几天上门的客人都需要什么样的皮料?也就是市场走向,傅立夏会把他知道的信息与郭经理分享。
林海燕作为公司出纳,管好钱袋子的同时,还得负责接待上门采购的客户。林海燕对皮革不懂,什么样的鞋子需要什么样的皮料,她心里没底,然而做生意却很有耐心,口才也不错,每每与客人交谈,都有一种不成交誓不罢休的气量。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吩咐傅立夏拿出不同皮料给客户看,一款不行,再来一款,直到客户满意为止。傅立夏时常被她一遍又一遍地吩咐,累得气端嘘嘘。林海燕在同客户交流产品的时候,邹永温喜欢站在旁边看,时不时插上一句,如果有成交,他就赶紧拿出票据开出库单,并清点核对一遍出库皮料的数据,以防出现差错。傅立夏刚开始对于公司这套运作程序还不太理解,以为自己是最辛苦的一个,而工资待遇却是最低,就连老邹伯月薪也有1200元,是他的3倍。后来,他终于从中悟出了一点窍门,那就是经商与务农种田做篾匠是两个概念,经商首先是资本的投入,谁投资谁就是老大。如东瓯皮革,真正老大是黄新荣,因为黄董投资最多,属于公司创始人。其次,谁的销售业绩大,谁获得的回报就高。如郭峰,他虽然上班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他销售能力强,老邹伯告诉他说,东瓯皮革目前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业务,依赖郭峰与之合作的几家大客户给予订单。
忙碌的日子里,傅立夏自然而然地忘却了情感方面的烦恼,包括女人来电关于离婚时间的约定。傅立夏发现每次不管潘总他们有没有在公司,邹永温中餐去饭摊点菜的时候,都故意多点一两份。一开始,林海燕不解地问道:“老邹伯,你点这么多菜,吃不完不是浪费吗?”邹永温憨厚地笑了笑,对傅立夏说:“小傅,这些剩菜,你用碗盛起来,电饭锅里不是有剩饭吗?你下班之后,再热一下,吃了晚饭再回去。挣钱不容易,你要省钱娶老婆哦!”
傅立夏尴尬地看了看林海燕,怕她心里不爽,人家毕竟是公司出纳,又是潘总的表妹。林海燕年纪轻轻,却善解人意,她说:“立夏,你看老邹伯对你多好啊!还有郭经理背地里总是夸你,你在我们这么可要安心工作哦!”
傅立夏连连点头,表示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