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前两天,傅立夏前后两次打电话到王国庆家,第一次是预约,让胡秀莉代为通知他老父亲,第二次傅江北准时接听来自温州的长途电话。
早在一年前打个长途电话还真心不易,整个九都乡私人家庭拥有座机不超过三户,其中一部就在湾里胡云豹家的俊杰超市里。1996年春节的时候,王家畈村王国庆家也安装了一部座机,如此一来也方便了石湾园傅氏父子通话。即便这样,提前一次电话预约是不可省却的。
儿子年前没有在家过年,傅江北形影孤单,心里有些不好受,但是,他必须面对现实,留守家园耕种好六七亩责任田,自食其力,减轻儿子在外打工的心理负担。为了儿子早日再组建一个家,他正月初九与杏园林巧珍特意去了一趟东山村,拎着两瓶古井贡酒拜访陈师傅,正好陈家女儿陈爱秋也在娘家,还没有去上海打工。林巧珍与陈师傅陈乔木说起来还是隔着几层肚皮的老表,老表是个温馨的称呼,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听起来依然有着亲近感。
“爱秋啊,你也不容易,不过呢,人生有时候坏事反而是好事。”林巧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抚慰陈爱秋因离婚而造成的心理创伤,她接着说:“俺觉得你还是去温州比较好,打工嘛,在哪里都一样,只要能赚钱就好。好多老乡都说温州不错,老傅的儿子立夏在温州卖牛皮,认识的老板比较多,他说过了,找份工作不难的!”
林巧珍为人通情达理,说话方圆得体。
陈爱秋向来是个本分人,1996年才28岁,却遭遇了人生婚姻的破裂。离婚这件事,她完全是被动的,原因只有一个,男人另有新欢。一个女儿,名叫婷婷,六岁,判给了男方。离婚后的她,长期待在娘家肯定不合适,父母的体谅也是暂时的,哥哥陈虎的包容也是有限的,嫂子刘小芳时常拉着脸,要么不说话,一说话语气里就带刺,相信一般人都受不了。所以,去上海打工,是陈爱秋没有选择的选择。
陈爱秋性格内向,心里敞亮,她清楚自己没有文化,也不会缝纫鞋包,只会做家务、端盘子洗碗,反正都是粗活,确实在哪儿打工都一样。温州还没有去过,借打工的机会去看一看也不错,至于相亲这件事,林巧珍语气很委婉,她心里有点忐忑。转念一想,毕竟是家乡人,知根知底,见个面也无妨。
陈爱秋弱弱地说:“那俺考虑一下,过几天再答复你们。”
林巧珍见对方松了口,开心地说:“好的,那你先考虑一下,随时去温州,立夏他都方便照应你的。”
傅江北接到儿子的电话,第一句话就说起这件事:“锦谷,初九那天,俺和你巧珍婶去了一趟东山村陈师傅家,他女儿爱秋后来说愿意来温州,过几天她来温州的时候你到车站接应一下人家。”
傅立夏“哦”了一声,心里很平静,遭遇过婚姻折腾与伤害的他,对再婚这件事没有多大的信心,况且眼下自身经济能力并不具备再婚的条件,他拿什么来为未来的幸福婚姻兜底?当然,父亲替自己操心,他也应珍惜这份机缘,至于结果那得顺其自然。
“俺心里有数了,只要她愿意来温州,找份工作应该不是多大困难的事情。”傅立夏接着说:“你有空的话,也帮俺给石门村的张自力传句话,问他还愿不愿意来温州打工,俺们皮革公司正好要招人。”
“估计他应该会去温州,鑫皖矿山暂时还是被查封着,听说胡云豹在请人打官司。”傅江北语气里有些不快。
傅立夏说:“不管张自力来不来温州,你让他务必尽快回个信,也让俺好跟老板有个交代。”
与父亲通完电话后,傅立夏心里踏实许多,不管张自力会不会再来温州,他心意到了,也就少了一份人情债。两年前在温州流浪街头时,是张自力伸出援手拉了他一把,这份情是不可辜负的。至于东山村陈师傅家女儿陈爱秋来温州一事,他心里没有那种热切的期盼,细究归纳起来,可能是他与爱秋这位老乡只是早年有过一面之缘而已,印象淡漠,另一个原因是,他心里装着打工妹章晓茹,与这位鄱阳湖妹子萍水相逢也好,心有灵犀也罢,毕竟彼此有过一年半载的书信交流。当然,他也经常不由自主地想起苏婕,这位温州女人是他打工生涯和职场上可遇不可求的贵人。不过,自己与苏婕这份情感,无非就是一场精神上的互相慰藉,至于曾经发生过的“一夜情”,他的自我解释是茫茫人海中的一次顶配邂逅,值得回忆,但不可能与现实婚姻产生瓜葛,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有自知之明。
不久,老乡陈爱秋果真来温州了。抵达温州的那天傍晚,傅立夏骑着破旧自行车到西站接人,青阳县城的长途客车缓缓进站,旅客纷纷下车,他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一时竟不敢确定哪个才是初来乍到的陈爱秋。不承想,身材高挑、皮肤有些黝黑的陈爱秋已悄然走到他面前,只是人家一脸的平淡,甚至似乎都没有正眼看他。那一刻,傅立夏心里暗自揣测,这个同乡女子,是生性孤僻清高,还是打心底看不上贫困落魄的自己?
两年后,二人结为夫妻,闲聊时,陈爱秋才道出实情:彼时初见,看着前来接自己的老乡身形瘦弱,头顶还有些许脱发的痕迹,心里确实难免生出几分落差。傅立夏笑着追问,既然初见印象平平,那后来为何又嫌弃?陈爱秋的回答朴实而通透:婚姻终究要看本质,男人踏实靠谱,顾家会过日子就好,浮夸的外表不能当饭吃。
女人朴实的一句话,傅立夏心里顿感一阵温暖。他记得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一句,大意是“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总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如果说曾经与杨红霞的婚姻破碎,是上帝为他关上一扇门的话,那么与陈爱秋最终走到一起,或许是上帝又为他打开了一扇窗。
回想第一次在西站接陈爱秋的那天傍晚,傅立夏觉得自己挺可笑。由于腊月回了一趟老家,身上一年积攒下来的两千元现金,除去必要的开支,剩下的分别给了父母,公司3000元奖金也如数存了定期。过完年后,他身上的现金所剩无几,却忘了向老邹伯预支一点备用金。老乡来到温州,招待一餐是起码的礼数,然而,他当时兜里不足50元,点菜都不敢大大方方,结果一顿晚饭只消费三十几元。当晚,陈爱秋自掏腰包,花30元住进了西站附近的一家旅馆,两人初次相识竟然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话,哪怕客套几句也不存在。
第二天一大早,傅立夏便来到旅馆门口,接陈爱秋前往东瓯别墅的一户人家上岗做工。
陈爱秋刚落脚温州,立马就稳住了脚跟,顺利地找到一份保姆的工作,个中缘由是黄秀云的相助。那次和父亲通完电话,傅立夏询问道:“黄姐,可有哪里需要招女工,只会做家务的那种普工。”
黄秀云是个开明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傅立夏遇上好事了。她笑道:“东瓯别墅里,我亲戚家正好需要雇一名保姆,我帮你询问一下。”
东瓯别墅坐落在九山河畔南侧,与双桥鞋料市场隔路相望,环境优美,闹中取静,属于20世纪90年代,温州市区早期的“富人区”。傅立夏问陈爱秋做保姆可以吗?陈爱秋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说:“只要工资过得去,有什么不可以?出门打工,不就是为了挣钱嘛!”
陈爱秋对工作不挑剔,既为她自己顺利找到了落脚点,也为傅立夏减少了麻烦。半个月后,傅立夏从黄姐嘴里获得信息反馈,东家是打火机厂老板,工厂就在双屿工业区。她家亲戚对陈爱秋的工作表现很满意,月工资目前是400元,说第二个月会适当地增加一点。
黄姐笑着问道:“怎么样,对女方满意吗?”
傅立夏坦诚地说:“我们目前仅一面之缘,还没有到谈及婚姻这一步,我只是觉得这位老乡性格冷淡,话不多,怕难以相处。”
“我前次去亲戚家玩,见过你的老乡,还交谈了几句,感觉她人品很不错。”黄秀云直言不讳地说:“傅立夏,你要吸取以前的婚姻教训,再婚就要娶一个会过日子的女人,我觉得你这位老乡身材相貌各方面配你是足足有余的。”
傅立夏一阵尴尬,真诚不失理性地说:“黄姐说得对,会过日子才是主要的,我想我也会好好珍惜。只是婚姻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终究还得看缘分。”
陈爱秋工作稳定了,却从来没有主动到市场探望傅立夏,一来她在人家家里做家务,不方便外出溜达,二来她也不想第二次婚姻匆忙草率。前夫身为农民,却整天夹着一只公文皮包在外面跑场子,说是帮助矿山老板跑业务,有没有挣到钱?陈爱秋不知道,反正家庭一年到头吃用开销,男人从来不闻不问,都是靠她自己采茶、养蚕、养鸡挣点生活费硬支撑着。男人不顾家倒也罢了,结果有了外遇,反而倒逼她离婚,净身出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想二次婚姻,为了结婚而结婚,慎重起见是起码的流程,给双方多一些时间,为未来增加一份保障。九都乡就巴掌大的地方,王家畈村石湾园年轻的篾匠师傅,在婚姻家庭方面的不幸遭遇,她早有耳闻。她想,自己只是遭遇婚姻上的失败,而人家不仅婚姻破裂,却还遭遇丧子之痛。她认为两人都经历过婚姻的不幸,相遇也是缘分。当然,怜悯不等于爱情,虽说她早已不相信爱情,但基本的情感还是需要培养的。所以,陈爱秋从来不主动打扰傅立夏,并不等于主动放弃两人相识的姻缘。其实,她只是怀着一颗淡定的心,既然投奔温州而来,那就等待时间的验证,让彼此多一些了解,以免重复蹈辙。
老乡陈爱秋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安分守己,傅立夏心里也踏实起来,起码没有让她白白来温州一趟。毕竟才相识不久,单从眼缘方面来说,他觉得陈爱秋相貌平平,不漂亮也不难看,只是缺少一种女人味,使他心底少了一份一见倾心的期待。黄姐夸他的这位老乡人品不错,他倒觉得黄姐的话说透了婚姻的本质。在现实婚姻里,缘分只是一种契合,而人品才是维持幸福人生的内核。傅立夏无意间也时常将笔友章晓茹与陈爱秋做了一番比较,毫无疑问,章晓茹年轻貌美,也喜欢文学写作,两人书信交流,字里行间有着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浪漫。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经历过一场失败的婚姻,他只字未提,章晓茹并不知情。退一步来说,就算章晓茹不嫌弃他的过往婚史,那当下的他也没有能力为今年的幸福婚姻兜底。
所以,傅立夏即便对章晓茹动了心思,那也只是精神层面的一种寄托,文雅的说辞叫做梦中情人。经历了人生一场重大的婚姻悲剧之后,傅立夏对待生活的态度更加理性。他想,既然陈爱秋安心在温州打工,至少为双方都留有余地,感情就存在着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他要做的就是努力工作,多攒钱,即便与陈爱秋或是章晓茹两人都无缘,他也得踏踏实实为将来的生活打下一定的物质基础。
1996年,时光悄然走过四季,东瓯皮革公司整体业务销售与上年持平,用潘建瓯的话说“保持稳定”。在人事方面,有了细微的调整,首先是邹永温被安排到黄龙商城分公司上班。由于彼时黄龙商城皮革市场还没有形成气候,邹永温的任务主要是拦截客流或获取一些信息。这份工作倒是挺清闲,喝喝茶,看看报纸,也比较适合已经退休的他。老邹伯是个“话痨”,每天打开店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与往昔民政局的老同事,或者校友家长里短,一通电话打下来,半个时辰过去了。好在潘总是他的外甥,没有人计较这些,就连董事长的姐姐黄秀云也十分尊敬他。
其次是在傅立夏的推荐下,老乡张自力成为东瓯皮革公司普工一员。
由于年前在老家胡云豹的鑫皖矿山干活收入也还不错,来温州之前,张自力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的。思虑再三后之所以毅然奔赴温州,一是对傅立夏的信任,二是胡云豹的矿山96年年初的时候,暂且处于查封阶段。胡云豹让他再等等,说自己正在找关系,矿山早晚还是要开张的,要不然他投资几百万元钱,都是从银行贷款的,咋整?
张自力迫于家庭生活压力等不起,就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欣然来到温州。
公司增加了一名打工者,潘建瓯便做出了明确的分工,门面档口打杂的活交由张自力打理,仓库管理与数据登记依然由傅立夏全权负责,张自力协同仓库整理与搬运货物即可。也就是说,公司一些零散的体力活,由傅立夏移交到张自力身上。
市场淡季时,两个打工仔待在档口肯定不合适,公司从来不养闲人。潘建瓯就有意识地安排傅立夏跟着自己或者郭经理在身边打下手,熟悉一下公司与皮鞋厂业余对接的流程。潘总这份安排,自然是为公司培养销售人才作全盘考虑,他倒是希望傅立夏能够尽早胜任销售员这个角色。从销售经验与潜规则方面来说,他这个总经理迫切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比如说,自家兄弟长城鞋业董事长潘建东,在业务方面,如果傅立夏能够独当一面,那么他这个总经理在没有重要业务洽谈的情况下,就没有必要上门与自家兄弟面对面谈具体业务,不仅仅是面子“掉价”的行为,弄不好双方会形成僵局。
一年下来,傅立夏陆陆续续跟着潘总或郭经理多次到双屿、葡萄棚等工业区转悠,与客户打交道。这期间,傅立夏不仅认识了长城鞋业董事长潘建东,也对乔特鞋业老总程国敏有所了解,同时还与好几家鞋厂的管理人员称兄道弟,这为他后来跳槽从事皮革销售,打下了人脉基础。
张自力脾气向来有些古怪,做事还是和从前在东屿机电厂食堂周老板那里一样,比较任性,也爱计较。傅立夏时常跟着潘建瓯、郭峰前往鞋厂跑业务,他内心感到酸溜溜的。甚至有几次,皮厂业务员,如徐州中原制革厂业务部经理何志伟到访,潘建瓯陪同接待客人的同时,顺便叫上傅立夏一同共进晚餐,这让张自力心里产生了极度不适。为此,张自力私下里吹毛求疵做事敷衍,没少与傅立夏发生争执,甚至在晚间卸货这个重要环节上,张自力仍然像从前在东屿机电厂那里搬螺丝一样故伎重演,提前溜之大吉,傅立夏只好叫阿鲲帮忙。张自力心胸狭窄、心生嫉妒,暗中与老乡较劲、抬杠,傅立夏深感失望,却又抱着感恩的心态一直隐忍着。他想,只要张自力工作上安分守己,不被潘总、黄姐他们批评,他就没必要跟老乡翻脸,因为人是自己招进来的,与其一般见识没有意义。
都市生活感受不到季节明显的变化,尤其是温州,大有四季如春的境遇。自从跟着潘总或郭经理去过几次工厂后,傅立夏将精力转向了业务方面,比如,瑞安富邦鞋业,与他保持联系,时常主动给老板阮平阳打电话,咨询阮总需要什么样的产品,或者推荐公司近期开发的皮革新款。傅立夏通过电话遥控的方式,竟然与富邦鞋业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傅立夏与客户之间出色的业务沟通能力,不仅得到了潘总的信任,也使黄姐对他刮目相看。
多次前往工厂,与鞋厂老板面对面交流,即便潘总、郭经理他们是主角,傅立夏在一旁拿着样品皮料打下手,他从中也学到了不少干货,知晓鞋厂从开发打样、到下单的整个业务流程。更重要的是,傅立夏接触到的这些温州人,如潘建东、程国敏等鞋厂老板,他们事业心都非常强,在创业方面都有一股子拼劲,这也让他开阔了眼界,提升了对温州私营企业老板的了解与认知。
工作效率的提升,业务销售的获得感,使傅立夏长篇小说《童年》的写作进展缓慢,甚至一度停滞,其间,只是偶尔有几篇关于童年回忆的“豆腐块”文章投寄报刊。与此同时,与笔友章晓茹之间的书信往来也渐渐趋于理性和平淡,字里行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激情和关爱的暖意。这期间,傅立夏也察觉到章晓茹的打工生活可能出现了不稳定的状况,毕竟只是笔友,他的这份察觉也只能是察觉。他想,人海茫茫,聚散随缘吧。
打工角色的提升,使傅立夏发现了自身有着善于与客户沟通的潜能,他由此振作了精神,不再沉湎于过去的忧伤之中。
双桥鞋料市场大门外,有一块花园地带,生长的是几株茶花树和一棵桂花树,间或一些兰花与野草。傅立夏清楚地记得,陈爱秋刚来温州的时候,市场门口的茶花开得正艳。不知什么时候,他隐隐约约也闻到了桂花香。他这才意识到老乡来温州将近一年了,在这段时光里,傅立夏与陈爱秋始终保持着分寸感十足的距离。陈爱秋性格内敛,从不主动打扰傅立夏的打工生活。1997年春节来临前夕,傅立夏电话陈爱秋,说自己帮她一起购买返乡的车票,不料却遭到婉拒,他感到一阵失落。其实,傅立夏骨子里有着双重的性格,一方面,他经历过苦涩的童年和第一次婚姻的创伤,一方面又爱好文学写作,心灵深处向往诗情画意的浪漫爱情,比如与笔友章晓茹的书信往来。然而,现实又使他保持冷静,即便陈爱秋就在附近打工,他也未曾主动靠近。在长达一年光景里,两人就这般安静相处,各自静待缘分。
俗话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傅立夏原以为两人的缘分就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没料到几个月后,在香港回归的那个休息日,上苍成全了两人的姻缘,原本平淡的相识于平静中漾起一阵光亮清透的波澜,使得两颗曾饱受过婚姻磨难的心,牵手奔赴新生活的幸福港湾。
多年后,傅立夏在朋友圈发帖感慨道: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举国欢庆。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当年的双桥鞋料市场休市一天,因此,我这个全年无休的打工仔也获得了一天的清闲和自由支配时间。
那会儿,我在一家皮革公司打工,一年到头几乎没有节假日。香港回归,难得休息一天,我想这宝贵的时间千万不能浪费。
之前,在老家亲友的撮合下,我与一位老乡相识。她虽说也在温州打工,可是我们平常各忙各的,很少联系。她上她的班,我干我的活,既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也没有一起逛过一次街,更别说喝茶、看电影什么的。我曾一度对这桩婚事不抱任何希望。
香港回归之际,我的打工生涯迎来了第一个放假的日子。这来之不易的一天,我必须好好把握。我便提前打电话预约她去附近景山公园游玩。
为了让老乡高兴,6月30日晚上,我特意跑到五马街,咬咬牙花499元买了一部理光牌照相机。第二天,她领着她的大嫂,我们三人在景山公园转悠了大半天,一路风景,一路拍照。从旧照中回望,那天我穿着一件新买的红格子衬衫、白色裤子,腰间系着一根锃亮的牛皮带,最惹眼的是,手上戴着一枚从地摊上买的闪着金光的手表,就靠这一点行头来撑着。
傍晚,我们从景山下来各自回原单位,我试探地问道:“爱秋,过年可不可以一起回家?”
如果她说可以,那么到时候我就要提前做好准备,需半夜去西站排队买好两张车票。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她答应可以一起乘车回家,说明这桩婚姻有了希望,我得在老家准备一两桌酒席,邀请亲戚长辈喝杯喜酒。
然而,她却说:“过年还早,她需要考虑一下。”
毕竟平时交流很少,缺少感情基础,所以,当时面对这样的答复,我反而觉得很正常。
今天天气很热,手头的事情也比较多,但我却一大早特意到景山转悠了一圈。并非多情,只是回顾一下自己当年从皖南到温州,从漂泊到安居,从普通民工到自主创业的一路历程……坦诚地说,自从1997年7月1日那天起,无论我的生活境遇是苦是甜,我的内心是平静而又淡定的。那是因为1997年的牵手,我的人生风雨不再孤单。从此,身边有任劳任怨的妻子同甘共苦,也有了健康懂事的儿子成长陪伴,作为男人,担得起家庭的一份责任。原来最好的日子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是你在举国欢庆的特殊日子里,偶然抓住的那一点点微光,慢慢就长成了往后几十年,稳稳的幸福。
陈爱秋在丈夫的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按下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1998年1月22日,农历丁丑年腊月二十四日,皖南山区九都乡迎来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位于王家畈村的石湾园,天蒙蒙亮,傅江北就起床点燃柴火,随着一缕炊烟升起,三间平房瞬间有了温暖的气息。傅立夏起床后,见大雪纷飞,整个山村被飞雪笼罩包裹,心里升起一丝担忧。他焦急地来到王国庆家,借他家的座机,电话打到东山村,问岳父大人陈乔木怎么办?是不是改个日子?陈乔木在电话那头说:“你这个傻孩子,结婚是人生大事,哪有随便改日子的啊?再说了,今天都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了,年后你们又要外出打工,这日子怎么改?”
傅立夏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立马向岳父大人致歉。
放下电话,傅立夏冒着纷飞大雪徒步来到湾里,花费40元包了一辆面包车,径直开往东山村。与此同时,杏园林巧珍阿姨一大早来到石湾园,帮忙洗菜、布置新房。今天她是大厨,说好的婚事简办,但是无论如何一桌酒水还是有必要的。
轻型面包车在大雪中爬行,好不容易越过黄石岭,抵达东山村陈家大院门口时,陈乔木一看只有女婿傅立夏和面包车驾驶员二人时,顿时脸色暗了下来。
岳母大人柯兰香发话了:“今天俺们陈家是嫁女儿,不是‘卖小猪’,怎以连一个结婚证人都没有?”
陈乔木朝傅立夏使了使眼神,悄声催促道:“赶紧再跑一趟,邀请一个证婚人,懂不懂?”
傅立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草率。
在返回九都乡的路上,面包车在黄石岭爬坡遭遇打滑,车主一脸无奈地说:“雪会越下越大,俺这辆车马力不够,你得换辆车。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等会儿接新娘,不能误了大事。”
回到湾里大街上,傅立夏巧遇好友谢家贵,来不及细说,开门见山要求他帮自己一个忙:以新婚证人的名义去一趟东山村领亲。谢家贵正好寻思着过小年,早点回家,弄点菜,喝点小酒,半路上捡了个新婚证人的角色,何乐而不为呢?况且,傅立夏曾经的不幸遭遇,谢家贵是一清二楚,他也曾私下里安慰过这位在婚姻里遭受痛苦的文学青年。现在傅立夏要结婚了,他理应要祝贺才是。
谢家贵笑道:“恭喜兄弟啊,这是天大的好事,祝你们新婚快乐,家庭幸福美满。”
有了新婚证人,傅立夏又重新雇了一辆载重型的11座的商务车,在雪纷飞的山间公路上向东山村行进。
一场婚礼,简单而浪漫。
摆了一桌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陈爱秋娘家只来了父亲陈乔木,嫂子刘晓芳,还是几个添喜的小屁孩。傅立夏没有邀请亲朋好友,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亲朋好友,二叔傅正华打心眼里一直认为傅立夏是杏园鲍家的“种”,所以从来没有把他当侄儿看。亲生父亲鲍年庆也从没有他这个儿子的存在。妹妹傅玉琴婆家在10公里外的塘口村,这个路程说远也不远,只是年关近了,傅立夏思虑再三,也懒得报喜讯,只是随口叫了一声弟弟傅志勇过来陪客人喝几杯。即便这么简单的一桌饭,岳父大人陈乔木却喝得红光满面,席间还一个劝地要跟新婚证人谢家贵喝酒。老丈人是个明白人,女儿和女婿双方都是再婚,婚礼主要是走个形式,将来好好过日子才是幸福的根本。
简单的婚礼,一场大雪增添了浪漫的氛围。迎接新娘的商务车在梅田村的一处弯道里,车轮就被厚厚的积雪卡住了。傅立夏不得不到附近人家借了一把锄头开路,车子才勉强可以掉头,通往石湾园1.5公里的上行道路,司机拒绝前行,傅立夏牵着新娘陈爱秋的手,与一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奔赴这场朴素而又温馨的婚宴。
傅立夏生性是个多情的人,面对漫天的雪花,牵着新娘陈爱秋的手,脑海里却回忆起五年前的腊月二十四日,他和瑞儿冒着大雪,一同站在石湾园高高的墩坎上,望眼欲穿地盼望着远在广东打工的杨红霞回家的情景:一个是儿子盼望母亲,一个是丈夫盼望妻子,那个难忘的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的画面,久久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