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桥鞋料市场正月初九开市。开市之前的那几天,傅立夏将生活打理得紧凑而又有生活的质感。白天,他到九山河、蛟翔巷、信河街、五马街闲逛一个上午,中午过后,他自觉地在小阁楼上闭关写作,他想写一部关于童年成长的小说,题目暂且叫《童年》。写作累了,他便在雪花巷至汽车西站周边转转,放松一下心情。那几天,他思考的问题稀奇古怪,他时常不由得想到苏婕,几次欲拨打那串熟悉的传呼机号码,但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按下电话键。他考虑到苏婕有她自己的生活,不可以随便打扰别人,也是一种尊重。那几天,他没见着邮递员的身影,心情有些失落。因为,说不定章晓茹给他写的信正在路上,或是在邮局里某个角落里躺着呢。他觉得与章晓茹相识相遇有点魔幻,他甚至觉得章晓茹身上有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秘密。不过,傅立夏想得最多的,却是父亲说的关于东山村陈师傅家女儿的婚姻一事。他想,那个陈爱秋在上海打工有回家过年吗?人家愿意来温州与他相亲吗?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并不影响傅立夏潜心写作的热情。他在蛟翔巷那个书摊买回来好几沓稿纸,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伏案“爬格子”的那种专注的状态,就像他以前走村串户为乡邻做篾匠编箩筐那样用心。专注可以让时间过得很充实,也使他享受精神上的愉悦感。
傅立夏想到写童年,源于记忆中一些印象深刻的人和难忘的事。比如,鲍家的祖父鲍家富,虽说鲍年庆不认他这个儿子,但是祖父对他至少在言语上还是比较亲和的。外公叶笑天和外婆曹桂芳,自从年轻的时候离开老家潜山,大辈子都住在荒无人烟的三十六岗,那是怎样的一种岁月煎熬?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些人和事记录下来,就当练笔何乐而不为呢!至于稿子有没有文学价值,能不能发表?他目前还不需要考虑这方面。他想好的第一个人物故事,题目叫作《邻居老太太》,写谢翠兰的故事。从落笔写下第一句话开始,傅立夏就没有多大把握,自己脑海里这部名为《童年》的小说,最终能铺展出多长的篇幅。在写作这件事上,严格来说他还没有入门,就连最基础的语言准确表达及谋篇布局,他根本做不到胸有成竹。他提笔写小说,全凭一时的兴趣和心底对文字的一份热爱,还有前几年发表的处女作《竹乡情》,积攒下来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文学情结。
他在故事里写一个外号叫“猴子”的小男孩,天天在山野间放牛、砍柴、打猪草,日子简单而清贫,心性却始终透亮,活得无忧无虑。外公、公婆和祖父,都是通过小男孩“猴子”的视角来叙述。在这个小主角“猴子”身上,藏着他自己的影子,也藏着他和发小地宝年少时的诸多片段。写着写着,他的视线慢慢从字里行间中描绘的人物挪开,触摸到了现实里自己真实的人生轨迹。那些原本散落在记忆角落的疑问,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在他心底翻腾着,找不到答案。
最先浮上心头的,是刻在家族脉络里的困惑:祖父傅长水当年为什么会从老家纵阳县辗转落脚到九都乡?外祖父叶笑天又为什么会从皖西潜山县一路逃荒到皖南,最终隐居在三十六岗的群山里?如果说祖辈们背井离乡,是战争年代民不聊生的大势所趋,是普通人在国难面前不得不做出的求生选择,那另一个扎在他心口多年的疑问,却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他的亲生父亲鲍年庆,为什么要把他这个唯一的亲骨肉视作陌路人?
顺着这些关于“来路”的追问再往深处想,他又忍不住思考起当下的自己:如今他和家乡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一起离开故土,奔赴沿海城市打工谋生,这是不是时代浪潮推着人往前走的必然结果?那么无数像他这样的打工者,在异乡的城市里日夜打拼,最终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就只是换了一种谋生的生存方式而已吗?或者说为了活着而活着?
傅立夏带着这些疑问,一边写作,一边开始思考人生。
时光悄然从指尖划过,傅立夏沉浸式在书写他的《童年》小说,小阁楼窗外一株茶花树,茂密的绿叶间一朵二朵三朵茶花悄然绽放,那鲜红的花朵预示着春天真的来了,双桥鞋料市场也迎来了正月初九,开市大吉。
一大早,傅立夏打开东瓯皮革公司大门,将档口里里外外清扫擦洗一遍。说实在的,他喜欢这份工作,不只是稳定,偶有闲情写作,更重要的是,价值上千万元的皮革仓库钥匙在他手里,不仅是一份责任,而是温州人对他的信任。何况工资收入比较理想,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年前腊月,他回家之前,潘建瓯与黄姐商量了一下,给他发了一笔三千元奖金。傅立夏心里乐坏了,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属于他自己的钱。他将奖金揣着怀里,然后悄悄地走进市场附近一家银行,如数将三千元奖金储存起来。生活的磨难与苦涩的成长经历早已告诉他,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他想改变命运,那么就踏踏实实工作,老老实实挣钱。
邹永温依然是第一个来到公司,见了傅立夏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过年开不开心?有没有买一些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傅立夏说,谢谢老邹伯关心,也替父亲谢谢他赠予的衣裳。
老邹伯笑着摆摆手,说那些都是旧衣服,不嫌弃就好。
不一会儿,郭峰驾驶桑塔纳轿车出现在公司门口,车子停稳后,黄姐从后座位里钻了出来。郭峰看了看清爽的店堂,夸傅立夏表现不错,说新的一年好好干。黄姐给了傅立夏两包鱼饼,说是自家做的,叮嘱傅立夏下班后,放在电饭锅里蒸一下就可以吃。
大家都这么热情友好,傅立夏由衷地感受到东瓯皮革公司的温暖。
大约九点钟,公司董事长黄新荣驾驶一辆奔驰,副驾坐着总经理潘建瓯来到公司。
黄新荣笑容满面,朝邹永温、郭峰打招呼,随后与傅立夏寒暄了几句,关心地问他父亲身体怎么样,语气中透着老大哥般的关心。
作为董事长,新春“碰头会”是黄新荣的规定动作,主题是讨论东瓯皮革公司1996年销售方向与策略。他依然让傅立夏参会,鼓励说有什么好的建议,不妨说出来,也是为公司出一份力。
傅立夏卑微而又听从地坐在一旁,倾听在座的各位相互讨论,建言献策。
郭峰第一个发言,他开门见山地说:“乔特鞋业老总程国敏是我的铁杆兄弟,他们厂子仅去年一年就为我们公司创下了500万元的销售业绩。当然,情感和运气只是小概率事件,产品对路才是真正的内核。问题是产品会随着市场的变化而变化,任何一款畅销的产品,早晚会被市场淘汰的可能,这一点,我们要清醒,要努力走在市场的前面。假如产品不对路,业务员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邹永温附和着点点头。
潘建瓯身为总经理,考虑问题比较全面一些,他首先分析了1995年公司在销售方面的利和弊。所谓利,就是在广州一家皮革贸易公司调货非常成功,产品对路,打蜡皮成为爆款,为公司销售创造了可观的利润。弊端也是显而易见,调货这件事,好比端着碗在别人家锅里盛饭吃,首先要等别人吃饱,自己才有的吃,甚至还得看别人的脸色。因此,为了公司长久的生存与发展,新的一年必须坚持走自主开发的途径,多与江门华洋、晋江亿昌、徐州中原三家皮革厂交往,努力建立真诚的合作伙伴关系。当然,这背后的逻辑是我们自己得有雄厚的资金实力,在资金周转这一块才有底气。
潘建瓯客观地分析说:“乔特鞋业程总是我们东瓯皮革最优质的客户,还有长城鞋业潘总潘建东,他是我自家兄弟,对东瓯皮革的支持力度也蛮大的。我们要在优质客户身上做好售后服务工作,包括鞋厂仓库员、财务出纳都要搞好关系。在具体业务运作过程中不可回避的矛盾是,工厂货款回收周期长,三角债,不是哪一家鞋厂的问题,是整个市场的一种常态。所以,我刚才讲了,资金周转这一块必须做到拥有一定的资本底气。”
黄新荣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心里清楚,又想让马儿跑得快,又不给马儿吃粮草,怎么行?侨胞这个身份为他的社会地位镀了一层金,但他心里清楚,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故土,外出谋生打拼?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家境贫穷,混不下去。黄新荣在江湖闯荡多年,在国外见过世面,经历过大风大浪,他擅长空手套白狼“钱生钱”的金融游戏规则。三年前成立总公司南方国际贸易,说白了其实这是一家空壳公司,个人实打实投入的资金极为有限。新的一年,他又有一大一小两步棋,小的动作是,利用银行贷款在天宇集团新开发的黄龙商城投资了三间店铺,打算东瓯皮革在那儿开一家分店;大的动作是与其他人合作,成立了一家名曰“信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计划拿下盘龙山东首江南造船厂旧址地块。由于信泰房开还在筹备当中,东瓯皮革公司变相成为黄新荣个人投资的“提款机”,这也是潘建瓯最为之担忧和不满的地方。
郭峰、潘建瓯两位主将都发言了,黄新荣自然要表个态,要提升大伙儿的信心,他语气坚定地说“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所反映的问题也很现实,都是为了公司的业务发展。但是,我想说的是,什么是创业?贵在一个‘创’字。你总不可能等手上有一笔闲钱再去创业,对吧?所以,怎样留住优质客户,把公司业务做大做强,怎样搞好资金运转,需要头脑灵活,需要‘借鸡生蛋’,利用好银行贷款资金。如果我们的市场销售渠道拓展了,经济效益提升了,努力取得皮厂对我们的信任,应付款尽量延期支付,那么,我们不就盘活资金了嘛!”
从理论上讲,黄新荣这一套资金运作的商业逻辑是非常清晰的,也是具备切实可行的一种方案,关键还得看公司的开发能力、销售能力,以及市场的商机等因素,“天时、地利、人和”大概率是这样。
讨论完市场信息、产品开发、资金运作等话题后,继而谈到人事安排。
黄新荣接着说:“据了解,黄龙商城规模庞大,是本地区集皮革、皮鞋、服装、家电、纺织、文具等产品交易市场于一体的大型商贸城。我已经在浙南皮革市场区域投资购置了三间店铺30年经营产权,为的是咱们以后皮革行业的发展。根据城市未来发展规划,双桥鞋料市场地块由于地处老城区中心位置,将来极有可能打造成为鹿城高档住宅或商业文化中心,经营户届时都要搬迁到黄龙商城去。我提前规划部署,有没有风险?不用说,风险肯定是存在的。但是,假如不敢冒险,哪来的发展机遇?过段时间,公司就可以安排让老邹伯先去黄龙那边店铺坐班,双桥这边人手不够的话,就让傅立夏再找一位老乡,我们多雇一两个员工有什么关系?”
黄新荣说这话的时候,向坐在一旁的傅立夏投以信任的目光。
傅立夏不懂商业运行规则,更不懂经商门道,但黄董一席话,在他听起来直观的感受就是,身在东瓯打工,虽说不是“铁饭碗”端在手里,但起码也是“瓷饭碗”,只要珍惜,不必为温饱问题而焦虑。
黄新荣最后总结说:“商机是要靠我们主动出击,尤其是做贸易搞销售,我们不可以守株待兔,要勇敢地去闯一闯。新的一年,机遇与挑战并存,我们要以乐观的心态,努力拼搏,不可以有松懈思想。”
大伙儿脸上挂着微笑,既是对董事长一番话的认可,也是一种精神上的鼓舞,毕竟大家都在一口锅里盛饭吃,同舟共济的道理,大家心里都明白。
“正月慢”是温州商家们的一句口头禅,事实上做生意与农民种庄稼的道理是相互的,农村有农忙和农闲的差异,市场有旺季与淡季的区别。双桥鞋料市场新春开市后,前一阵子客流量稀疏,经营户们虽说纷纷开业了,但业主大多也只是坐在店里喝茶散讲。
傅立夏每天重复着格式化的上班节奏,清早准时打开档口三间圈闸门,傍晚又将它们拉下。那卷闸门是铝制品材质制作的,好处就是防盗,短板就是笨重而机械,无论开或关,都得有点窍门才行。不过,傅立夏已经习惯了,也掌握了一些省力的技巧。比如档口打烊,卷闸门往下拉时,他会借助身体的重量与弹力,一步到位将死沉的卷闸门重重地拉下、关上,只是摩擦的声响有些刺耳。
新春开业之后,傅立夏发现少了林海燕的身影,他暗自思忖,这事应该不会请假这么简单。果不其然,林海燕自己做老板了,她的皮革经营部,共两间店铺就在双桥鞋料市场西大门南侧,金铜色不锈钢材质制作的店名“金泰皮革”四个大字,在春日暖阳里透亮闪光。
林海燕离开了东瓯皮革,傅立夏却难以忘记她的好。
这位70后温州女孩,表面看性格内向,不太喜欢参与同事之间的闲言碎语,但做事特别有原则,对事不对人。年前一次仓库盘点,邹永温的皮革入库台账与傅立夏记录的总仓销售流水数据对不上,老邹伯所记录的账面数据,比实际的货物多出7000多尺皮料,意味着总仓亏空了近15万元的货物,这可把傅立夏吓坏了。他是仓库员,如果货物少了,他拿什么赔偿?
林海燕一脸平和,她没有质疑老邹伯台账记录是不是有失误之处?也没有质问傅立夏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叫来搬运工阿鲲当助手,花了一整天时间,将仓库皮料重新盘点一遍,用准确的数据既还了傅立夏一个清白,也便于公司计算销售上的成本和利润。
林海燕这一举动,在公司他人看来,是她做出纳工作的本分,然而在傅立夏心里,却是一堂生动难忘的职场功课:遇到问题,不作无谓的争辩,以身作则,以事实为依据,以解决问题为重点。就这么简单。
黄新荣来公司开完新年“碰头会”的第二天,潘建瓯找了一个空当,把傅立夏叫到二楼办公室,依旧是当家的作派,关心地问傅立夏生活上一些情况,接着进入主题:“林海燕今天不来我们东瓯上班了,老邹伯过段时间也要调到黄龙商城那边坐班,那么店里只剩下你和黄姐。黄姐管财务,盘存可以叫临时工,比如那个阿鲲。不过,这样的话感觉人手还是不够的,所以,我年前就跟你说过,物色一位老乡,你看怎么样?”
傅立夏说:“应该没有问题,我回头就打电话,跟那个老乡联系一下。”
“我为什么让你招人?”潘建瓯突然问了一句。
傅立夏摇了摇,心想,也是哦,为什么叫我招人呢?
潘建瓯说:“这是我对你的信任,毕竟皮革是‘软黄金’,你招的人,出了问题你负责,就这么简单。另外一方面,你招的人,互相了解,在工作中可互相配合,不会彼此拆台。”
“你招的人,你负责。”潘总一句轻飘飘话,使傅立夏立马感受到一股无形压力。这么说的,那只有叫张自力。张自力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他是不会干违法勾当的。
傅立夏说:“潘总,我肯定会招一个有责任的老乡,但叫我负责这个担子有点重,怕扛不起啊!”
“你放心,话是这样啊,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那要看具体情况,怎么可能让你一人担责呢!”潘建瓯点燃一支烟,自言自语道:“压力大啊,市场竞争是一年比一年白热化。”
这天下午,傅立夏在做皮料样板,将适合春季销售的皮料产品剪一些若干小方块,然后分类贴上标签粘在硬纸板上,或者将皮样凿个小孔,用绳子串上。这样的话,郭峰、潘建瓯他们下工厂跑业务,携带方便,客户上门翻看样品也一目了然。
这时,郭峰开着公司那辆桑塔纳,副驾驶坐着他的朋友许家祺。他让傅立夏手上的活放一放,明天再做也不迟,先跟他去一趟黄龙商城,档口就交给老邹伯看一下。
傅立夏打开后座车门,上车,关门,车子驶出双桥鞋料市场东大门,朝西站方向行驶。
一路上,郭峰好像忽略了傅立夏的存在,他只是跟朋友许家祺聊天。两人用温州话交流,傅立夏也能听出个大概来,大意是昨天晚上KTV那位川妹子酒量不错,性格也落落大方,很是尽兴。
在东瓯皮革公司打工,一年多来,工作闲暇的时候,只有邹永温愿意同傅立夏聊天,潘建瓯工作上有事就吩咐一下,而郭峰同傅立夏之间,除了业务上,比如他需要知晓某某款皮料库存数据,或者要检验某款皮料样品,才与傅立夏沟通几句,平常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话。时间久了,傅立夏也理解了,郭峰只是那种自以为是的性格,倒不是看不起他这样外来民工,因为二人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
他的朋友许家祺,在西城路大榕树旁边开了一家名为鑫盛担保行的当铺,去年中秋节前开业的时候,在郭峰的使唤下,傅立夏还在许家祺的当铺开业前,义务搞了半天的卫生,清理店堂装潢后的垃圾。在傅立夏看来,“刀疤男”许家祺身上透着一股杀气,他不明白郭峰为什么会交上这样的朋友?
桑塔纳沿着九山河行驶,在西站东边路口拐了个弯,然后进入西山东路,再经过水心立交桥,沿104国道往西,不一会儿来到一片正在建设开发中的黄龙商城。
车子停稳后,郭峰夹着皮包,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傅立夏发现,过完年后,郭经理手上多了一只砖头状的“大哥大”,这玩意可是老板身份的象征啊,以前只有黄新荣拥有它。
“你知道吗?这地方就是黄董开会时提及的黄龙商城,你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把公司新的三间店面卫生搞一下。”郭峰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香烟,自己叼一支,递一支给他的兄弟。
傅立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下意识地四处观望了一眼,感觉有些熟悉,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在一排排呈“田”字或“川”字状的商业街铺第五号街路口,一间“7”字形的店面,便是东瓯皮业分公司,也就是黄新荣董事长96年作出的“一步小棋”。
郭峰接了个电话,是江门华洋皮厂韩经理韩冰女士打来的,或许是对方的声音特别温柔,却又有挑逗性,通话过程中,郭峰几次哈哈大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将钥匙递给傅立夏,示意他打开档口卷闸门。郭峰打完电话后,对傅立夏说:“这里就交给你了,不用慌,慢慢干,反正现在也不忙。”
郭峰说话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带着朋友在五号街商铺外围转了一圈,转身带着得意的语气对许家祺说:“其实,我也在黄龙商城投资购置了两间店铺,给自己留着,先出租也没有事,反正早晚要自己出来搏一下。”
“怎么,东瓯不开心,还是收入不满足?”许家祺故作惊讶地说。
郭峰淡然一笑:“有什么满足不满足的,人生难得几回搏,总得给自己一次机会啊!”
两人说说笑笑,驾车扬长而去。
傅立夏先把几扇窗户的玻璃擦干净了,他想休息一会儿,便在店外附近溜达了一圈。他忽然发现马路对面不远处有一个加油站,附近数幢厂房非常眼熟,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原来,两年前贾老板骑着本田王摩托车,带他在一间厂房里干着鞋底拉毛的活儿就是对面的加油站旁边。
傅立夏会心地笑了,觉得温州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大,兜兜转转,浮沉辗转,终究还是落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眼前的黄龙商城周遭尚是一片喧嚣的工地,砖瓦泥沙间尽是初创的杂乱与荒芜。他望着四通八达的街巷与错落待起的商铺,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预感,仿佛这片尚且荒凉的街市,冥冥之中与自己的往后余生,早已悄然牵系在了一起。
春风掠过街边的工地,带着湿热尘土的气息,前路茫茫,却又似藏着无尽可期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