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和九月,东瓯皮革公司连续两个月在销售业绩上打了一个翻身仗。生意兴隆,员工们自然是喜笑颜开,大家一团和气,每天的工作氛围融洽而又鲜活。
转眼国庆节要来了,据说市场要放假三天,傅立夏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充满期待,因为最近的一些日子,他在书信中与打工妹章晓茹交流很频繁。或许是出于信任,章晓茹还在信中夹带了两篇习作,其中一篇题目叫作《寂寞女孩》,诚恳地表示请朋友指正,这让傅产夏心里有点飘飘然了。
一天上午,潘建瓯突然将傅立夏叫到二楼办公室,说有事要与他交谈。傅立夏内心七上八下,以为自己是不是工作上哪些方面做得不够好,引起总经理不满?
潘建瓯打了个哈欠,然后拿出一沓出差带回来的皮料样品,让傅立夏鉴别一下,看看哪款皮料值得开发?傅立夏不够自信地笑了笑,他看了看皮样,然后根据日常遇见上门客户的需求,选出其中的三款皮样,觉得可以试一试,并且大胆表达了个人的见解。
“不错,有点眼光,跟我的想法很接近。”潘建瓯接着又说:“怎么样?你在我们这儿工作已经半年多了,生活上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妨跟我聊聊。”
傅立夏心里清楚,潘建瓯作为公司总经理,是在行“家长”之风,而他不可以忘却自身的打工者身份,千万不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奢侈幻想。比如说,涨点工资?肯定不可能!又比如说,仓库小阁楼没有卫生间,到外面租房子?那么租金谁出?他认为抛弃幻想脚踏实地努力工作,才是打工者应有的姿态。
傅立夏谨慎地笑道:“谢谢潘总关心,我暂时没有什么需求,感觉都挺好的。”
“哦,那就好!我想了解一下,你在温州可还有熟悉的做人比较靠谱的老乡吗?”潘建瓯问道。
傅立夏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们在温州的老乡确实挺多的,青阳到温州的大客车每天一班次,几乎都是超载。不知潘总有什么吩咐?”
潘建瓯迟疑地说道:“公司准备再招一名像你这样的打工人员,不过时间尚早,具体情况还有待明年春上才能确定。我提前告诉你,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到时候具体人选由你确定,我相信你。”
傅立夏顿时想到最近在找工作的老乡张自力,他说:“潘总,人选不是问题,能够获得你的信任,是我的幸运。”
潘建瓯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还有件事情需要提醒你一下,大家在一起工作,都是同事关系,只是彼此分工不同而已,不必过于谦卑。只是你在工作的时候,无论与谁交往,记住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尤其是个人私事,不知道更好,知道的要烂在肚子里。人在江湖,要懂得江湖规矩,明白吗?”
傅立夏其实不怎么明白,感觉潘总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头雾水,再说了,东瓯皮革公司就林海燕、邹永温、郭峰这几位员工,纵然他们工作之外的私事,也与他无关啊!不过,傅立夏还是应声回答“明白”。
潘建瓯接着说:“你个人的家庭情况,我之前从郭经理那儿有所了解。我想说的是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做人,眼光一定要向前看。你有写作方面的爱好是好事,其实我是非常欣赏有梦想的人,但问题是你得认清自身的处境,挣钱才是男人的责任,这也是你目前唯一的出路。”
傅立夏被眼前潘总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曾经流浪街头的遭遇,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囊中羞涩。
“考虑到你做事比较用心,也肯卖力,我和郭经理商量过了,决定从九月份起,再给你的工资涨200元。怎么样?”潘建瓯语气平静地说。
傅立夏心中一阵窃喜,连声道谢!
回想自从东屿机电厂食堂跳槽到东瓯皮革公司后,这份工作无论是工资待遇,还是人际关系,对于傅立夏来说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他是一个从小就穷怕了的农民家庭的孩子,回忆童年的成长经历满是辛酸和委屈。小时候,他们傅家是上塘大队的超支大户,逢年过节,红旗生产队分发猪肉、菜籽油等物品,他们家总是打欠条,还得看老支书陈世鸿的脸色,或者听保管员王继昌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话。尤其是在他与杨红霞结婚成家后,白手起家建造石湾园三间平房时,欠下了一屁股的债。有一次,债主砖匠师傅鲍国强上门逼债,见傅立夏一时半会拿不出应该支付的工钱,便故意刁难和威胁,欲背走傅立夏的篾手工具,也就是要夺走手艺人吃饭的家伙,那一刻傅立夏既挣扎无力又狼狈不堪。更令人揪心的事是,瑞儿有时感冒发烧了,在湾里赤脚医生宁德明那儿看病都不得不赊账。1993年腊月,傅立夏从东莞打工回来,宁德明背着药箱来到王家畈村为村民看病,顺便路过石湾园时向傅立夏讨要瑞儿生前看病欠下的38元医药费。傅立夏在付钱的时候,禁不住泪流满面,回想诸多往事,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艰难日子。
市场进入旺季,再加上潘建瓯开发并采购了三五款贴合市场需求的皮革产品,东瓯皮革公司的生意持续红红火火。忙碌的日子里,傅立夏每天搬皮、扛皮、整理仓库,体力透支在所难免,但他却心满意足,暂时忘却了内心的伤痛。曾经在家务农时,他无比羡慕朋友谢家贵——人家每月都能按时领工资,生活安逸有保障。如今,自己也有了稳定的月收入,这为身为农民的他增添了生活的底气,也让他对未来的美好生活充满向往。工作忙碌时暂且顾不上写作,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仓库的小阁楼上,或捧书阅读,或静听电台节目,都成了一天里难得的享受。
一天早上,郭峰同往常一样,开着公司桑塔纳来上班,轿车停稳后,他猫着腰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打开后座车门。正在整理档口的傅立夏,原以为郭经理又在吩咐自己将车上的样品皮搬下来,或者又得拎着水桶打水洗车,不过,看郭峰那美滋滋的表情,好像今天不关他什么事。这时,一位身穿浅绿粉底细花格连衣裙的女士,小心翼翼从车后座钻了出来,她的年龄看上去50岁左右,身材高挑,五官不算精致,鼻梁骨有些扁平,嘴唇口红倒是涂抹得有些浓艳,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尽管四周布满皱纹,依然透着历经岁月沧桑的光亮。
郭峰用温州话与中年女士交谈着什么,傅立夏听了一知半解,隐约感觉眼前这位女士并非公司客户,好像是来这儿上班的。果不其然,人家确实是来这儿工作的,而且还要替代林海燕出纳的工作岗位。
原来,新来的女士姓黄名秀云,是公司董事长黄新荣的亲大姐。她来东瓯皮革上班,大家出于礼貌,都亲切地称黄秀云为“黄姐”。
公司内部人事突然有变动,傅立夏自然不知道内情,也无关他个人的利益得失。时间长了,傅立夏才有所感知,黄姐的加持,公司其他成员其实是不怎么喜欢的,但她是董事长的亲姐姐,直白地说,人家就是来监督公司财务以及运营秩序的。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具体情况是林海燕主动向潘建瓯提出辞职,由于公司财务账目牵涉客户应收和应付款项等复杂事项,林海燕需做好交接工作后才可以正式离岗。而董事长黄新荣考虑的问题是,大姐来东瓯皮革上班其实是代替他管理他名下的子公司,是计划内的工作部署。即便林海燕不辞职,黄姐不做出纳,也会给她安排一个副总经理的头衔。恰好林海燕有意向辞职,那么黄姐担任出纳的岗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新来的黄姐为人开朗随和,对待上门客户或公司内部员工,其言谈举止常常保持着微笑的面容,亲和力十足。黄姐对傅立夏也比较关心,有一天她还特意去了一趟雪花巷36号仓库,察看了一番之后,当着潘建瓯和郭峰他们的面夸傅立夏人品不错,仓库牛皮堆放整洁有序,小阁楼里还有一丝书香气息。潘建瓯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夸傅立夏人品与素质都不错。
黄姐放下姿态,不摆大姐的架子,大家自然也很尊敬她。只是尊敬的背后是敬而远之,公司员工同事之间从前那种说说笑笑的轻松氛围比较少见了。
不久,傅立夏发现平常不怎么爱说话的林海燕,竟然有时候主动找他闲聊。她说自己其实在报纸上看过傅立夏的文章,且不说文笔究竟怎么样,作为打工者能有这方面的兴趣爱好是好事,值得肯定。有一次,黄姐与老邹伯一起下工厂对账去了,档口很安静,林海燕便悄悄与傅立夏谈起了几起关于东瓯皮革公司的“内部消息”。
消息一:距离双桥鞋料市场向西5公里处的将军村及垟浦村周边地区,有关国企单位正在那儿投资打造一个更大的市场,名叫黄龙商贸城:集皮革、鞋材、服装、家电、成品鞋、小商品等产品于一体的大型商贸城。不难想象双桥鞋料市场的客流量,早晚有可能会被黄龙商贸城吸走。双桥鞋料市场有不少经营户早已嗅到新的商机,纷纷在新的市场投资门店,东瓯皮革也不例外。
消息二:董事长黄新荣不满足于南方国际贸易公司现有的发展格局,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据说,黄董的房开公司相中了市区一块地皮,由于前期拿不出投标资金,就拿东瓯皮革公司做抵押,如此一来,东瓯皮革的现金流受到极大的挑战。潘建瓯向来性格沉稳,他内心的焦虑,别人是觉察不出来的。
消息三:林海燕只说了一半,大意是董事长出于对总经理潘建瓯不大信任,因此安排黄姐来东瓯皮革公司上班。其实,黄姐有她丈夫家族的生意,在永嘉桥头纽扣市场做批发生意,她过来上班是受弟弟委托,据说董事长让他姐姐参股。如此一来,潘总的股份就微乎其微了。
林海燕说,其实做皮革生意,不一定非得舍近求远,瞿溪镇就有不少制革工厂,虽说质量与产量赶不上外地皮革厂,但本地皮厂可以赊账,缓解资金压力,而且也好沟通。林海燕提到一个叫“远大”皮革厂,说他们是瞿溪镇数一数二的制厂,老板名叫徐爱国,他的儿子徐洋与她是高中同学。傅立夏发现,林海燕在提及“徐洋”这个人的名字时,脸上洋溢着洋洋自得的愉悦感。当然,林海燕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想辞职,换句话说,她也不可能与傅立夏说出太多的细节。只是她也说出了与潘建瓯同样的话,希望傅立夏物色人品好的老乡,到时候,她也需要招聘一两名民工。
傅立夏问道:“海燕,你这是不是要自己当老板了?”
林海燕笑了笑,说:“你不懂,‘白天当老板,夜里睡地板’是我们温州人骨子里的倔强,拼搏是给自己的人生最好的馈赠。”
傅立夏听了林海燕一番掏心窝子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外表文静,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女子,其实内心却藏着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梦想。
潘建瓯前次说公司打算再招一名员工,尽管只是说说而已,傅立夏却一直将这件事撂在了心里。他根据张自力上次聚餐时留下的传呼机号码,先后拨打了多次,然而却始终不见张自力回电。傅立夏疑惑重重,猜想张自力是不是找到新的工作了?或者说对他有什么感冒?傅立夏心想,潘总让他物色一名员工,是对他的信任,也不能让潘总失望。张自力虽说脾气性格有点古怪,但内心其实还是挺友善的。傅立夏记着当初到温州打工时遭遇的困境,张自力向他伸出了援手,这份情他是不会淡忘的。
那么,为何不见张自力回电话呢?
原来,张自力离开机电厂食堂以后,在劳务市场折腾了一阵子,也到皮鞋厂打过零工,然而,他终究适应不了皮鞋厂里浓烈刺鼻的气味,又因岳母大人因病医治无效而离开人世,他不得不奔赴老家奔丧。回到老家的张自力,待岳父家处理完岳母大人的丧事,打算重新回温州找工作时,恰巧遇到王国庆的青峰矿业公司招兵买马,虽说这是一份高危工种,但薪水不错,张自力想着先在青峰矿业做一段时间试试。张自力在心里盘算着:出门打工也好,在矿山干活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那么,如果在青峰矿业干活能挣到钱,那又何必去千里之外城市奔波呢?
张自力返乡后调整思路,暂且在矿山做小工,他的行踪与变动,傅立夏原本一无所知,后来知晓了一个大概,是与父亲傅江北在长途电话中获悉的。
深秋季节的一个上午,傅立夏接到父亲打来的长途,说要告诉他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傅立夏感知父亲这次来电话题比较复杂,习惯按之前约定的操作模式,他先挂断来电,然后重新回拨一次。
电话再次拨通后,傅立夏劝慰父亲不要着急,有话慢慢说,然后父亲俩一个在电话的另一端——皖南山区九都乡,一个在温州鹿城双桥鞋料市场,彼此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开了。
确定张自力在矿山做小工后,傅立夏心里反倒很平静,要不然张自力在温州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他心里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和莫名的内疚感。傅立夏顺便提到了胡云豹,问他的鑫皖矿业生意怎么样?傅江北说,他说的坏消息正与胡云豹有关系。原来,傅立夏的发小陈福生,小名地宝,最近在胡云豹矿山干活时被飞石砸中了后脑勺,他人还在县医院抢救,是死是活目前没有确切的消息。傅立夏一阵沉默。九都乡自从有了数十家企业进行矿石开采作业以来,发生过多起人员伤亡事故,但是,这次不幸的事却发生在发小地宝身上,傅立夏心情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却又无能为力。
傅立夏一声叹息:“地宝的事,俺晓得了,你就说说好消息吧!”
傅江北说:“黄石镇东山村你熟悉吗?”
傅立夏说:“当然熟悉,东山村好大,有十几个生产队,村民几乎都姓陈。俺以前在太平山房那个村,还为好几户人家做过竹匠呢。”
傅江北又说:“那陈乔木你应该认识吧?”
傅立夏将往事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说:“好像有点印象,见了面应该认识的。”
傅江北说:“陈师傅以前在九都乡做过兽医,还给俺们家阉过小猪呢!”
傅立夏“哦”了一声,说怎么啦,心想,这与好消息有关系吗?
话筒里传来父亲窃喜的声音:“前几天,俺在黄石镇买锄头菜刀时,碰巧遇见了陈师傅,俺们闲聊了一会儿,无意中得知他家女儿陈爱秋在上海打工。”
傅立夏又“哦”了一声,心想,这年头外出打工不是很正常吗?
傅江北接着说:“他女儿陈爱秋是因为离婚后才到上海打工的。昨天杏园巧珍阿姨说,她与陈乔木家还是亲戚。巧珍阿姨说,人家爱秋人品不错,勤俭持家,很会过日子。巧珍阿姨说,她愿意从中帮你和她牵线,她认为你和那个爱秋很般配。”
傅立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站在父亲的角度上看问题,确实是个好消息。只是父亲开口一个“巧珍阿姨”,闭口一个“巧珍阿姨”,也非怪母亲曾经起过疑心,说父亲有“外路”。
傅立夏说:“她在上海,俺在温州,人也没有见过面,这事不大靠谱吧?”
傅江北说:“俺就是先跟你通个气,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巧珍阿姨说她愿意先去一趟东山村陈师傅家,先初步沟通一下。如果有指望,那就等过年的时候,你们打工回来后再另作安排,见个面,吃顿饭什么的。”
傅立夏清楚自身的处境,虽然他心里装着苏婕,但他也明白,自己与苏婕的情感与现实婚姻无关。他对电话另一端的父亲说:“代俺谢谢巧珍阿姨,她有这份心,就按她的想法办吧,即便不成,去一趟东山村也不是什么坏事。”
然后,父子俩又相互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傅立夏叫父亲不要太劳累,有一口饭吃就行了。傅江北也叫儿子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在外打工不容易,方方面面要多留个心眼,平安是最重要的。
是夜,傅立夏失眠了。他躺在席梦思床上,借助昏暗的日光灯,阅读《文章写作二十五讲》。这本书,是他那年在青阳县参加首届蓉城笔会时,在新华书店购买的,已经读过很多遍了。今晚,他思绪有些烦躁,书捧在手里却看不进去,眼睛盯着墙上挂历上的美女电影明星,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原本一些不愿考虑的现实困境,在失眠的状态下又不得不反复思考起来。
父亲来电说的陈乔木,他是有一些印象的。那年秋天,家里饲养的一头猪崽,有一天突然拒食,这可把他和前妻杨红霞两个人吓坏了。当年的处境是,他们还指望这头猪到过年的时候,能够抵销一笔债务呢。王国庆的父亲王云蛟是兽医,可惜一般人家根本请不动他。就在他和女人焦急万分时,东山村的陈师傅到王家畈村给一位村民家的猪看病,正好路过石湾园,杨红霞看见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医药箱的陈师傅,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叫他帮忙看一下自家猪崽是啥情况。陈师傅应声爽快地答应,将自行车停稳,在臭烘烘的猪圈里察看了猪崽的病情,小心翼翼地几次伸手试探,终于逮着了猪的耳朵,手一摸,感觉滚烫,说小猪发烧了,需要打针,当即给猪崽打了一针,随后又给了一些药片,吩咐杨红霞将药片掺在猪食里喂它。王云豹给猪看病,一般收费较高,也不愿赊账。傅立夏不知陈师傅能不能赊账?他尴尬地说自己现在拿不出钱,可不可以到年底再付?真的不行,他得想办法去哪家借钱。陈师傅笑着摆了摆手,说没有钱就算了。事后,杨红霞感激地表示要鸡蛋泡锅粑,请陈师傅吃中饭,被好心的陈师傅婉拒了。
那么陈师傅的女儿陈爱秋是个怎样的人呢?
傅立夏忽然想起有一年,他在观音堂村项培寿家做篾匠。项培寿已经八十多岁了,不爱管闲事了,请他做篾匠生活是项家上门女婿张宝财安排的。项培寿一袭长衫,待人和蔼可亲,让傅立夏无意间想起了祖父鲍家富来。虽然鲍年庆从来没有承认他这个亲生儿子,但傅立夏每每见到鲍家富时,都会亲热地喊一声“爷爷”。项培寿喜欢唠嗑,话题自然离不开陈年旧事,他得知年轻的篾匠师傅是傅江北的儿子时,就一个劲地谈起当年他的祖父傅长水的一些往事。项培寿说,傅长水是从江北枞阳人,身强力壮,锯匠(拉大锯)手艺真好,几个儿子都很懂事,又说傅江北小时候在他家放牛,待遇不错,起码不饿肚子。傅立夏当然知道父亲傅江北的童年那种寄人篱下的窘迫与无奈的滋味,但时过境迁,他也没有必要同老人争执一些无趣的过往。
那是一个梅雨季节,杨红霞要帮娘家插中稻秧,傅立夏走村串户做篾匠,只好将六岁的瑞儿带在身边。一个女人前来向项家借簸箕,说家里养了蚕,三眠开口,簸箕不够用。女人在项家等老人拿出簸箕的间隙,看了看傅立夏正在编织的箩筐,有些羡慕,一夸他手艺好,二说自家的簸箕都破损了,其实也需要请篾匠。傅立夏不经意间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身材瘦弱、高挑,五官不算漂亮,却精致耐看,当时他正忙着,也没有多话。女人拿着簸箕出门后,项培寿同傅立夏闲聊说,刚才这个女人名叫爱秋,娘家在东山村,她父亲是兽医陈乔木,陈师傅阉猪手艺好,人也好,不摆架子。陈师傅的女儿爱秋人也不错,性格沉稳,从来不搬弄是非,很会过日子,可惜她老公不大顾家,还喜欢赌博。
往事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不得不回到现实:在都市一角的仓库小阁楼里,一个民工内心充满着对未来的渴望与焦虑,他内心的苦闷与无助无法言说。
父亲在电话里说到巧珍阿姨愿意做媒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他和那个爱秋很“般配”。傅立夏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是的,“般配”二字是现实婚姻里的被照见,自古就有“门当户对”一说。婚姻“般配”与否,表面上指的是脾气性格,背后却暗藏着方方面面的玄机。比如说,当初他和初恋林彩云分手,是因为人家进县城当工人了,彼此身份不般配;他和杨红霞离婚,是因为女人打工有钱了,彼此实力不般配;他和苏婕虽说有感情基础,但人家是城里人,而他是打工仔,做朋友可以,谈婚姻相差十万八千里。想到这些,傅立夏忽然觉得婚姻是如此折磨人,落魄的他,其实是穷鬼一个,啥也不是。
傅立夏失眠,是内心的挣扎与迷茫导致的。
这时候,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有种预感,来电是个好消息。果不其然,电话是打工妹章晓茹打来的,她问傅立夏国庆节有没有空闲?她想来温州玩……
傅立夏心头一热,心想,这等好事岂能没有时间?两个在都市漂泊的打工人,虽然还没有见过面,但之前的书信往来,加深了彼此的印象,一通电话闲聊,傅立夏暂且忘了心中诸多的烦恼,期待国庆节与由广播听友变成书信来往的笔友章晓茹快乐相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