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 1 月 30 日,农历己卯年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傅立夏起了个大早,下楼去西城街菜市场,挑了些土豆、豆腐,一尾鲢鱼,再加两斤三层肉。过小年,总得添几分过节的气息。
童年记忆里,每到腊月二十四,老家村里年味就铺开来:磨豆腐、熬米糖、杀年猪,一桩桩年事接踵而至。可如今落脚温州,都市喧嚣层层叠叠,日子又被生计推着往前走,儿时那份盼望过年的期待之情,早已淡却。
昨天傍晚,傅立夏刚第二次搬家。他带着妻儿,从九山河畔原先租住的小区,搬到西城路菜市场旁的翠微新村,在这间新出租屋里,开启一段新日子。
本是寻常小年,搬家的琐碎劳碌,反倒让这一天鲜活充实。
说是搬家,东西不多,雇一辆人力三轮车刚好一趟就能拉完。傅立夏去找阿鲲借车。阿鲲拍着胸脯说,咱们是兄弟,这些年东瓯皮革装卸货物,你时常照顾我的生意,搬家这点力气活,理所应当。
打包好的被褥、锅碗、日用品满满当当码在车上。傅立夏生性多愁善感,望着眼前杂七杂八的物品,不由得想起初来温州时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的光景。一个转身,看见妻子陈爱秋抱着刚满周岁的琪儿,母子相依,心底涌起一股家的暖流。
翠微新村坐落在西城路西北侧,往北隔着一条大马路,离瓯江直线距离约莫五百米。一排排楼房挤在一起,布局随意,是20世纪80年代当地村民自建的联建房。一幢一户,直上直下五层,墙与墙挨得很近。傅立夏仰头望上去,一眼就认出这是温州人常说的“通天房”。房东把整栋楼每层隔成两三个独立小间,专门租给外来务工人员,傅立夏一家选在五楼。屋子二十来平方米,勉强放下一张床、一套桌椅,再挤一张沙发。每层几户租客共用一间卫生间。空间局促,煤气罐和灶台只能搁在阳台上,阳台便权当简易厨房。月租三百元,咬咬牙尚能承受。
屋子虽窄,视野却开阔。傅立夏站在阳台上抬眼远眺,冬日清晨薄雾轻笼,远处瓯江上游连绵的峰峦铺展开来,像一幅水墨长卷。近处,横跨瓯北与鹿城的东瓯大桥正在建设中,瓯江水缓缓流淌,如长龙卧波,两岸天地辽阔。他从小住土墙老屋,进城打工后,又长期蜗居在雪花巷36号仓库小阁楼,还是头一回住在这样高处,江风拂面,视野开阔,身心也跟着轻松几分。
陈爱秋是个闲不住的人。琪儿刚满周岁,脱不开身,没法外出做工,总把小小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日里省吃俭用,日夜照看孩子,原本红润的脸颊,渐渐清瘦下去。傅立夏心里清楚,妻子性子内向寡言,不像前妻杨红霞那样爽朗,但处事稳重,居家过日子,很少让他操心。
腊月二十四日傍晚,饭菜早早端上桌:一盘土豆丝,一大碗鱼烧豆腐汤,还有梅干菜烧五花肉。单独炖了一碗鸡蛋羹,留给琪儿。傅立夏下班后,顺路在楼下小店拎了一瓶双鹿啤酒,又买了两瓶一鸣牛奶。一家三口围在小小的餐桌边。傅立夏喝两口酒,时不时逗逗怀里的琪儿,烟火融融,稳稳兜住小年的暖意与一家人相守的幸福。这餐啤酒,尝起来比往日醇厚许多。
“今年俺们不回老家过年?”傅立夏忽然开口问道。
陈爱秋抬眼道:“你看琪琪还小,来回路上折腾不说,路费就要好几百。”
“老娘上次打长途,问俺们回不回去,她说想看看孙子。”
“也好办,你打电话回去,请妈来温州过年,顺便逛逛城里。”
傅立夏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我明天就打电话问问老娘。”
前些年,母亲叶美凤和家里人的关系一直僵着。自从琪儿出生,老人性子软了不少,待陈爱秋,再也没有从前对杨红霞那般尖锐。婆媳两地分居,不住一处,是非矛盾自然少了。
陈爱秋这个提议,正中傅立夏心意,他也盼着母亲能来温州看一看,见识一下这座城市。
东瓯皮革于2000年2月1日,农历腊月二十六放假。往年年底,公司总要摆分岁酒,总经理潘建瓯或是董事长黄新荣,会给每位员工发个红包,便是年终奖金。
可这一年到了年底,分岁酒没了动静。临近放假那几天,黄新荣始终没有露面。二十六日中午,黄秀云把傅立夏叫进财务室,几句寒暄过后,从一沓崭新钞票里数出一千元现金,语气委婉地说:“董事长年底忙于城达房地产招商的事情,东瓯皮革的年终奖,由我代为发放。”
傅立夏心头一沉。前两年年终奖都有三千,今年一下子少了两千。转念一想,人要知足,有总比没有强。
黄秀云瞧出他神色低落,轻轻叹一口气:“今年生意难做,销售业绩上不去,我们自己的奖金也受影响。盼着来年行情好转,大家都能拿到应有的福利。”
傅立夏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了解黄姐,身为董事长姐姐,公司出纳,管财务开支向来一丝不苟。潘建瓯一次出差回来报销差旅费,每一笔支出都要票据佐证,不认可白条;还有一回冬夜,他和阿鲲卸完货,次日去领搬运费,黄秀云坚持不能代领,一定要阿鲲本人到场签字。她这般处处设防的规矩,打破了原先彼此信任的格局,傅立夏觉得很不自在。
揣着千元奖金,傅立夏正要回仓库清理杂物,潘建瓯叫住他,请他上二楼办公室坐下谈话。
“今年公司销售局面,大家都不愿看见,市场本就这般残酷。”潘建瓯说。
“潘总,我理解,我在公司也干五六年了。”傅立夏应道。
傅立夏心里明白潘建瓯的难处。董事长不再向东瓯皮革追加投入,还时常抽走资金挪作他用;销售岗的黄泽年轻勤快,可在皮革行当里经验尚浅,做事浮于表面。鞋厂老板看重实打实的货源与信誉,黄泽常常有力不从心之感。郭峰离职之后,潘建瓯少了得力帮手,碍于脸面,推销工作很难放开手脚。
不久前国际大酒店那场皮革展,场面热闹。受邀的皮厂、鞋厂客户悉数到场,和黄新荣谈笑交流,预备好的两桌嘉宾晚宴座无虚席,所有人都给足董事长面子。可热闹只是看看,临近年关,客户无心开发新款,整场展会忙下来,竟然没有一家鞋厂正式下订单。黄骅中原皮厂、晋江亿昌皮厂投入了不少人力成本与资金消耗开发新皮料,结果却一无所获,不免失望。傅立夏事后才明白,这场展会更像一场客户酒会,相聚叙旧,订单却不会因一场宴席凭空而来。
潘建瓯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神色沉郁:“小傅,你喜欢写作,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公司情况你心里有数。我们都寄望来年,只是生意好坏谁也说不准,尽力就好。黄泽年轻敢拼,往后你多跟着他搭把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包递过来:“这里一千块,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奖励。这一年你辛苦,家里有老婆孩子,房租开销大,也挺不容易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收下。”
傅立夏愣住了,目光落在潘建瓯西装袖口,上面起了好些毛球,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拿着,别嫌少。” 潘建瓯起身,将红包塞进他手里:“开开心心过个年,明年继续好好干。”
傅立夏攥紧红包,心底一阵热乎:“多谢潘总关照。祝愿新的一年公司生意兴隆,也祝您阖家新年快乐,幸福安康,万事顺遂。”
潘建瓯脸上露出浅淡笑意:“谢谢。仓库锁好。正月初市场还没开工那几天,你手上有仓库钥匙,有空可以多去周边看看,这份担子,重过旁人对你的信任。”
“潘总放心,我一定尽责。”傅立夏提高嗓门答道。
中午过后,黄秀云坐上黄泽的车离开,潘建瓯拎着皮包,握着大哥大匆匆离去。邹永温一周前便不再来公司,听说做了白内障手术,在家休养。
傅立夏是最后一个离开东瓯皮革公司档口的。
双桥鞋料市场全线放假,偌大市场一下子空旷冷清起来。路过传达室,门卫大伯喊住他:“喂,这里有你的一封信。”
傅立夏停下脚步,伸手从放报纸的铁皮夹子里取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一眼便认出来。
“谢谢大伯。”
他捏着信封,早已猜到是谁寄来,心中五味杂陈。如今自己已是丈夫、父亲,纵有情绪波澜,也必须守住家庭底线;可是人海茫茫,还有一位笔友记挂着自己,也算红尘里难得的知己。
傅立夏走到九山河边,在人行道长椅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果然是章晓茹的来信:
一直以为能使文章变成铅字的人都很傲,而你,似乎属于例外,那么亲切,那么平和。不会怪我直呼其名吧,从小就不善辞令的我,在似熟悉又不熟悉的朋友面前,就显得笨嘴拙舌。
很喜欢文学。也曾背着人在人静时偷偷涂抹着一些生活写意。在一盏半残的孤灯旁,跪倒在缪斯门前的女孩,又摊开了纸张,也摊开了如纸张一样单一的纯净的梦想,做一名缪斯的传人。
许多人都说用铅笔写信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我偏偏喜欢那种属于孩子似的淡淡的墨。也许,是长大了的人都多一份沉重。而我却拼命去寻找那份不属于沉重的无忧无虑吧。
还记得走的那天,赌气地说,肯定不想家,可一踏上温州这座城市,独在异乡,心还留在家里,梦也留着。于是,就有了许多个雨夜黄昏,掩卷倚窗,泪,却是点点滴滴……
祝你快乐!
有空的时候,告诉我你一些作品的写作经历或感想,好吗?
又及 章晓茹
1999 年 10 月1 日于武汉
傅立夏扫过信尾日期,才知晓这封信已在路上辗转了三个来月。傅立夏对着邮戳愣了愣,这年月跨省平邮慢得像拖着脚走,一封信走三个月,倒像特意赶在他搬完家、安顿好小日子的这天,专程来赴这场迟来的心灵之约。看得出来,章晓茹真心热爱文学,也看好他的文字。反观自己,这一年奔波生计,几乎再也没有提笔,心底生出一阵淡淡的遗憾。
叶美凤乘坐青浦县城至温州的加班车,于腊月二十七日傍晚抵达温州汽车西站。
由于事先长途电话有过沟通,青浦至温州的双向班车出发与到站时间表,傅立夏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提前来到车站接站。叶美凤拎着两只蛇皮袋行李,慌乱中从客车上下来时,一抬眼就见到儿子锦谷已经站在人群中盼望着,心中那份焦虑已茫然无存。
“锦谷,你等了很久了吧?”叶美凤随口说道。
她喊了一辈子的乳名,到了陌生的温州境地,还是改不了口。
从汽车西站回西城街翠微新村不足3公里,开往双屿方向的5路、24路、36路公交车,都在西城街停靠,很是方便。前些年,叶美凤恨长子锦谷不争气,多半是因为她对杨红霞有偏见或误解,如今时过境迁,紧绷的脸颊也难得泛起一些温色。
在西城街公交站下车后,傅立夏肩上扛着一只蛇皮袋,手上拎着一只笨重的蛇皮袋,领着母亲走走停停,左进右拐,然后进得翠微新村五楼出租屋。叶美凤见到孙子傅嘉琪的那一刻,心中一阵敞亮,连忙蹲下身,一把抱起孙子,温和的脸上堆起笑容,与孙子逗趣道:“琪琪,知道俺是谁吗?”
小孩瞪着乌亮的眼神,扣着手指一时不知所措。
“琪琪,喊奶奶。”傅立夏在一旁招呼道。
“奶、奶奶……”周岁的嘉琪口齿不清,却不认生,依偎在奶奶的怀里不再挣脱。
这一声“奶奶”,叶美凤期盼了很久,饱经风霜的她禁不住老泪纵横。
陈爱秋在阳台上烧菜,见婆婆大老远来了,关闭了煤气灶,喊道:“妈,你来啦!路上堵车吧?”
“这次运气还好,路上除了司机硬要乘客下车吃了两顿饭,不吃也得给钱,耽误了好久,基本没有堵车。”叶美凤平静地说。
“那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坐车挺累人的,俺还有一个菜在烧。”陈爱秋说。
“还好,不是特别累。”叶美凤说着,在房间与阳台之间探了探,自言自语道:“哎,打工也不容易,一家人就住在这么小的一间屋子里,冬天还好一些,夏天怎么办?”
傅立夏接话说:“打工就是削甘蔗,吃一截削一截,到了夏天再做打算。”
“立夏,你把小方桌擦一下,吃饭了。”陈爱秋说着,将烧好的二荤二素四菜一汤,端上餐桌。两盘荤菜糖醋排骨和红烧猪蹄端上餐桌,一下子就拉升了晚餐的品位。
叶美凤连声说:“爱秋啊,你不要这么客气,搞这么多菜,都是一家人,俺平时也吃不了多少。”
“俺不太会烧菜,也不知道烧得好不好吃,妈妈就将就一下。”陈爱秋笑道。
晚饭过后,陈爱秋在阳台上洗洗涮涮,傅立夏抱着琪儿,领着母亲下得楼来,沿着西城街闲逛。西城街属于鹿城城郊接合部,汇聚着成千上万的外来民工,当地人大多是农民,或者说刚刚洗脚上岸,开始经商、做买卖。因此,西城路既有乡村里的烟火气息,又有都市风味的时尚格局。由于搬到这儿才三四天,西城街的夜晚对于傅立夏来说也是新鲜的,他发现这个地方有两处很好玩,一处是菜市场附近有两棵百年超大榕树,榕树下有一座名曰“康乐亭”的两层楼房屋,属于中老年人的休闲会所,屋里有棋牌室、卡拉OK活动中心;另一处是位于江滨外滩的夜市,也叫马路市场,日用百货、小吃,文化用品,图书杂志,五花八门,即便不买,在夜市逛一圈,精神上也是一种放松和治愈。
傅立夏怕母亲旅途疲惫,就没有带她逛马路夜市,而是来到近处康乐亭玩。夜间,炙热的灯光下,一楼大厅里正好一男一女在演唱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这可把叶美凤乐坏了,看戏、看露天电影,曾是她前半生最快乐的精神享受。
大年初一初二那两天,傅立夏领着一家人在温州大街小巷逛了个遍。傅立夏事先买好两筒胶卷,1997年7月1日,香港百年回归那天在五马街购买的“傻瓜”相机,派上了大用场。一家人在墨池公园、五马街、松台广场、江滨外滩等地,尽情地溜达观光。所到之处,傅立夏充当投影师,为母亲、妻儿拍下一张张温馨的合影照。
傅立夏发现,这些年母亲性格似乎也改变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脾气怪异,专门挑他的毛病,而是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一举一动,就像是一个走亲戚般的客人。傅立夏回想童年自身体弱多病,在缺医少药的那个年代,母亲没有少受罪;他还回想起当年一家人住在王家畈村半间祠堂里,父亲长年游手好闲,母亲一年到头在生产队挣工分,还养猪还超支款,吃尽了苦头。做儿子的他心里感觉不是滋味。
叶美凤是个急性子人,前脚刚落地温州,后脚就开始嚷嚷要回去。她嘴上说家里养了十多只鸡没有人照应,心里是看儿子一家人租住的地方太拥挤,她早一天回去,儿子锦谷也不用睡在那么窄小的沙发上。当然,养了十多只鸡没有人照看也是实情。在她心里,老头子傅江北年轻时候的家暴行为,到死都不可以原谅。女儿傅玉琴早已嫁人,只是家境也很一般,她不免有些牵挂。好在小儿子傅志勇也谈了个女朋友,未来的媳妇名叫郑玲娟,据说是黄石镇上一位铁匠师傅家的女儿。
傅立夏心里惦记着年前总经理潘建瓯的托付,正月初三中午过后,他独自出了一趟门,说是去雪花巷仓库看一看,心里会踏实一些。
出租屋只剩下婆媳和孙子嘉琪的时候,叶美凤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叶美凤说,自己以前不是故意找大儿子锦谷的茬,而是他做人太软弱,娶了媳妇忘了娘,什么都听老婆的。说杨红霞做人太过分,瑞儿在世时,不允许做奶奶的她与孙子亲近接触,这让她很伤心。说到伤心处,叶美凤的眼睛都红了。
陈爱秋内心通透,向来讨厌口舌之人。老公傅立夏白手起家的艰辛过往,她之前也有所耳闻,并非他做错了什么。叶美凤逮住儿子不在身边,诉说着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和苦恼,陈爱秋秉承沉默是金的品行,不插嘴,不发表观点,叶美凤说累了,也自觉无趣。接着,她将话题切换到自身的婚姻,说自己嫁给傅江北虽然吃尽了苦头,但从不后悔当初与杏园鲍年庆离婚的决定。说到最后,叶美凤一声长叹,郁郁寡欢而又倔强地说:“大家都是命,半点不由人。所以俺认命,别人劝俺跟死老头子一起过,免得种田辛苦,这是不可能的。种田可以代耕,真的种不了就拉倒,总不会饿死。”
看婆婆情绪这么低落和偏激,陈爱秋便安慰道:“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新年新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爱秋说着,抱着琪儿,领着婆婆下得楼来,走出小区,沿西城街往江滨方向逛了一圈。在一家量身定做的服装店铺,陈爱秋看中一款呢子冬装中年女性大衣。陈爱秋让婆婆试一下大小,叶美凤不明就里,便开心地试了一下,不承想,这件呢子大衣穿在她身上,不仅正好合身,而且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提升上来。
陈爱秋问多少钱,店主说,这衣服是样板,只有一件,原价388元,你如果诚心想要,就200元好了。
陈爱秋连忙掏钱,叶美凤慌了:“你穿?”
“俺看这件衣服,妈穿着挺合身的,也是俺的一点心意。”陈爱秋爽朗地说道。
“那怎么行呢,琪儿还小,你们生活负担重啊!”叶美凤难为情地说,心里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被人尊敬的体面感。
正月初六,是婆婆回九都乡的日子。一大早,陈爱秋就下楼买回一些蒸饺、油条和豆浆,给婆婆当早餐,吃不完就打包,带在路上吃。叶美凤心里五味杂陈,虽说一心嚷嚷着要回去,当真的要离开温州,却又有诸多的不舍。她在厚实的棉衣里摸索了一阵子,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挂在琪儿脖子上。爱秋说:“妈,你不用破费,年纪大了,你上哪挣钱啊?”
“看你这话说的,奶奶给孙子一点压岁钱,难道不是应该的?”叶美凤开心地说。
早上八点半,在儿子锦谷的护送下,叶美凤挤上了温州至青浦县城的大客车,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她,平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温州城市鲜活的模样,尽管只是来去匆匆,心中依然留下诸多不舍。
双桥鞋料市场往年一般都在正月初九开市,趁着还有两天闲,傅立夏想起笔友章晓茹年前在来信中谈及写作的事儿,正好他也想写点东西充实一下自己,便趁琪儿午睡的时间,他摊开好久没使用过的稿纸,一字一句写下标题:妈妈来温州
思索了一会儿,接着笔尖便在稿纸上如行云流水般沙沙流动起来。
1999年深冬的一天,妈妈趁着农闲从皖南老家来温州看望我这个打工的儿子,以及她的媳妇和孙子。
不容易啊,一个60岁的妇女,一字不识又晕车,还扛着两蛇皮袋鸡蛋、花生之类的农产品,从村里到小镇10余华里的山道是要步行的。足足有四十公斤重的行李,妈妈就一根扁担挑着,一路走走歇歇,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从小镇乘上大客车,一路上颠簸了三十六个小时,妈妈差点把黄疸都吐了出来。接妈妈到了我的暂住处,妻子正抱着儿子喂奶。小家伙听到声响,就松开衔乳头的小嘴,乌亮的眼睛好奇地瞧着这个陌生来人。妈妈走上前迫不及待地从媳妇怀中抱过小孙子,一个劲地在他嫩嫩的脸腮上亲了又亲。或许是血缘缘故吧,小家伙没有丝毫反抗,竟“咯咯咯”地笑起来。此刻,妈妈高兴地流下眼泪。
妈妈说,今年家里种了五亩水稻都获得好收成,只是水稻的价格偏低。另外,春茶卖了二百元,春蚕也卖了五百元,前不久一头肥猪出栏卖了八百元。妈妈说自己现在还能自食其力,就不用我们负担。只是路途遥远,心里常常牵挂着我们。看到我们一家人在温州生活得平平安安,她说心里踏实了许多。
妻子知道婆婆要来,一大早去菜场买了一只老母鸡,还特意买了一些鱼圆、小黄鱼等温州特色的海鲜。可是妈妈说她还是喜欢青辣豆腐。我知道妈妈大半辈子节省惯了,舍不得让我们多花费。望着妈妈日益苍老的面孔,做儿子的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第二天,我特意向公司请了假,一家人陪着妈妈去市区开开心心游玩了一天。我们去了江心屿,去了松台广场,还去了景山动物园……每到一处,妈妈好比刘姥姥进大观园,一个劲地赞叹。我和妻子说:“妈,温州这么好,你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多玩几天吧。”
然而妈妈只住了三天就匆匆回老家了。临别时,她一再嘱咐我要安心工作,要把小孩照顾好。妈妈打心底里羡慕繁华美丽的温州,她为自己的儿子一家人在温州平安生活感到欣慰。只是她心里时刻眷恋着家乡的黑土地,毕竟,那儿是她生命的摇篮和归宿!
几乎是一气呵成,一篇千字文顺应而生。初稿写好后,傅立夏默念了两遍,改了几个错别字,打算回头有空再誊写一篇,然后向报社投稿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