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立夏在家乡过了一个冷清寂寞的春节之后,于2月8日、农历正月初九从青浦县城出发,沿途104国道那会儿部分路段不是修路就是堵车,全线560公里的路程,长途客车行驶了36个小时,比一年前第一次到温州提早了12个小时,总算安全抵达目的地。多年以后,傅立夏在他的打工日记本里发现这样一行清晰的笔迹:1995年2月10日清晨,人生第二次踏上了温州这片热土,希望在这个美好的春天里开启新的生活之路……
回到正月初八那天夜里,傅江北想着儿子明天就要去温州了,可不能两手空空见他的老板啊!早年喜欢打猎的他于是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扛着那杠被灰尘覆盖的土铳出门了。运气还不错,傅江北在莲花西峰与牛岩岭一带山林间转了一圈,不到一个半时辰就收获了两只野兔……新的一年,新的愿景,傅江北期待大儿子在温州打工一切能够顺顺利利,他所能够做到的就是耕种几亩责任田,看护好石湾园的房子,让年轻人出门在外省心、安心。
2月10日那天清晨,傅立夏在西站下车之后,轻车熟路地乘上107公交中巴车,直接在三板桥站下车。回想一年前,也是在107中巴车上钱包遭遇小偷扒窃,身无分文的他流浪街头,不禁自嘲地一笑。走进东屿机电厂,卸下随身携带的行李包袱,傅立夏在食堂转悠了一圈,不知怎的,厨房熟悉的油烟味竟然使他心情感觉有些压抑,一想到在这儿日复一日端盘子洗碗,心头不免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这时,老板周维强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进来,朝傅立夏瞄了一眼,开口就问怎么不见张自力?
傅立夏说,之前约好初九一起出发,后来他说家中有事,需要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才来温州。
“这家伙,延迟过来上班,也不打个电话跟我通个气!”周维强语气有些不快。
傅立夏从行李袋中拿出一只被塑料薄膜包裹严实的袋子,拆开后,露出两只已经剥了皮的残留着血迹的野兔,说是老父亲的一份心意。周维强一瞧,心里乐了,连声说谢谢,这是正宗的野味。
周维强和颜悦色地说:“食堂已经开业,工作嘛就这么回事,一个字:干。”
傅立夏心想,周老板年前有过承诺:两位打工仔正月及时报到,每人各奖励100元。此刻,他怎么只字不提奖励,以及新的一年工资待遇方面的事情了呢?
傅立夏转念一想,周老板不提待遇也罢,说不定苏婕替他找工作的事有了着落,等与苏婕碰了面再说。
苏婕自正月初六起连续上班三天,到了初九,大厨老梁、老师母余春梅也都上班了,食堂正常运转了,周维强龇牙咧嘴说给她放假三天,其实也就是调休。苏婕待在家里有点心烦意乱,女儿犯不着她操心,与丈夫天各一方的无性婚姻状态已经习惯,心里倒是一直惦记着傅立夏几时到达温州,好让他及时与表哥郭峰联系,令人遗憾的是迟迟不见傅立夏呼叫自己。于是,在家待不住的她第三天找了个借口来到食堂溜达一圈,然后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一张写有郭峰传呼号码的纸条递给了傅立夏,用眼神示意他尽早与她表哥联系。
傅立夏一阵感动,觉得眼前这位相处了一年的温州女人对自己真是太好了。
当天下午,傅立夏趁食堂空闲无人的时候,在机电厂内部分机上拨通了一串9位数的传呼号码,放下听筒片刻后,电话铃声响起,傅立夏兴奋地拿起听筒,传来一个操着“温普”口音的男子的声音:“谁打电话啊?你是不是那个安徽打工仔?”
“是、是、是,我叫傅立夏……”傅立夏有点小激动。
“你已经到温州了,是吧?那你就直接过来上班啊,双桥鞋料市场知道走吗?不知道的话,问一下我表妹苏婕就是了。”对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傅立夏见终于有了跳槽的机遇,决心辞掉在食堂端盘子洗碗这份工作。
新年上班的第三天,等忙完了食堂中餐事务,趁周老板坐在那儿喝酒的时候,傅立夏走上前语气弱弱地提出辞职。周维强起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生气道:“怎么,在我这儿工作不开心吗?有吃有住,难道还不满足?”
傅立夏没有吱声,不吱声等于铁了心要离开。
“你若单纯地为了工资,我可以考虑给你是否再涨一点。世界那么大,人往高处走,假如你真的要离开,我是理解的,但那也得推迟几天,等我招聘到了新的员工,再做安排。”周维强喝了酒,说话的时候脖子都红了。
苏婕调休结束,这天也在上班,她见周维强生气了,连忙打圆场说:“还是我们周老板有格局,说话合情合理。”
傅立夏脸上有些不安,他怕耽误了去新的单位报到,人家不要他了,怎么办?
苏婕读懂了他的表情,胸有成竹地示意他听从周老板的安排。
就这样,傅立夏只好留下来继续端盘子洗碗,直到一周后,一个江西打工仔应聘过来上班,这时候,张自力也从老家回到温州了,周维强才痛快地与傅立夏结清了工资。
告别的时候,大家都很客气,周维强说经过一年来的相处,他看好傅立夏,将来一定会有很好的出路,说温州是个好地方,外来打工仔同样可以大有作为。
傅立夏按捺住内心的欣喜,与大家一一话别,当他的眼神瞅向苏婕时,对方正含情脉脉地冲着自己微笑道:“祝你好运,记得发了财,可别把我们给忘了,有空不妨常来玩啊!”
“谢谢,谢谢!”傅立夏内心充满感激,连声道谢。
收拾完简单的行李,主要的财产就是年前在五马街百货商城购买的那只行李箱,带着几分不舍、几分留恋的心情走出东屿机电厂大门。公交车上,傅立夏透过车窗,扭头见两座大烟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想起苏婕说的那句“有空不妨常来玩啊”,一股暖流在心中荡漾。
多年以后,傅立夏在散文《飞霞南路3号》一文中深情回忆道:飞霞南路3号是我打工梦想开始的地方,温州女人苏婕不仅给予我情感世界的心灵抚慰,而且也是我的人生在第二故乡职业生涯中邂逅到的一位贵人……
话说傅立夏拎着行李箱出现在双桥鞋料市场东瓯皮革公司档口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位看上去60岁左右干部模样的长者。“老干部”身穿笔挺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稀疏的头发由额头往脑后梳理得油光锃亮。不等傅立夏自我介绍,对方好像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笑容满面地问道:“你就是那位安徽打工仔,名叫傅立夏,来我们这儿上班,是吧?”
傅立夏点点头,随口问道:“请问老师伯怎么称呼?”
“我姓邹,大家都叫我老邹伯。”
“老邹伯您好!请问郭经理在吗?”
“郭经理刚才出去了,潘总在和客人通电话,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老邹伯说道。
从眼前这位和睦可亲的老邹身上,傅立夏感受到人在异乡的温暖。
“谢谢老邹伯,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傅立夏说着,环顾四周,宽敞的店堂,公司门前人来人往的市场商业氛围,使他一下子觉得在这儿打工比较体面,心里减少了一分卑微感。
这时,潘建瓯推开二楼玻璃窗,用温州方言与老邹伯说道:“阿舅,这位打工仔是郭峰他表妹介绍的,先过来试试。”
老邹伯姓邹名永温,退休前是瓯海县民政局干部,退休后正好赶上外甥潘建瓯在华侨黄新荣创办的东瓯皮革公司担任总经理,于是,他被外甥聘请过来从事文员工作,主要负责皮革仓储与销售数据账本的保管。
“熟人介绍的应该比较靠谱,打工仔多兮多,合适的人也难遇见。”老邹伯说道。
潘建瓯挥了挥手把傅立夏叫到二楼,开门见山地做了简单交谈。
潘建瓯说:“你叫傅立夏,是吧?以前在老家是做什么的?”
傅立夏说:“种田,代课,做篾匠。”
“哦,厉害啊!篾匠我知道,乡村手艺人。你还当过老师?这么说的话,还是一个文化人嘛。”潘建瓯说:“我们这儿主要是皮革销售,旺季的时候比较忙一些,淡季的时候也是很闲的。你刚来对皮革产品不熟悉,不懂的地方就多向我阿舅讨教。工资400元一个月,大家相互磨合一下,郭经理之前与你有讲过吧?”
“磨合”一词,听上去显然比“试用”温和。工资待遇每月比老东家机电厂食堂增加100元,傅立夏没有理由不满足。
“那住宿与伙食怎么解决?”傅立夏小心谨慎地问道,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底气与眼前这位潘总谈附加待遇。
潘建瓯比傅立夏年长2岁,生肖属牛,长得白白胖胖,肚大腰圆,一副老板相。相比之下,傅立夏身材瘦弱,头发稀疏,朴素地穿着,浑身上下透着民工本色。对于傅立夏询问的吃住问题,他不屑一顾地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早有安排,等会郭经理与你对接就是了。”
“老邹伯,大米买来了,可以做饭吃了哦。”楼下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潘建瓯说:“郭经理他们回来了,你先下楼去看看。”
傅立夏下得楼来,一辆半新半旧的桑塔纳轿车停在公司门前,驾驶员从驾驶室走出来,随后从后座拎出一袋大米,撩在办公室里。傅立夏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位驾驶员就是曾经带着两位美女在机电厂食堂用餐的郭峰,他笑着道:“郭经理,你好!”
郭峰点了点头,说:“今天来上班了啊,好,待会我们去仓库看看。”
刚才喊老邹伯做饭的女人,便是潘总的表妹林海燕,她与郭峰一道从外面回来,购买了一些办公用品,如毛巾、传真纸、胶带等。她站在一旁瞅了傅立夏一眼,向郭峰问道:“这位是你招来的员工对吧,他是哪里人呀?”
“安徽人,以前在我表妹食堂里打工。”郭峰一边说,一边关好车门,然而急着走进卫生间,嘴里唠叨着说快憋死了。
“老邹伯,接下来你就轻松了,终于有个搭档了。”林海燕说。
邹永温脸上挂着笑容,他让傅立夏帮忙解开米袋封口,拿出电饭锅,量了一盏半大米,往不远处的市场公共水池清洗。他一来一回的时候,傅立夏发现老邹伯右脚微瘸,走起路来身子有些摇摆,脑海里联想起老家胡云豹的堂叔胡培松的身影……
趁着中餐之前,郭峰向老邹伯要来一串钥匙,转交给傅立夏,说道:“这一共有四把钥匙,一把是仓库大门,三把是公司档口的店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东瓯皮革公司的正式员工,希望你努力好好干。”
傅立夏接过钥匙,想起一年前,老板周维强也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将食堂餐厅大门的钥匙交到他手上的,这是温州老板们对自己的一份信任,使他对打工生活充满了信心。
“我带他去仓库一趟,一些事情交代一下。”郭峰同林海燕说道,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傅立夏跟他一起走,两人横穿游泳桥路,越过一条无名小巷,来到雪花巷36号。这里周遭是一个老旧居民区,总共有二十几幢楼宇,东临九山河,西边不远处靠近汽车客运西站,往南便是松台山和妙果寺,其地理位置闹中取静。20世纪95年代的雪花巷是鹿城老城区的一个缩影,不规则的巷子断断续续,时宽时窄,巷中有弄,弄中又有巷。36号原本是一家集体单位老酒作坊,“二”字形双排屋厂房,每排九间,共十八间。或许是东家搬新厂房了,作坊闲置后其中的三间被东瓯皮革公司租赁当作仓库,其余厂房被双桥市场其他皮革经营户租用。
36号仓库属于20世纪70年代建筑物,共两层,二楼为住宅,一楼房屋原本就是作为仓储设计而成的建筑物,显著特点是每间不仅宽度5米,而且高度均3.5米以上,三间为一个单元,利用空间大,特别适合堆放各种储存物。此外,仓库门前显得比较开阔,两辆小货车同时开进开出或掉头没有问题,西边出口处就是勤奋路,大货车夜间可以通行,运输方便是潘建瓯愿意签下5年租期合同的首选条件。
傅立夏站在仓库门前,第一眼就被3米高、1.5米宽两扇巨大厚重的木门给吃惊到了。城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两扇门?超乎他记忆中的见识,他小时候栖居的王家畈村祠堂的那扇门,在眼前这扇门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小时候祠堂的大门上方有门梁,下方有门臼,那门臼上面还刻着“龙凤”图案。轻轻一推,门柱与门臼会发生沉重的声响。眼前这两扇大门上下均用铁皮加固后安装了滑轮,开门时,由中间分别向两边推动。由于仓库闲置了较长一段时间,很显然滑轮有些生锈了,郭峰试了一下,推不动,傅立夏赶忙伸手助力,两人一起使劲,大门总算在呻吟中被打开。
仓库里面光线有些暗,东一堆、西一堆存放着一些货物,有的是纸板箱包装,有的是塑料袋包装,随意摆放,看上去有一些凌乱。
“这些包装里面都是公司备货的皮料,产品比较多,老邹伯年纪大了,货物种类分不清,有时就连记个账数据也会经常出错。所以,你应该明白自己的工作任务了吧。”郭峰表情严肃地说。
傅立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抽烟吗?”郭峰突然问道。
傅立夏摇了摇头,解释道:“以前在老家做手艺时,偶尔抽一支,来温州打工之后就把香烟给戒了。”
“戒了好,这么跟你说,仓库重地是绝对不允许抽烟的。”郭峰说:“你白天在档口上班,有客人过来购买皮料,若有成交,老邹伯会开出库单,而你主要是负责搬运。货物少的时候,你就用手推车将皮料运到店里,如果是大单,需要小四轮车运,那么就让驾驶把车子直接开到仓库门前。闲着的时候,你不妨看林海燕和老邹伯他们怎么与客人沟通交谈,学着点,有空多熟悉一下皮料的种类,尽快尽早将公司所有产品熟记下来,做到心中有数。晚上就睡在这里,你看,我房间都给你安排好了。”
顺着郭峰手指的方向,傅立夏这才发现仓库最里边的有两扇窗户,紧挨着窗户的是一个用木头搭建的简易小阁楼。从光洁的柱子与抛光的木板来看,阁楼才搭建完毕不久。
傅立夏目测了一下,阁楼长4米,宽2.5米,面积约10平方米,作为晚上休息睡觉的场所还是很宽敞的。阁楼下面的高度约1.5米,上面距离房顶约2米,2米的高度对于身高1.7米的他来说,原本不影响什么,但是中间有一道30公分宽的水泥承重横梁下垂40公分,将原本一间阁楼自然地一分为二,如此一来,在楼上活动需要时不时低着头,要不然就会撞上承重梁。当然,临时搭建的阁楼主要是晚上睡觉处,承重梁横在中间虽然不顺眼,但并不碍事。傅立夏心里非常明白,这份工作如果不是苏婕的引荐,这么好的机遇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呢?而且,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郭经理对于一个外来民工这么细心热情,方方面面都悉心照顾。
郭峰说:“考虑到你在外面租房又得增加一笔开销,我跟潘总商量后,他才同意让你住在仓库里的。记住,不要把老乡或者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进来,这一带小巷子里,一到晚上就有不少站街女勾引行人,你不要乱来啊!”
傅立夏明白郭峰所说的“勾引”二字是什么意思,因为年前在食堂打工的时候,张自力与另一位老乡在东屿路一家按摩店推拿,被夜间巡逻队逮住,虽然没有证据说他们嫖娼,也照样被关押了一个晚上,最后每人交500元所谓的罚款才算了结。
傅立夏笑了笑说:“郭经理请放心,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来之不易,我没有理由不珍惜。”
“明白就好,我相信你是一个有头脑的人,要不然之前怎么会当老师呢!”郭峰压低嗓门说:“你的情况我有所了解,听说你老婆在广东那边打工跟别人不三不四……我们都是男人,你听我一句劝,努力挣钱,将来有一天等你了钱,还怕找不到老婆?”
傅立夏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郭峰挂着腰间的BB机发出一阵震动声,他瞥了一眼上面的一串数字,说道:“档口来电,应该是叫我们回去吃中午饭了,走,把门锁上。接下来,公司就是你的家,好好干,我们的大老板黄董不会亏待每一位员工。”
郭峰一番话,也许是随口说说而已,傅立夏却激动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