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权,泡茶,来客人了!”苏婕一脸开心,朝着坐在沙发上的一位男子说道。
傅立夏坦然地瞅了一眼,男子看上去四十来岁,皮肤有些黝黑,脖子上戴着金链子,左手戴着一块亮光闪闪的手表,右手腕上套着青色的佛珠子,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一副江湖大佬的派头。
“来来来,坐下喝杯茶!”名叫阿权的男士,一边说着,一边倒上一盏茶,递到茶几的对面。
傅立夏应声坐下,说了声“谢谢”。
“你是哪里人啊?在温州做什么工作?”阿权随口问道。
傅立夏正要开口,苏婕用温州话抢先回答:“他叫傅立夏,安徽人,前几年我们是同事,如今在双桥鞋料市场上班,他们单位是一家皮革公司。”
“安徽人在温州打工挺多的,也很能吃苦,我认识的一些外地人,有好几个都是安徽的,在温州混得都挺不错。你老家在哪里?”阿权侃侃而谈,客观地评价在温州的安徽人,傅立夏听着心里美美的。
“我老家九都乡是在皖南山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那里群山环绕,生态环境倒是挺好。”傅立夏笑着说。
苏婕笑盈盈地插嘴道:“据说你老家距离黄山比较近,等你在温州哪天发财了,一定要记得带我去你老家旅游哦!”
“好啊,那我期待着!”傅立夏的嘴巴也开始甜了起来。都市打工生活的历练渐渐提升了他的自信,也丰富了他的情商。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
傅立夏喝了一口茶,环顾了一下四周,两间店铺,约四十平方米,清爽别致,典雅靓丽。一件件摆放整齐的服装样品,清一色的高端女性休闲时装,其中还摆放着几件旗袍和礼服,看上去显得十分时髦有品位。傅立夏感受到眼前的女性时装店,与苏婕的气质一致,和谐唯美。温州女人十有八九都会做生意,苏婕也不例外,他内心有些羡慕。
“真巧,没想到今天能遇见你,都自己当老板了,不简单啊!”傅立夏由衷地感慨道。
“你呀,就是一张嘴讨人喜欢,开个小店算什么?还不是混口饭吃。”苏婕大大咧咧地说道。
阿权相貌堂堂,心眼却很小,他看来客与苏婕聊得很投缘,想必彼此关系不一般,心里泛起一股酸味。他眼珠子转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用温州话问苏婕晚上有没有空?意思是朋友在江滨路新开了一家夜排档,晚上去那里撸串、吃烧烤。
苏婕说今晚没有空,她要去南塘新村老爸家看女儿。
“女儿下学期上初中了,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一次,我这个做母亲向来不太称职,现在想尽可能地弥补一下心中的遗憾。”苏婕有些歉疚地说。
阿权“哦”了一声,随即转移话题,闲聊几句后,说自己有事起身先走了。
“走好,有空我们再约。”苏婕朝阿权的背影说道。
这时,店里进来了两位女顾客,浑身上下透着珠光宝气,看不出实际年龄。两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挑挑练练,问了几款礼服的价格,苏婕保持微笑,有问必答,热情推介,任由客人自己挑选。二位女士或许是逛街的闲客,也可能是同行探店,东摸摸、西瞧瞧,窃窃私语一番后,扭着腰肢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顾客走了,店铺暂且变得清静起来,苏婕这才坐下来,动作利索地清理茶几,将刚才阿权用过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倒掉,往傅立夏杯子里加了一点茶水。
苏婕说:“怎么样,最近两年还好吧,应该成了家吧?”
傅立夏微笑着说:“是的,儿子也生过来了,小家伙快八个月了,会爬了。”
“真好!你曾经历过的苦难,终于翻篇了。你现在的女人她愿意嫁给你,说明她不图钱财,看重的是你的人品。这是她带来的福报,你要好好珍惜。知道不?”苏婕掏心掏肺地说。
傅立夏点点头,目光里透着往日的情愫,感激而又爱慕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红颜知己。
苏婕脸颊微微泛红,感慨地说道:“你们男人啊,根本不懂我们女人。其实,生活的难,是不分男人和女人的,只是各自的生活境遇和为人性格不同罢了。你现在还有写作吗?”
傅立夏愣了一下,说:“之前有写过几篇,我今天就是去报社拜访一位编辑。不过,接下来应该没有时间写作,眼下公司经营状况不是很好,每个人都感觉好有压力。”
“写作只是爱好,可以慢慢来,努力赚钱,把日子过安稳,这个才靠谱。”苏婕看着傅立夏,微微一笑,自嘲地说:“你们男人,落魄的时候,还可以东山再起,而我们女人或许不一样,尤其是婚姻,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傅立夏尴尬地笑了笑。距离上一次两人聚餐、并发生了一夜情,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他知晓苏婕的婚姻并不顺,早在三年前就离了婚,那么最近两三年又都经历了怎样的波折呢?他不便打探,毕竟人与人之间,任何一种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茶口感不错!”傅立夏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目光从未离开苏婕的视线,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苏婕打量了傅立夏一番,虽说穿着依旧简朴,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不可同日而语。她知道,眼前这位三十六岁的男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在南方打工的妻子抛弃、心底却没有丝毫怨恨的落难的打工仔,也不再是她曾经同情、精神上恋过的男人,而是值得信赖的一位异性知己。
苏婕说:“记得以前跟你聊起过,我和昕语她爸离婚,主要是夫妻两地分居,情感变故,这种现象很普遍。离婚后,过了一段时间,她爸在外面可能过得不开心,又觉得后悔,便借看望女儿的名义,约我深入地交谈了两次,表示只要我愿意,他想复婚。我都不用考虑,便断然拒绝。你想,摔过的碗,有了裂痕,即便修补,裂缝还是在的。”
“刚才那个阿权姓郑,名叫国权,我们是越剧票友搞活动时认识,他二胡拉得不错。郑老板喜欢收藏,曾经在妙果寺古玩市场开了一家字画古玩店。如今,房地产生意红红火火,他便转行在西城街开了一家房产中介。他老婆在法国,有没有离婚不清楚,反正听他的口气,婚姻关系早就结束了。我们相处两年多了,他为人慷慨大方,对我也有点想法,但我始终没有往婚姻方面考虑。我觉得结不结婚无所谓,大家就当朋友相处。我现在考虑最多的不是个人感情的问题,而是我的兰昕时装品牌店,能不能在温州服装行业里占据一席立足之地?”苏婕袒露心声,丝毫没有把傅立夏当外人的意思。
听了苏婕的一番话,傅立夏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作为温州女人的苏婕,那种敢想敢干的拼搏精神,他打心底感到敬佩。
苏婕业余除了喜欢越剧,也没有什么其他爱好,更不喜欢交际,因此她的私人空间比较纯粹,郑国权虽主动示好,但她依然克制冲动,保持应有的边界感。严格来说,她视傅立夏为知己,今日久别重逢,她一下子打开话匣子,推心置腹地说:“如今改革开放,很多变化令人措手不及。东屿机电厂已经正式停止火力发电了,这是城市在时代发展中必然迭代的一个过程。机电厂停止运营了,食堂自然也就解散了,老板周维强在东门开了一家名为‘海鲜阁’的大排档,据说生意还挺红火的。大厨老梁和余春梅二位也都到了退休年龄,升级为爷爷和奶奶辈了。周老板曾找过我一次,希望与我合伙搞餐饮,我考虑到合伙这件事,有着不确定的因素,便拒绝了。我选择自己开店,前面的路肯定要艰难得多,但是,若不选择打拼一番,难免心有不甘。”
傅立夏说:“做生意确实挺不容易的,我在东瓯皮革已经干了三四年,感受到了其中的艰辛。你们温州人都说,开店得靠‘守’,生意都是守出来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随便聊聊而已。只要一心想把生意做起来,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既然选择了独自打拼,再苦再累也得熬着。”苏婕自嘲地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道:“听说我表哥阿峰也自己单干了,你同他还有联系吗?”
傅立夏摇了摇头说:“没有。不过,郭经理自己开店,生意应该不会差的,因为他手上有现成的客户资源。张自力如今在他那儿打工。”
“张自力是你带他入皮革这一行的。老乡之间,互相关照,这一点你做得不错。”苏婕赞许地说。
张自力自从跟着郭峰身后打工后,与傅立夏之间就断了联系,一是打工各忙各的,二是张自力性格有些偏执,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内心对傅立夏总是藏着一股莫名的隔阂。傅立夏是一个知趣的人,他感知张自力对自己有一些感冒,选择不解释、不打扰。即便和爱秋结婚,也没有邀请张自力喝杯喜酒,怕对方顾及人情消费而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我原本打算到黄龙商城去我表哥店里看看,却一直瞎忙,走不开,曾给他打过两次电话,无人接,也不回。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苏婕无奈地摇了摇头。
黄龙商城是鹿城新开发的一家大型综合商贸城,皮料、皮鞋、服装、电器、文具等等,可以满足不同客户一站式购买理想的商品消费体验。
“有时间不妨到黄龙商城看看,那里也有服装批发市场。”傅立夏建议道。
“暂时没有考虑,商场走中低档消费渠道,我选择中高档消费市场,客户群体不一样。”苏婕说着,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下懒腰,眼神显得有些疲惫。
傅立夏见此情形,怕耽误人家做生意,说有事要先回双桥鞋市场,便起身告辞。
苏婕在便笺上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傅立夏时,依然像从前在机电厂上班那样随意地说道:“这是我的小灵通号码,有事无事记得常联系。记住我的话,对你现在的老婆要好一点,要懂得珍惜,知道不?”
傅立夏感觉心里暖暖的,回想自己曾与这位温州女人在一起工作的一年光景,她的一言一行,始终像一道光,照亮他前行的方向。
苏婕起身送客,随手拍了拍傅立夏身上的灰尘,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成家了,身上负担重了,要注意身体,知道不?”
傅立夏一阵感激,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聚一下?”
“今天不是已经聚了吗?”苏婕笑着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要想着肩上担子和家庭责任,明白不?”
傅立夏这才挥了挥手,欲言又止地转身离开。
望着傅立夏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在蝉街的转角处消失,苏婕才回过神来。她知道,与这位民工曾经有过的一段感情已经结束,也为与曾经的自己作一次理性的告别而感到欣慰。
苏婕重新回到茶几旁,内心有些空空荡荡的她,这时莫名感觉浑身疲软。一个人的服装店,显然人手不够,她打算招聘一位女店员,虽说雇一个人将会增加营运成本,但是既然开店做生意,这笔开支是无法省却的。
回想开店之初,苏婕与父亲有过一番交流,她想听听老爸的意见,希望能够从老父亲身上获取一些精神上的鼓励。
然而,一辈子从事机电维修的技工师苏云峰,听了女儿的打算与想法后,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
老人年近七旬,身体硬朗,日常喜好喝点小酒,最大的爱好是喜欢游泳,尤其是冬泳。一年四季,每周坚持三次以上在九山河天然游泳场游上一个500米来回,风雨无阻。老人身体好,苏婕自然省心不少,别的不说,单说女儿昕语从小都是有外公的陪伴,尤其女儿上小学的那段日子,上学放学都是由外公接送,苏婕几乎很少操心。
苏云峰态度明确地对儿女说:“你和林文武离婚,我无话可说,那是因为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无权也没能力干涉。但你想辞职自己开店,我劝你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苏婕怕老人担忧,轻描淡写地说:“单位正面临改革,目前员工可以停薪留职,我就想趁这个机会尝试一下。”
苏云峰说:“你的想法是好的,怕就怕到时候,相关政策摇身一变,事情就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再说,开店前期启动资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拿什么来兜底?”
苏婕想到离婚后,自己手上还有一套房产,必要的时候可以抵押贷款。只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怕老父亲反对。
老父亲说得没错,停薪留职这件事,真不是她想象得那样简单。一开始,东屿机电厂总公司发文支持企业员工可以停薪留职,下海经商。然而,该文件发布不到两年,1999年5月,苏婕却又收到总公司下发的公函,大意是之前已经办理停薪留职的员工,在2000年6月30日之前,给予两种选择,一是与总公司签订一次性卖断协议,按职工实际工龄可获得1万至3万元的经济补偿;另一种选择是,停薪留职的员工如果想重新回到原单位,须于1999年12月30日之前,在公司人事部重新办理入职手续,过期不候。
如此一来,苏婕就进退两难了。她才刚刚踏入商海试水,怎么可能又回到原单位?那么一次性买断,是需要一定的勇气和底气的。摆在苏婕面前的其实就只有一条路,放弃曾经的“铁饭碗”,不要心存幻想。毕竟为了兰昕服装店,她几乎是将多年的积蓄砸了进去,早已无路可退。
苏婕定了定神,想着表哥郭峰自己开皮革店了,却为何不回她的电话?两年前,郭峰说自己想买辆车,手头有点紧,向她借5万元周转一下。借钱的时候,口头承诺一分的利息。苏婕说,都是自家人,什么利息不利息的。等她需要用钱的时候,归还本金就好了。现在,她的服装店进货需要资金,然而,她给他拨打过两次电话,既没有接听,也没有回电。她感觉有些郁闷。
苏婕从抽屉里拿出账本,一一核对进货与销售的流水,以及库存的数据,不算不知道,一算后背脊一阵发凉,截至1999年第三季度,兰昕前期店面租金加装潢共计投入15万元,从广州某服装批发市场进货与工厂代加工,合计进货30万元,再加上运营成本开销,个人现金投入累计50万元,而销售营业收入只有26万元,库存将近10万元。摆在她眼前的现实问题是,如果库存不能及时清仓,资金积压不说,能不能收加成本都是问题。
苏婕对完账,心情忽地有些躁动不安,她在店堂里仔细看着自己精挑细选的一件件服饰,忽然感觉哪儿不对劲,比如说,她喜欢并看好的一款时尚礼服,3月份进了12件,目前只销售出去5件,剩下7件,即便打8折,估计也不会有顾客青睐。以前在食堂工作,周维强买菜,基本很少有库货。开店之初。苏婕心想,服装不是食材,放一放无非就是资金积压一段时间而已。现在她终于明白,时装时装,过时就不值钱。新潮时装往往就像一阵风,一个转身便立马无踪无影。人们的审美需求,也会不断地变化,早年流行的“喇叭裤”还有市场吗?当然没有。苏婕苦笑了一下,默默地自我安慰道:看来当务之急,是要下狠心处理掉库存,造成的损失,就当交了学费。
苏婕的心情忽地有些压抑起来,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打算去南塘新村父亲家里看望女儿,索性提早打烊,拉下店面的卷闸门。自己开店当老板之后,她的代步工具也换了新,早先那辆凤凰自行车淘汰了,如今骑上了一辆小羚羊电瓶车。
黄昏的鹿城街上车流熙攘,苏婕跨上那辆心爱的小羚羊。灰色的塑料电池盒卡在车架斜梁上,沉甸甸坠着车身。轻轻拧一下把手,后轮便缓缓带出动力,不用费力踩踏。她沿着马鞍池路往前骑,像一个“精灵”在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与车辆中,往大南门菜市场溜达。
苏婕想着自己厨艺很一般,便挑几份熟食,如卤鸭、红烧排骨、油炸带鱼等,今晚陪父亲、女儿好好品尝一顿美味晚餐,享受一家人相聚在一起的温馨时光。
