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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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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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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连载

第三十二章

或许是陌生广播听友章晓茹书信的力量,傅立夏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恢复了应有的青春活力之蓬勃。事实上,1995年33岁的他,这个年龄正青春,只是之前一段苦涩的婚姻造成的心理阴影久久难以驱散罢了。短短的三个月时间,从春风拂柳到夏日炎炎,他和章晓茹之间,书信交流往来已经七八次了。书信间的坦诚对话,增加了彼此之间的亲近度,章晓茹在获悉了他的暂住地仓库小阁里的电话号码后,彼此有过两次通话。人未见面,但温柔细腻的声音,却让傅立夏产生一种莫名的幻觉,那是一种能让骨头酥软的声音。当然,傅立夏每次给章晓茹写信时,保持着分寸与操守,只谈阅读与写作,或者分享一些打工见闻,仅此而已。章晓茹在信件交流中,感受到傅立夏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文学青年,她从内心渐生出一种朦胧的爱慕之情,虽然没有表白。

于是,章晓茹有一次在信中表示,期待国庆节工厂放假,能够到温州一游。其实,下定这个决心并不容易,毕竟是一场单向奔赴。傅立夏收到听友有赴约意愿的信件后,心情莫名地好一阵激动,虽说距离国庆节还早得很,然而他心中却充满期待。

双桥鞋料市场是从七月中旬开始渐渐升温的,每天的客流量又恢复旺季的状态。市场兴旺起来了,东瓯皮革公司业务也跟着旺起来。潘建瓯之前根据自己对秋季皮革市场需求的预判,提前从广州一家皮革公司进口了一款巴西产的打蜡皮,没想到预判准确兑现,这款进口打蜡皮很受市场欢迎。由于公司储备资金不足,对方要求款到发货,造成货源供给不稳定,每每一批货到达公司之后,就在仓库里被好几家鞋厂老板们抢购一空。生意好起来了,黄新荣来公司了解情况时,脸上写满赞许的表情。潘建瓯更是精神抖擞,如他所说“在商言商”,东瓯皮革进口打蜡皮在市场走俏以后,他不用亲自到长城鞋业公司上门走访,堂兄潘建东让手下采购员来东瓯皮革进货。那天公司正好缺货,采购员空手而归。董事长潘建东知悉后,气呼呼地给潘建瓯打来电话,直截了当地质问他是什么意思?潘建瓯只好赔着笑脸一个劲地说“大哥,对不起”,并解释说资金周转困难,货源不足,供不应求,并答应两天后下一批货一到温州,就立马派车给他们送过去。潘建东可不是吃素的,他在电话里头说:“兄弟,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想长期合作的话。”

潘建瓯恭敬地说:“那是,大哥请放心,我一定想办法保障你们厂的皮料供应。”

潘建瓯深知市场销售的不确定性,打蜡皮目前畅销,不等于以后畅销,所以,借这次机会与潘建东摒弃前嫌,建立起合作关系,才是长久之计。

公司销售进入旺季,傅立夏在体力上自然是辛苦不少,装车卸货,照应档口散客,忙忙碌碌,一天下来,疲惫不堪,写作这件事自然是暂且撂在一边了。他原本打算去一趟墨池坊,看看上次递给《东瓯文学》主编唐河那篇《卖鸡蛋的小男孩》的小说有没有发表的希望?公司业务忙起来,他根本抽不开身,只好作罢。不过,上班虽然辛苦一些,但物有所值。每天中餐,邹永温不忘多点两份营养餐,如糖醋排骨、青椒炒肉丝之类的菜肴,目的是照顾傅立夏晚餐不用去外面饭摊吃,一个月下来,至少也节省200元的开销。夜间卸货,支付阿鲲等人搬运费时,邹永温依旧算上傅立夏一份,一个月起码增收200元。让傅立夏深感意外的是,夏天的时候,公司每人发放300元的降温费,他这个打工仔也有一份。他切身地体会到在东瓯皮革公司工作,充分享受到了“一家人”的待遇。每月拥有一笔稳定的收入,对于已经离婚的傅立夏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灵魂的救赎。钱不是万能的,但当下的他一切需要从头再来,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这天傍晚,傅立夏在等待富邦鞋业阮平阳上门提货,档口打烊比平时延迟一个多小时。富邦鞋业坐落在瑞安莘城工业区,距离市区双桥鞋料市场50公里,所以,阮平阳每次来市场进货,几乎都是一站式买过够。

傅立夏在等阮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唯唯诺诺由远而近径直闯入他的视线。

“哎哟,自力兄,你怎么来啦?”傅立夏兴奋地惊叫一声。

“怎么?不欢迎吗?”张自力神情疲惫,话语有些酸味。

傅立夏笑道:“看你说的,兄弟把我当成什么人啦?”说完,他招呼张自力先坐一会儿,等客人提完货后,二人一起喝点小酒。

不一会儿,阮平阳的小车就停在东瓯档口,傅立夏拿出邹永温事先开好的出库单,交到阮总手上,他每搬一包皮,就报一下皮尺的数量,阮和平就在出库单上划一下。2000尺皮料不算多,但小轿车后备厢已经装有一些辅料,如此后座也被塞得满满。

阮平阳看了看出库单上的金额,从皮包里拿出一沓4札现金,正好4万元,然后又拿出20张百元钞票,傅立夏一一清点后,找回阮总60元零钱。在清点现金的过程中,站在一旁的张自力很是羡慕。当然,他羡慕的不是眼前的钞票,而是傅立夏这份工作,温州人对他的这份信任。

阮平阳一手付钱一手提货,交易完毕后,叮嘱傅立夏下一批货到货后,及时通知他。阮平阳需要的是珠光革,虽说不及打蜡皮那么抢手,但他这款产品属于女鞋类冷门皮料,需要提前下单。潘建瓯会根据傅立夏的报单,安排皮厂生产,皮厂、贸易商、鞋厂,属于一个系统的产业链,每个环节都得紧密配合。傅立夏在东瓯上班以来,从一个普通打工仔,渐渐对皮革这一行有了迈入门槛的体验。多年以后,他在创作长篇小说《皮王》时,感慨万千,感恩这段难忘的打工时光。

话说下班后,傅立夏带着张自力来到雪花巷东边靠近九山河的一家“光头佬饭摊”,老板是温州本地人,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光头油亮。“光头佬”应该是老板的外号,将外号做成饭店招牌也是有几把刷子的能人。

温州人开设的饭摊有一个特色,就是每个品种的菜肴都炒一大盘子,然后方便客人打快餐,既经济实惠又菜品丰富任意选。当然,张自力来了,不可以让他吃快餐的。傅立夏点了四菜一汤,都是现炒,然后又让老板娘拿了两瓶双鹿啤酒。

“立夏,不要这么客气嘛!”张自力心满意足地说。

傅立夏笑道:“自力兄来了,炒两个菜,俺们喝点小酒是必须的。”

傅立夏的热情既是一年前刚到温州时流浪街头,感激张自力的知遇之恩,也是老乡来了,美美地招待一餐恰是他做人的本分。

不一会儿,热乎乎的油煲茄子上桌了,接着红烧排骨也端上来了。傅立夏开启一瓶啤酒,将张自力的杯子满上,然后也给自己的杯子满上。两人以前在东屿食堂一起工作时,一天到晚都没有什么话说,现在彼此不是同事了,聊天似乎变得通畅起来了。

张自力告诉傅立夏说,他打算离开老周,不再在食堂打工了。

傅立夏感到有些意外,觉得周维强周老板为人还是不错的,起码对张自力还是比较友善的。

张自力干了一杯酒,说道:“自从你离开食堂以后,新来的江西打工仔很会来事,经常故意找碴。俺决定离职倒不是怕他,而是我想涨点工资,然而周老板根本不予理睬。周老板说,你爱干就好好干,不爱干就走人,不要总是想到涨工资。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俺还留在那儿,不是等于自讨没趣吗?”

“工资这件事,周老板之前不是与你有约定的吗?你看管澡堂,搬运螺丝,不是有外快赚吗?”傅立夏不解地问道。

张自力解释说:“夏天的澡堂哪有生意?仅靠卖点洗发液之类日用品,能有什么钱赚?搬螺丝的活儿最近也黄了。据说,客车非法载货被交警逮了个正着,车主周维强遭到罚款,那个司机还被吊销了驾驶证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离开食堂多久了?工作找到了吗?”傅立夏关切地问道,并顺手给张自力面前的杯子满上。

“俺的行李暂时还在东屿机电厂食堂,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老周还没有跟俺结算,他可能是希望俺继续留下来吧,但俺决定不干了。”张自力举起酒杯,主动跟傅立夏碰了一下酒杯,然后一饮而尽,他说:“立夏,俺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帮帮忙,能不能帮俺在皮革市场也找一份工作?”

在皮革市场找工作这件事,傅立夏心里没底,但是张自力曾经帮助过自己,他不能有丝毫的犹豫,要不然人家说他不近人情,故意推脱。

傅立夏说:“皮革市场尽是店铺,找份工作应该不难,问题是俺也不怎么熟悉那些老板,要不俺有空的时候问问看,怎么样?”

“好,兄弟有这份心就可以了,俺给自己配了只传呼机,一有消息,你就呼俺,俺自己也会去劳务市场转转,俺就不信,离开姓周就没有饭吃。”张自力的话语里明显带着倔强的情绪。

“最近食堂生意应该还不错吧?大厨老梁、余春梅老师母,还有苏婕他们都还好吧?”傅立夏下意识地问道。

苏婕曾经对傅立夏的关照,张自力是心生嫉妒的,但他压根儿不知道傅立夏跳槽至皮革公司打工也是苏婕的助力。如今时过境迁,张自力那份嫉妒心肠自然不存在了。他摇了摇头说:“苏婕离开食堂已经一个月了,听说她好像离婚了。她在水心街泰昌煤气站上班,据说泰昌煤气站属于东屿机电厂新开的一家门市部,也就是说东屿机电厂开展多项目经营。俺听大厨老梁说,东屿机电厂正在实行改革,食堂不久也有可能关门歇业。”

“哦,这么说的话,那你选择辞职或许是对的。”傅立夏顺着张自力思路接话,其实他在意的是“听说她好像离婚了”这句话,但他不得不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张自力说:“俺们打工人哪有什么选择?只是‘有奶便是娘’罢了,没办法,开销大,挣的钱都不够花。”

张自力说的是实情,他岳父家庭那边出现了一些状况,丈母娘身患重病,在池州市医院住院,老婆陈玲又要照顾上学的女儿张子雅,作为女婿,他自然要替老婆娘家人分担一些经济上的困难。

两人一边吃酒一边闲聊,各怀各的心情,各有各的难处。饭后,傅立夏问张自力要不要在九山河附近散散步,考虑到郭峰之前有交代,仓库重地不得随意带老乡留宿。傅立夏始终没有开口让张自力留宿的意思。张自力趁着酒兴叫了一辆菲亚特,带着一股酒味钻进出租车后座,与傅立夏说了声“拜拜”。

菲亚特载着张自力扬长而去。

“……听说她好像离婚了,苏婕在水心泰昌煤气站上班。”傅立夏反复琢磨张自力这句话,他想,怪不得苏婕好久都没有来双桥鞋料市场了,自己是不是找个机会去水心街那边看看呢?

8月1日这一天是“建军节”,“建军节”与傅立夏无关,曾经青春年少时,他的梦想是穿上军装,走出九都乡。然而,父亲傅江北为人本分,不懂得向民兵营长胡培松“打点”一下,结果连跟随应征青年去县城参加体检的机会都没有轮到他头上。话说每月1日,双桥鞋料市场休市一天,这就与傅立夏有关了。他计划着要利用这一天的闲暇时光做两件事情,对他来说也是两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早上,他同往常一样,在雪花巷路口的早餐店吃完早餐后,再顺着九山路沿九山河南岸闲逛半圈。他十分羡慕那些一大早就在河里游泳的人,说明人家身体素质实在是太棒了,他也羡慕那些在河边打太极拳的大爷们,生活如此休闲惬意。傅立夏深深地体会到城里人的生活是老家村里人无法想象的,彼此没有可比性。他想起了父亲,年近60岁了,还不得不耕田种地,一年四季,风吹日晒,辛辛苦苦播种和耕耘的庄稼,其收成到头来还得靠天收。农民为什么要进城?说白了,还是希望日子过得好一些。

傅立夏沿着九山河逛了半圈后,回到仓库小阁楼里,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然后坐下来想给章晓茹写信,聊聊最近的打工生活。可能是一大早心不在焉,仅仅开了个头,思绪突然卡壳了,只好作罢。他将办公桌上从夜市地摊买回来的几本期刊摆放整齐,顺手又收拾了一下稍显凌乱的床单。小阁楼里虽说弥漫着浑浊的皮革味,却被他整理得像个写作者的温馨空间,散发着一种简朴的文化味的气息。傅立夏今天要完成的第一件事情是去墨池坊市文联,拜见《东瓯文学》主编唐河老师。

傅立夏小心翼翼地锁上仓库大门那道二次改装的小门,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沿着九山河、穿过蛟翔巷和信河街,朝着墨池坊方向慢悠悠地骑去。置身于繁华的都市,他几乎忘却孤身一人曾经遭遇的痛楚,或者说,经过一年多的打工生活的洗礼,他的内心世界与精神创伤正在慢慢地愈合。那会儿的温州市区,在傅立夏眼里一切都是那么的富有和繁华,所相遇一些温州人都是那么的友善。

墨池坊因上次来过一回,这次傅立夏自然是轻车熟路,而且运气不也不错,这天上午,作家唐河没有外出办事,他正在起草一份文件,是《东瓯文学》计划国庆期间举办邀请名家楠溪江采风活动的文案。傅立夏敲门进办公室后,唐河见是上次来过的作者,便礼貌地放下手上的工作,与傅立夏做了一番交谈。

唐河说:“你的小说我已经看过,写得还不错,原打算第3期发掉,现在我们这边将刊物的栏目做了一些调整,第三期发不了,要等第四期有一个儿童文学专辑,到时候我会把你这篇小说发掉的。”

第四期,也就是年底的事情了,虽说还得等待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主编已经明确做了答复,傅立夏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接着,唐河又貌似随意性地向傅立夏了解双桥鞋料市场一些相关信息,问他公司皮革生意怎么样?问他们的大老板是谁?傅立夏社会阅历肤浅,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写小说的作家,人家漫不经心地聊天,其实都是有意识地捕捉有价值的创作素材信息。傅立夏说他们大老板名叫黄新荣,总公司叫作南方国际贸易。唐河说这个黄老板他有所了解,属于归国华侨,是本市知名企业家,云云。

傅立夏被唐河主编的热情与亲和力所感染,便掏心掏肺说了一些心中的感慨,有感激,也有渴望,比如希望作品能够发表,获得读者的认可。

唐河建议道:“作为一个写作者来说,不能只关注手头上一两篇作品能否发表,你要不断地写,就像农民种地,种土豆,也种花生,辛勤耕耘,到了收获的季节,自然会有一些回报。对吧?”

傅立夏频频点头,觉得唐主编的一席话真是莫大的鼓舞,他心怀感激地向唐主编告辞,表示接下来的日子,他一定会努力在写作上下一番苦功,还请唐主编多多指导。

唐河笑道:“一般来讲,只要作品有个七八十分,我们都会给予发表,扶持基层作者,也是我们地方刊物的初心。”

告别了墨池坊那座小院,傅立夏在公园路与五马街溜达一圈,顺便在一家面馆点了一碗咸菜肉丝面,一顿中餐就解决了。接下来,他脑海里想着去水心街探望苏婕,好久不见,他心里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纠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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